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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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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浴之后小憩了一会子,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下来,窗外有一星一月相伴而欢,屋里点着一根蜡烛,光线昏暗催人欲睡,而门廊上挂着四盏琉璃彩灯,却明亮得很,仿佛白昼一般,千金听见说话的声音,赤着脚悄悄地走到门口往外瞧,原来是朱旋影来了,静姝正和他说着话,她说了句,那我去叫醒姑娘吧。
千金忙得往回走,又听朱旋影那软绵绵的声音传来:“还有小半个时辰才能准备好,她累了,就让她在多睡会儿吧。”
心头没有来一阵颤动,缩回被子里却没再睡着,而静姝终究也没来叫,她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便起身,奈何床边那套复杂的正装后背上还有许多珠子和丝线,她自己穿不好摆弄不正,只好叫了声静姝。
“静姝,帮我穿衣裳好吗?”
正自擦着额上的细汗,头顶忽然压过一个高大的身影,她惊得回头,蓦然被朱旋影那柔柔的,魅惑的笑容晃了眼,慌乱地往后退了一步,嗫嚅道:“表…表……哥……”
“我来。”朱旋影却把她的身子转过去,伸手整理她的衣裳,手,小心地不触碰她的身体,轻声碎碎念着:“静姝刚刚去母亲那里拿饰物去了,锦绣只带了衣服却把珠宝落在母亲那里,今晚虽是个家宴,却是你来王府里第一次在大家面前现身,母亲和我都非常重视,打扮地正式一些,在主、奴面前立威,以后就顺利轻松了。”
今日千金从他口中听了好几个以后,都有些接受不来,对他现在的态度更是有种受宠若惊的不安,可叫她问为什么又问不出口,或许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或许是碍于圣旨父母命,无论怎样,都和她自身没有多大关系,他既然敬她一尺,她便会敬他一丈,绝不给彼此找不愉快,于是乖乖嗯了一声。
朱旋影满意地轻笑两声,后面的衣服摆弄好了,忽而又转过她,把她按坐到梳妆台前的凳子说:“锦绣应该马上就回来了,让她给你好好梳妆打扮一下吧,她可是母亲身边的红人,梳头的技术很好。”
千金仍是乖乖地点头,朱旋影看着她一副任人摆布的样子,很乖很无辜,很傻很可爱,嘴角的笑容慢慢加深,正要说什么,静姝拿了一个大盒子走进来,笑道:“姑娘,王妃可真是疼您,您瞧,把陪嫁的珠宝都赐给姑娘了!”转头看了看世子,福了福身子,道:“世子瞧,王妃是不是很疼姑娘?”娴静的容颜上带着俏皮的笑容。
朱旋影笑着点点头,吩咐道:“姑娘挑选好了,你伺候带上,然后就引去正厅。”
静姝乖巧地应了。他转身对千金说:“王府人多,一会儿在宴席上你不要紧张,我就坐在你身边。”
千金为着这份细心,蓦然高兴起来,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本性,目光灼灼地回视着她,挑眉笑道:“那太好了!”
朱旋影倒是一愣,看她的眸色蓦然一深,唇角却又挂上了笑容,千金觉得自己像个露出马脚的小丑一般,丢脸极了,垂头咬着嘴唇暗自诅咒自己,当静姝笑着过来让她选珠宝的时候,她大着胆子抬头一看,朱旋影已经不见了踪影,不禁大大地吁了一口气。
“静姝,我刚才,是不是太丢脸了啊?”随手抓着那些常人求之不得的珠宝玉器翡翠金叶,却全然没有喜悦,心里仍是懊恼不已。刚才那么急切,显得她很想坐在他身边,更显得她对他极其依赖似的!可,天哪,她才第一天来啊!
是她太‘猴急’,太不安分,还是他太有亲和力,轻易就能化解人与人之间的陌生,给人一种相识相知几百年的感觉?
静姝捂嘴偷笑,千金脸颊更红了,不悦地站起来,斥责道:“你们王府的规矩教你随便取笑主子么?”大姨娘说,初到应该给那些奴才一个下马威,然后打一棍子给个甜头,才能驯服那些人精,所以该端架子的时候就得端起来,还得端的像模像样!
