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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疾而终的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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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去看过那一年的城,站在你屋后那座小丘,头顶是漆黑的夜空,星子闪着光照亮身边是零星的几座坟,耳畔是呼啸而过的风,撩得那些招魂幡沙拉沙拉地响。它带着盛夏的余温,在打着转侵入毛孔时变成了凉意,一点一点慢慢地渗到骨髓里。半山腰上,我张开双手拥抱它,等到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凉透了,我才突然想起你。
我有多久不曾记起你了呢?或者说,这么久以来,我何时有怀念过你吗?我不知道,我应该是记不得了。
山间的风冷,在这个时间穿着单衣上山还是有点勉强,下次要记得带外套。
不对,不会再有下次了。
那就再往里边走走吧,反正也不会有下次了,我就再走几步吧。
走几步去看看这座久别的山,去看看那只撵过我们的守山人的狗,摸摸它的头再给它一根火腿肠,希望它还记得我,不要对我呲牙。
我倒是不怕它的,不如说我很喜欢它,当初看着它趴在守山大伯脚下晒太阳,那么小小的,毛茸茸的一团。普通的黄色毛发上像是镀了一层太阳的光辉,好温暖,它的身体随着呼吸小小地起伏着,宣告着那颗跳动的心,散发着生命的热度,真的好温暖。
但你和我是不同的,我被那温度所吸引着,你却与它相看两厌,或许是因为你有着和它一样的热量,胸膛里包着拳拳一团火,它欢呼雀跃,热烈而明媚。
于是我没忍住去摸了摸它的头,它那么小,被我吵醒了也只是迷迷糊糊地抬头,眨巴眨巴眼睛再慢悠悠站起来,摇着尾巴朝你那边走了几步,好像想嗅嗅你的裤管。
我没想到,你像是早已做好准备似的,拉着我就往后窜,惹得它也兴奋起来,扯着喉咙一边吠叫一边追。
你怎么就逃呢?它那么一点点大,拼尽了喉咙里也只能发出呜咽的可爱声音,它又不想伤害你,你怎么就要往后躲呢?
我看着你拉着我的手,视线往上就是你的侧脸,生动的,灵动的脸,嘴里还喋喋不休地问候着它不知道在何处的家人。你总是这么生机勃勃的,真令人羡慕。
我们迎着风跑,你的校服外套被风满当当地撑着——你总是不愿意好好把拉链拉起来的。你拉着我,我便跟着跑,身后有可爱的小小追兵,凭空生出一种亡命天涯的错觉。
要不,可爱的追兵啊,你再追久一点?让我再和他跑一跑,跑过这段慢腾腾的岁月,什么都丢下,只是迈开腿,跟着他。
你啊,平日里凶巴巴的人怕狗,多有趣。你似乎是有恼羞成怒地揪着我的领子警告我,不许告诉别人,听到没有。
你是这么说的吧?我记不太清了,时间已经过去太久太久了,久到你的模样都要像染水的旧照片一样模糊了,我怎么可能还记得住,我每天要做的事情有很多,脑子里没地方腾给你,得勉强你体谅体谅我。
你一贯是擅长体谅我的,我知道,虽然别人不那么认为,可是我知道,你是的。
你从来没有勉强过我,哪怕我是那样一个懦弱的的,顺从的,胆怯的人。你怕狗,可你并没有阻止我去招惹它,我这么唯唯诺诺,你只要说一声,我就算再喜欢也不会去碰它。
但你没有,你只是带着我跑。
怎么这就登顶了,这座山真矮,明明以前看着那么高,高得要是把我埋进去,能叫你挖一百年都挖不到,每次上山的路都好像要走好久好久。说不定是因为你这些年经常往上面添土,真过分。
不过我想着你哼哧哼哧挑着土往上垒的样子有点想笑,于是我立刻就原谅你了。
穿过山顶这个小亭子,再沿着那条小路一直往山窝里去,慢慢就能看到守山大伯的小木屋从层层叠叠的树冠中冒出来。
我们过去总是去那里的,大伯很欢迎我们,寂寞的守山人和他的狗加上两个高中生,多么有趣的搭配。
和大黄混熟了之后,你偶尔也敢伸出手挠挠它的头顶了,虽然小家伙像吃了激素一样长的飞快,但那双眼睛还是像那样湿漉漉的,望着人的时候显得又傻又呆,摇起尾巴更是和以前一样蠢。
看,它就是这样温顺无害的,你可以不要怕它。
我还是打算在亭子里呆一会儿再往里去,于是我坐下来,反手摸上身后的圆柱。我记得的,这个位置往左再三寸,便是你当初刻下的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我来了!
