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伪人生存手册》星槎客

2、主播艾兰 可进入下一

　　毫无征兆。

　　或许有征兆，但那征兆大概被她混乱的感官和思绪彻底忽略了。

　　用厕纸上仅剩的那么一点纸勉强擦拭后，艾兰的目光落在自己穿着的裤子上——那不是什么普通内裤，而是一条厚厚的、具有防护功能的安睡裤。

　　证据如此明显，她却视而不见。

　　果然……还是观察力模块出了严重问题吧？

　　不然怎么会遗漏掉“穿着安睡裤”这么关键且直白的线索？

　　冲水声轰响，掩盖了细微的叹息。

　　她走到洗手池前，拧开龙头，机械地搓洗双手，冷水刺骨，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神空洞，额发有些凌乱地贴在颊边。

　　她拉开门，面无表情地走回第六病房。

　　拖鞋与地砖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

　　脱鞋，上床，掀开蓝白格子的被单——

　　床单上，一片已经干涸、颜色转为暗褐，但边缘仍透着些许红色的痕迹，像一枚不规则的印章，又是一处无可辩驳的佐证。

　　乱。

　　一切都乱糟糟的。

　　记忆是乱的，时间是乱的，身体是乱的，连这床单也是乱的……

　　艾兰脱掉拖鞋，整个人缩进病床，拉起被子，一直盖到下巴，严严实实地裹住自己，然后紧紧闭上眼睛。

　　乱糟糟的。

　　她必须得理一理。

　　她需要把这一团乱麻，哪怕只是理出一个小小的线头。

　　这是哪儿？（除了医院病房这个标签，它意味着什么？）

　　我为什么会在这儿？（那空白的半个月，究竟发生了什么？）

　　现在到底是什么场面？（“直播”是什么？那些弹幕是谁？）

　　事情怎么会演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从向父母解释，到戴上腕带，中间缺失的链条在哪？）

　　接下来，我到底应该怎么做？（是扮演好病人艾兰，还是寻找真相？）

　　我……究竟是谁？

　　我只记得自己叫艾兰……

　　然后呢？

　　然后呢？！

　　该怎么做？

　　到底该从哪里开始？！

　　面色苍白的少女紧闭着双眸，竭力维持着外表的平静，躺在狭窄的病床上，像一具精心摆放的标本。只有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和眉间越蹙越深的纹路，泄露着内部正在席卷的风暴。

　　「嘻嘻……好可怜的宝宝，看起来要宕机了……」

　　「^_^……这么快就发现不对劲了吗？那多没意思啊……按剧本走不好吗？」

　　「数字生命阿天：……逻辑模块正在过载。加油，尝试建立新的认知锚点。」

　　那些黑色的、幽灵般的字体再次浮现，悠哉地划过她的视野，带着居高临下的评判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意味。

　　艾兰的脑海里猛地抓住一个关键词——“直播”……

　　我是一名……主播吗？

　　从这些互动模式来看，似乎是的。

　　她依旧保持着仰卧不动的姿势，眼球却在眼皮下快速而细微地转动，仿佛在扫描着无形的信息屏，贪婪地捕捉每一丝可能的意义。

　　假设我是一名主播……

　　假设这一切都是一场“直播”……

　　「这就吓傻了？干瞪眼十分钟了，剧情呢？冲突呢？」

　　「就是就是，太温吞了，走了走了，去舞蹈区看小姐姐不香吗？」

　　「哎别急着走啊，至少留个关注呗，那啥……我就喜欢这种调调的……嗯，懂的都懂……」

　　「擦边？精神病院擦边？这题材新颖（狗头）」

　　「嘿嘿……也不是不行……」

　　「同好？咳，冒昧问一句，主播皮下是小姐姐还是小哥哥？」

　　「格局打开，成年人了，我全都要！」

　　……

　　艾兰几不可闻地叹出一口气，那气息微弱得几乎融入了病房的空气里。

　　她将被子又往上拽了拽，边缘抵住了下唇。

　　自己是“主播”的概率正在指数级上升。

　　但，还缺一个决定性的、来自“自我认知”层面的证据。

　　不能急。

　　不要急……

　　急也没用。

　　等待，观察……

　　现在，她需要的是睡眠。

　　睡眠也许能整理碎片，也许能带来转机，也许只是纯粹的逃避。

　　同病房的那对老夫妻还在用方言低声絮叨着家常，声音不大，却持续不断，像背景里的白噪音。

　　病房墙壁上悬挂的电视机里，正播着某部家庭伦理剧，演员的哭喊和争吵透过劣质扬声器传来，格外响亮。

　　父亲已经坐在了陪护椅上，戴着耳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半张脸，手指偶尔滑动，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正常得就像千千万万个普通的医院夜晚。