“奴婢知错!”静姝忙得放下首饰盒跪下认错,千金并不打算让她这么快起来,一边闲闲地抓着珠宝,一边纠结着刚才是否太急切,眉头皱成一团儿。直到锦绣回来,诧异地问道:“姑娘,静姝犯什么错了?”千金才回过神来,茫然地看着静姝道:“你跪着做什么?”
静姝本就白皙的脸更白了一分,讪讪地站起来,没说什么站到一旁去了。千金是真的走神就把她忘了,也不知她跪了多久,看她水汪汪的大眼睛闪闪发亮楚楚可怜的样子,当下心有不忍,笑着走过去给甜头。
拉起她的手,撒娇一般道:“静姝,对不起啦,刚才我吓到你了吧?但是我真没想要你跪的,这是你们王府家规么?以后在我面前不必这样啦!来,这个你拿着,就当我给你赔不是!”说着递上一个贴翠的金歩摇,静姝受惊一般推却着,她笑道:“放心,这不是王妃的嫁妆,是我自个儿的首饰,采用了几个月,不算新,但也不太旧,你别嫌弃啊!”
静姝为难地瞥了一眼锦绣,还是不敢收,千金一把塞到她袖里,转身叫锦绣给她梳头去了。
收拾妥当,千金在两大金牌丫鬟的陪伴下,闪亮登场,没想到竟是最后一个到的!
偌大的厅堂,站满了仆人,偌大的圆桌,坐满了主子,这等架势,千金原本不陌生,可是看着那一张张带笑或冷漠的脸,一个个好奇或埋怨地看着她,小心肝还真有点承受不住重压的感觉,不自觉地看向朱旋影,在他温柔的笑容和坚定的目光里,想起他说我就在你身边,心里稍稍安定一些,勉强挂好则自认为还算大方的笑容走过去,本想给中间那个仪表威严却风采俊逸的中年男子行礼,他却先站起来,迎她,原本严肃的脸也被柔和宠爱的笑容代替,他的笑声爽朗温和,就像雨后的小溪,既有江河的气魄也有涓涓细流的温柔。
千金总算知道朱旋影一身温文尔雅的气质承袭自谁。
“千金,来坐这儿!”景离忧也站起来,把千金拉到她和朱旋影之间的位子,转头对那笑逐颜开的王爷道:“终于把千金盼来,王爷也不至于开心地忘形吧,一家大小可都看着呢!”
宝王爷确实有些忘形,看着千金一个劲儿笑,手还有些抖,王妃一句话把他唤醒,回头给她一个歉意的微笑,并握了握她的手,似在安慰,然后对桌上的大家说道:“千金虽是客,可也是王妃的侄女,她的父亲郑恒更是本王知交,日后她在府里就是正儿八经的主子了,可知道了?”
大家应着,千金仔细打量了一番,在座的除了王爷王妃朱旋影还有那几个侧妃和另外两个少爷,都是卑微本分的样子,不禁想起九姨娘珉宝常常感叹本朝妾室地位卑微,比在大理国的待遇差很多,当初嫁给郑恒之前还很担心,幸亏郑家家风尚开明,而且嫡妻早亡,日子才好过,其实千金知道娘亲活着的时候其他姨娘也不曾受到半分委屈,可是,在宝王府,显然不是这样,这些侧妃和她们的儿子很没有发言权的样子,坐在席上比她还要拘谨,不禁有些同情他们。
看了一圈却没有清清的身影,有些好奇,想要问,王爷却突然转过面来,对她说道:“千金,饿了吗?”
