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慢》鸢蓝

179、第 179 章 流星雨 藕

　　十一月中旬的深夜，山野晚风清冽，整片夜空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天文台开阔的露台上挨挨挤挤站着一排小孩子，漫天星河铺展在头顶，浩瀚无边。
　　忽然，一道细碎的白光骤然划破墨色天穹，转瞬即逝。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接踵而至，狮子座流星陆续坠落。有的流星拖着细长明亮的尾巴，划过整片天幕；有的短促耀眼，刹那间绽放又消散；零星时刻，数道流星同步滑落，漫天流火纷纷奔赴大地。
　　星光沉沉，流星络绎不绝，不断在静谧的夜空中炸开细碎的光轨。万物寂静，只剩晚风与漫天星河，目睹漫天流星奔赴而下，瞬间的璀璨极具冲击力。
　　工作人员不仅放他们进来，还给他们匀了一架天文望远镜。天空的画面仿佛被拉到眼前，那种铺陈在眼前的浩瀚与绚烂，震撼入心，让人久久失语。

　　天将明时，几个小孩子才意犹未尽地被工作人员带到楼下大厅，他们正兴奋着，一夜未睡，也没人觉得困，坐在一起叽叽喳喳分享自己的感受。
　　今天还要上课，好心的工作人员开来一辆面包车，把他们送到山下公交站，坐最早一班公交车回到了镇上。昨天大家给家里都说的找孙怡怡玩，晚上睡孙怡怡家。孙怡怡临走前还拔掉了家里的电话线，确保万一有家长不放心也打不进电话来。孙怡怡家只有一个老奶奶在，老人家晚上睡得很早，也没有半夜来孙女房间检查的习惯。
　　村里的孩子养得粗糙，他们这一班孩子玩得好，经常去同学家住，家长也都习惯了。
　　他们昨天背着书包去的，计划好了看完直接去学校。到街上时，时间还早，料峭寒风中只有早餐店亮着暖黄的灯光，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雾。门外的炉火烧得旺，暖意混着烟火气扑面而来，铁锅滋滋作响，油饼煎得金黄酥脆，菜盒里的韭菜散发着霸道的香气，油香漫在清冷的空气里。另一边的蒸笼层层叠叠冒着白蒙蒙的热气，白雾袅袅往上飘，各种馅料的包子也快熟了，麦香混着馅料的香气漫开。
　　“老板，来九碗豆腐脑。”杨梅梅一群人过去占了两张桌子，放下书包，又去挑包子，七八种馅的包子，每个人喜欢的不一样。
　　嫩滑的豆腐脑，细白软嫩，老板端来的时候表面还微微晃动，上面淋了卤汁和辣椒油，还撒了切得细细的榨菜碎和煮熟的黄豆。

　　“你们咋这么早跑出来？昨晚没睡觉啊？”老板也是附近村子的人。
　　“我们昨天睡在孙怡怡家了，早上醒了就起来了。”杨梅梅一点不带犹豫的。反正每年总有几个同学因为醒得特别早，跑到学校门口才发现还没开门。
　　其他人总算想起他们还在背着家长悄悄做坏事，赶紧闭嘴吃包子，生怕说漏嘴被老板传给家里。

　　小孩子本来长身体就需要更多的睡眠，看流星雨的兴奋劲只支持到上完早读课，第一节课刚开始没多久，这几个通宵出去的人就撑不住开始打瞌睡，有些撑不住直接趴桌子上睡着了，有几个还在和瞌睡神战斗，眼皮一眯一睁，脑袋一点一点。
　　“你们这是咋了，今天都成特困户了！”数学老师忍无可忍停下讲课，走下来摸了摸杨梅梅的额头，“杨梅梅，你今天生病了？”鉴于班长几年来一直表现良好，老师还是偏心了一点的，“没生病啊，你今天怎么打瞌睡！昨晚干什么去了？”
　　“看流星雨了，好好看呀！”杨梅梅脑子还迷糊着，嘴巴已经出卖了自己。
　　数学老师用教鞭把打瞌睡的人一个一个点起来，“那你们几个都去看流星雨了？今天都打瞌睡。”
　　“是啊，我们一起去的。”
　　数学老师用力敲了两下教鞭，“哼，可别说你们操场集合一起看的！”
　　“我们去山上天文台看的。”
　　“还用了望远镜看。”
　　“是天文望远镜，好大一个！”
　　“你，你，你……你们几个都给我出来，”老师赶着这几人出去，在教室门口回头，“其他人自习，……副班长看纪律。”班长、学习委员和数学课代表都被赶出去了。

　　老师合上教室门，坐在窗边的同学就悄悄透过玻璃看情况，顺便打着手势给大家通风报信。
　　过了几分钟，确认老师暂时不会回来，大家悄声交流起来。
　　“班长看流星雨去了！”
　　“不带我们！！”
　　“他们说山上看得可美了，流星真的跟下雨一样落。”