末尾还加了一个大大的加粗的感叹号,生怕别人感受不到你的嚣张气焰,该说真不愧是你吗?我闭上眼睛摸着那几个丑丑的字,光是摸着,你张扬的笑容就要撕开沉沉的黑暗出现在我面前了,你总是这么有感染力。
再往下一点就是我跟着你刻的了,几个小字委委屈屈地地排在一起。
我也来了!
工工整整,索然无味。哪怕东施效颦地加了那个感叹号,还是能咂摸出这个人的窝囊。
但是请原谅我,我从来没做过类似这样出格的事情,总得让我慢慢来跟上你的脚步。
可这么耀眼的你怎么会和这个窝囊的我出现在一起呢?真是个令人费解的问题。
软弱从家庭的血脉中蜿蜒而来,在我身上打下烙印,这个烙印似乎刻进了骨血里,不然为什么我每次看到你,看到自由的,肆意的你,我的骨头里面就会发痒难耐呢?
你是熊熊燃烧的业火,这灼眼的温度却柔柔地舔舐着身边的世界,从第一眼开始,我便再也移不开视线了。
你身边有那么多优秀的人,你却和我最亲密,或许是你太炽热,需要我来给你降温,所以我们是各取所需而已。
假的,什么各取所需,只是卑劣的自我安慰。你根本就不需要我,我只是一个安静的,听话的,乖顺的普通玩伴。
当然,我还可以帮你写作业。
你不喜欢写作业,不喜欢听课,不喜欢啰嗦的老师。而我可以把他们应付得很好。
可惜我也只会应付这些你不喜欢的事物。
其实我也不喜欢,只有你知道,我只是能应对罢了。你张扬,我乖巧,我把自己装在套子里,和你贴近着,假装自己看到了你眼中的风景。
后来你讨厌的那个总是偏爱我的羊胡子许老头——当然我也讨厌他,他让我离你远点。他会影响你的,他这么说。
我看了他几秒钟,然后一口应下,他就又露出慈祥的笑容来,他说,我还以为你发呆去了。
他甚至不会觉得我是在犹豫是否要接受他的要求。
答应了又怎么样,我还是要紧紧地跟着你,反正许老头那么喜欢我,怎么舍得为难我。
他只会心疼我,心疼我这个家庭不幸的,寄人篱下的,乖巧懂事的孩子。
不,倒不如说是怜悯。他用他拙劣的,优越的感情来面对我,像救世主一样,或许他就是这么想的。
所以他当然不会来为难我,救世主怎么会为难他亲爱的信徒呢?他只会去扫清埋伏在信徒回家路上的恶魔,所以最后是你吃了点苦头。
我还记得你跟我说许老头最近老是挑你刺时微微皱起的眉,撇到一边的嘴唇,右眼角的痣可爱又凌厉,人怎么能把这样矛盾的两个特质结合得这么好呢?
我看着你,却没有去听你说了什么。我知道你被盯上完全是因为我,而我躲在温床里,看着你被讽刺,看着你被刁难,看着你为我们这段关系付出代价。
我什么都不用付出,什么风险都不用担,就这么平白享受着。明明想要靠近的是我,责任倒是由你背负起来了。
我就是这么卑劣,我利用你,利用许老头,自己像一个受害者,楚楚可怜地把自己从整个事件里摘出去,看,都是你们在自愿,不是我的错。
其实许老头真的是个好老师,可惜他出现得比你晚,我就没办法去记他的好了。
而且我不喜欢,那些蔑视嘲笑和欺凌我不喜欢,所以我包装自己,把自己变成比较讨喜的边缘人。那些小心翼翼和特殊关照我也不喜欢,所以我把麻烦都丢给你。
果然我实在是太过分了,还是你好。
我得动身了,虽然坐在这里很舒服,但是等下要是大伯睡着了,我就见不到大黄了,我很想它。
我去看大黄啦,我对着亭子里的空气说。走出去两步之后我又坏心眼地回头补了一句,不带你,让大黄忘记你。
这条路边是一排排的松树,平时很少有人走,铺了一层松针在地上,看着挺扎人,其实还挺松软。我一边走一边踢着一颗松果,和你那时一样。
你总是能在这种时候做一些事来让自己不那么无聊,我也就学着你做,虽然我和你一起走路完全不会觉得无聊。
无聊是什么感觉,我在遇见你之前不太明白。我没有太多时间去想这些,我要学习,要做家务,不然对不起独自抚养我的妈妈,对不起收留我们的小姨一家。
遇到你之后就变得不一样了,我看到了,你是飞鹰,我是笼中雀。
谁能在见识过自由之后,还愿意把自己铐在铁链里呢?