“呃,还行吧,不太饿。”大实话啊大实话,关键是他问的突兀,原本以为他要说,你爹怎么样,你二哥怎么样,你家里怎么样这样的话,或者交代一番要是不习惯就说什么的,没想到问这个。
“呵呵。”一桌子人都笑起来,朱旋影抬手招呼一下,立刻有人传菜,王爷又道:“看来是饿了。在我宝王府要是挨了饿,你那书生爹爹定要写折子参我啦!你可不知道,他这个人,就喜欢参我,一点芝麻绿豆小事也不会放过呢,现在敢把女儿交给我,我还是受宠若惊。”
呃……这个王爷有些脱线……
千金眨巴眨巴眼睛,不自觉地歪了歪脑袋,“王爷,你为什么不自称本王,我爹跟你有什么过节吗?你怕不怕他参你?你恨不恨他?”最后一句,你会不会让我父债女偿吞回肚子里,毕竟,人家是王爷,是长辈,说话不能太放肆。
日后摸儿和老哥交流起来,一致赞同说,千金最可爱的时候就是煞有介事地抛出一连串问题的时候,搞得别人应接不暇,她还善解人意地补上一句,不要紧,你一个一个回答。
这顿饭吃的比想象中轻松许多,王爷貌似比王妃更加宠纵千金,于是阖府上上下下对这个准小王妃重视起来,连身后扇扇子的小厮干活儿都特别卖力,恨不能立马得到小王妃的青睐,在世子面前邀宠,而千金则在大家的推崇中越加应对自如,尤其是面对王爷王妃这两个终极主子的时候,简直是诙谐而得体,有礼而无距,亲密而有度,总之顷刻之间,她觉得,自己不再是个刚从乡下来的傻姑,而是个高贵的公主,总之能配得上朱旋影了!
朱旋影一直微笑看着她,不时往她碗里加些菜,间或满上酒盅,自己却几乎没吃什么,事实上其他人,看王爷和王妃以及世子没怎么动筷子,自然也不敢多吃,尤其是察言观色的两个小少爷,尽管饿得前胸贴后背,看着桌上丰富的菜肴流口水也不敢动,只好忍着听大人们聊天,还要不时陪着傻笑几声,简直烦透了,是以,他们俩对千金的印象不太好,尤其当她心安理得地吃着朱旋影夹给她的东西时候!
还有滋有味地舔舔嘴角?!坏蛋!馋死我们啦!
随着谈话的深入,王爷和王妃始终兴致盎然、包容淡定的样子,让千金觉得自己有些忘形,尤其看到两位小少爷的脸色,简直都成了茄子紫了,很内疚地住了嘴,大家这才开始进餐。
只不过,宝王爷素知郑恒好酒,千金娘亲又是酿酒的高手,料想千金酒量不差,便屡屡和她碰杯,那样子,真不像老公公对准儿媳,倒像是一对忘年交似的!看得一桌子人脑门那个汗……
千金到底还是有些喝多了,王妃说宝王爷也很多年没像今个儿这般畅饮了,这一老一小还真像父女,搂着千金的肩膀说,千金要是我的闺女多好。千金不解其意,醉醺醺地说,您不是有清清吗,哎呀,十年前我打掉她一颗门牙,真是对不住她呢……
说完赶紧捂嘴,好像醉意侵袭,开始说胡话了哈……不,怎么把真话给说出了来呢!真正的醉酒不是酒后发疯,而是酒后吐真言呐!
王妃却好似没听到一般,嘱咐朱旋影把千金送回去。
离开的时候,千金步履稳健,礼貌地个大家告别,很清醒的样子,刚刚转了个弯,离开大家的视线,脚步就开始虚浮,眼前的影儿都重叠成了三四个,朱旋影连忙扶着她,啧啧地叹气,真是野丫头,怎么就喝醉了呢,传出去不知道外面怎么说你,不过,幸好是在家里。
还宠溺地捏了捏她的鼻头。千金抬起头朝他喷了两口酒气,嘻嘻哈哈地拉着他的袖子不停地念叨,朱旋影,朱旋影,朱旋影……
后来还没走到自己的院子突然一屁股赖在地上不肯起来,还呜呜哇哇地哭闹,朱旋影没想到女孩子发酒风是这样的,有些手足无措,想拉她起来,她却死活不动弹,想叫人来抬她,又怕传出去对她的名声不好,只好弯身把她抱起来。
千金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罗家村,那一晚,桂枝告诉她,她有了小鱼的孩子,她受了刺激跑出去哭,被朱富贵捡到,最后她爬到他的背上,在上面流着哈喇子酣然入梦,心中甜蜜兮兮的,脑袋也没那么重了,轻飘飘好像在做梦。
于是她挣扎着从那人怀里爬上他的背,搂着人家的脖子又抓又亲,口水粘连着扯出一长串的银丝,她满足地笑了,掐着他肩膀上的肉,恶狠狠地说,看你还敢跑,你再跑我就咬死你,掐死你!
掐着又有些心疼,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她趴在他的肩头,脑袋贴着他的脖颈,抽噎道:“我什么都能改,你别不要我,别不要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