　　杨梅梅上学以来第一次被叫家长了，老师让她自己中午回家时通知家长下午来学校。
　　杨梅梅和同学一起发愁。
　　“梅梅，你叫谁来呀？”
　　“我还没想好。我不想叫我爸妈来，他们会罚站，我弟弟犯错就是罚站，罚站很无聊的，有人经过还会笑话我。”
　　“我也不想我爸妈来，他们会扇巴掌，要是我爸妈用罚站就好了，我不怕罚站。”
　　“我爷爷可能会打人，用皮带抽。我上次看到他和六爷爷一起揍小堂叔，小堂叔偷东西被发现了，他们说不学好就要揍。”
　　“那咋办？我奶奶的笤帚疙瘩打人也很疼，不过现在是冬天，我穿棉袄了，应该能撑住。”
　　“我可以跑，追不上就不打了。”
　　“我已经想好了，我回家就把自行车气门芯拔了，我妈懒得走路，肯定就说不来了。”

　　*

　　杨梅梅被妈妈领回家的时候，杨磊在院子里用一根小木棍撑着家里的圆筛子捉麻雀。他也到了学这一篇课文的时候了。
　　“姐姐，你把警长抱走吧，它在这里，麻雀都不来了。”
　　“杨磊，你作业做完了吗？整天就知道玩！”杨妈妈狠狠一踢自行车的脚撑子，停好车，气呼呼地往厨房去告状，“妈，你孙女厉害了，都会撒谎了！晚上还爬山去了！！”
　　杨梅梅朝噘着嘴的弟弟摆摆手，回头做个鬼脸，然后赶紧摆好认错的姿势，去房间放书包。唉，等会儿吃饭才是最难的一关，杨梅梅有心想学同学的办法——现在掏出作业开始写，就说不吃饭了，但是怕万一真的没饭吃。没饭吃可比被全家人一起批评更悲惨。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今天不准吃饭！”杨妈妈还在指天指地大小声，“我看还是给你吃得太饱了，胆子大得能捅破天了！”
　　唉，最悲惨的惩罚！！
　　杨梅梅站在边上积极认错：“我保证以后不撒谎了，真的！”
　　“哼！”杨妈妈化悲愤为食欲，超常发挥，把杨梅梅那份饭也吃光了，杨奶奶忍了又忍，还是小声嘟囔：“吃多了睡不好。”
　　“我睡得着。”杨妈妈收了空碗去厨房洗，确保饭菜都吃光了，才出去消食去了。

　　杨梅梅真委屈了，饿着肚子，一边写作业一边流眼泪。杨奶奶在饭厅转悠了好几圈，去门口偷偷看了几次，偷偷摸摸回房间，拿出钥匙开柜子，杨奶奶的柜子里可藏着好东西呢。
　　新收的莲藕洗的藕粉，里面还加了干桂花，干女儿送来的，说是自家新做的，材料新鲜又干净，还教了冲泡的方法。
　　碗里舀几勺藕粉片片，自家做的藕粉不是细腻的粉末，是小片片颗粒的，看起来有点粗糙，但是加了温水，很快就化开，变成细腻的糊状，然后浇上刚烧开的热水，一直搅拌，慢慢就出现胶质感，颜色也变成半透明的琥珀色。
　　热好的馒头吃完了，杨奶奶拿了一个凉馒头，切成一指厚的片，火钳子架在炉子上，馒头片烤得焦香微脆。
　　“梅梅，来。”杨奶奶压低声音，连肩膀都微微缩着。

　　杨梅梅用勺子舀藕粉喝，再吃一口带着淡淡的烟火气的馒头片。警长靠着炉子取暖，见了她吃东西，爬几步过来蹭她的裤脚，杨梅梅就掰一点中间软的馒头块丢在地上。
　　“你自己吃，警长吃过了。”杨奶奶站在窗口，时不时看一下门口方向。
　　“婆婆，藕粉真好喝，也好闻。”
　　“那你赶紧喝完，我把碗洗了放回去。”杨奶奶笑着看她，劝道，“以后可不敢撒谎出去了，要是遇到人贩子回不来咋办？”
　　“我们现在是大孩子了，遇到人贩子就跑掉。”
　　“你才多大？还有二十几的大人被人贩子拐了的，以后可不敢这样了，知道不？”
　　“知道了，我以后不撒谎了。我以后出去告诉你们再去。”杨梅梅咽下一口带着香气的藕粉，“那以后我长大了，就可以自己出去了！”
　　“长很大了才行。”
　　“那要多大呀？”
　　“等你去县城上高中就能自己出去了，但是晚上要在学校睡。”
　　“那上大学了呢？”
　　“上大学也要晚上在宿舍睡，不能随便出去。”
　　“啊？！那啥时候我才能随便晚上出去呀？”
　　“上学就是小孩，上班才是大人，等你上班了就自己做主了。”
　　“那还要好久好久……”
　　“不用很久，小孩子一眨眼就长大了。”
　　杨梅梅看着杨奶奶眨一下眼睛，然后嬉笑，“你看我眨了一下眼睛了，我还没有长大，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