　　可也正是这种密不透风的“正常”，让她找不到任何缝隙，找不到一个合乎情理的理由，去请求他们：“请安静一点，我要睡觉。”

　　她是真的、真的想要睡觉了！

　　“好的……我确认，我睡觉的时候，需要非常安静的环境。”

　　她在内心冰冷地记录下这条新增的“个人设定”，仿佛在填写一张关于“艾兰”的调查报告。

　　然后，她故意翻了个身，让病床的弹簧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又把手机拿起来，再“啪”地一声轻轻放回床头柜。

　　做完这些，她用一种试图显得自然，实则有些生硬的正常音量开口：“我准备睡觉了哦……你们也……早点休息吧。”

　　潜台词再明显不过：请降低音量！

　　停止交谈，关掉电视！！

　　我需要黑暗与寂静！！！

　　父亲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隔着耳机对她点了点头，含糊地“嗯”了一声，目光很快又落回那片闪烁的光里。

　　那对老夫妻的交谈似乎顿了一下，朝她这边看了一眼，旋即又恢复了原先的音量和节奏。

　　电视剧里的主角正在歇斯底里，音浪未减分毫。

　　……

　　一切如常。

　　没有任何改变。

　　艾兰感到一股无名的焦躁从胃里升起，又硬生生被她压下去。

　　她只能强迫自己紧紧闭上眼睛，像烙饼一样在病床上辗转——平躺，侧卧，蜷缩，再平躺……薄薄的床垫记录着她的烦躁。

　　时间在黑暗中黏稠地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顽固的声浪好像终于开始疲惫，渐渐低落、模糊，融成了一片混沌的背景嗡鸣……

　　她摸索到手机，按亮屏幕：22:53。

　　［22:53……对以前的我来说，夜生活或许才刚刚开始。现在，却连寻求一个安静的睡眠都如此奢侈……］

　　她丢开手机，再次闭上眼睛，全身心地投入到“入睡”这项艰难的任务中。

　　躯壳在这张小小的病床上反复调整，试图找到一个能让思绪停驻的姿势。

　　声音还在，但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

　　“……手机里这点小游戏，打发时间呗……”

　　“……现在的年轻人啊，动不动就……哪像我们那时候……”

　　“爸……”艾兰在朦胧中，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浓重的睡意，“我真的很困了……要睡了。”

　　“快了快了，这集看完就关……你先睡……”

　　电视机喧哗的对白，老人絮絮的嘀咕，父亲手机视频断续的声响……这些声音的棱角，似乎终于被夜晚磨平，一点点低伏下去、减弱、消散，最终化为寂静。

　　病床上，女孩的呼吸逐渐变得悠长而平稳，身体也不再紧绷。

　　那双一直紧紧蹙起的眉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终于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松展开来，仿佛暂时卸下了某种重担。

　　※

　　观测室内，光线柔和而恒定，只有数面屏幕散发着幽蓝的光。

　　屏幕上的主画面，正是六号病房16床的实时监控。

　　画面中的女孩已然沉睡。

　　围站在控制台前的几人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种达成阶段性目标的、近乎机械的满意。

　　坐着的其中一人轻轻敲击键盘，调出一份复杂的波形图和数据流，图表上的曲线正趋于平稳。

　　半晌，室内响起一道经过处理的、音色温和却缺乏真实体温的男声，它平稳地播报：

　　［编号026，个体标识‘艾兰’，初始认知冲击已安全导入。行为反应符合预设波动区间，逻辑自洽尝试活跃，观测界面互动接受度：初级。综合评估——］

　　短暂的停顿，仿佛在进行最终确认。

　　［——意识投档程序运行完毕，首次沉浸式场景适配成功。］

　　［可进入下一阶段观察与变量注入。］

　　声音消散，观测室内重归寂静。

　　只有设备运行的轻微低鸣，持续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