所以我说,休息日好无聊。
你说,那我们一起去大伯那里玩,给大黄带火腿肠。
我在骗你,我周末应该要去妈妈店里帮忙的。
但我就是忍不住想找理由和你多待一会儿。
那时我和妈妈谎称在图书馆自习,看着妈妈疲惫又欣慰的笑容,我几乎要把事实合盘托出了,但一想到是要和你见面,我又忍不住有点雀跃。
那是我第一次对妈妈说谎。
不孝子。
我并不担心谎言败露,小姨一家工作紧张,妈妈更是在店里忙得像个尖脚陀螺,除此之外我没有别的亲人,没人会注意到我的。
你不同,你不需要说谎。你可以大大方方地带我上山,大大方方地说你妈妈叫我一起吃饭。
阿姨很漂亮,你似乎长得像她,母子俩笑起来都会露出浅浅的酒窝。
你妈妈打趣我说,多俊的小伙子啊,又有礼貌又懂事,将来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有这个福气能嫁给你呢。
我在心里偷偷说,我不想要别人。
这张软弱的嘴却自作主张地说,没有啊,你才是最受女孩子们喜欢的。
阿姨听了便笑起来,她说那可不一定,我这样的以后才吃香呢,想找个什么样的对象,她帮我留意一下。
活泼的,阳光的,热情的,笑起来好看的。我说。
你。我没说。
跟我多像啊,你插嘴道,那我以后也找个跟你像的,咱们四个一起出去玩多有趣。
阿姨眯着眼睛继续笑,可以啊,只可惜我家这小王八蛋不是个姑娘,她说,不然我一定得把他嫁给你,要不你是个姑娘也行,那我就要他娶你。
我知道阿姨在跟我开玩笑,但我还是没压抑住我瞬间开始狂跳的心。
你真的有可能和我在一起吗,我真的好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光是这么想着我都要笑出声来了,我会努力的,我什么都愿意去努力的,以后我努力工作,你只要开开心心的就好了,你就和现在一样,做快乐的,自由的,肆意的你,我只要看见这样的你,我就很幸福了。
可我怎么回答的呢?当时我没头没尾地转头对你说,我看卡西莫多的时候立马就想到你了。
是不是很莫名其妙,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可你却轻轻松松地接上了我的话。
你一愣之后凶巴巴地瞪着我,你说我是在嫌你丑,然后你说你是卡西莫多的话那我就是吉普赛小娘子爱斯梅拉达。
我和阿姨笑成一团。
不是的,你怎么会是卡西莫多呢,我才是。那样一个残缺的,丑陋的,卑贱的人,同样憧憬着一个给自己温度的,不可能的人。你才是爱斯梅拉达,和她一样美好,一样耀眼。
说起来好笑,我甚至有想过,如果你死了,我也愿意抱着你躲到山里等死,等有人发现我们的骨头,把我们拉开之后,我也变成一堆灰,没有人认得出我们,只有大黄能嗅出来,替我们呜呜地哭几声。
还是不了,你那么好,我希望你长命百岁。
我已经能看到那边大伯房子里的灯光了,看来我运气不错,他还没睡。
我从包里摸出两根火腿肠,在手上握好,再继续往前走。
我的同事们议论纷纷,新来的副总经理真奇怪,不爱说话,没什么朋友,包里还总是带着火腿肠。
是拿来喂路上流浪的猫猫狗狗的。
我的解释让我莫名其妙地受欢迎起来,公司里的小姑娘都喜欢来和我打交道,真不明白现在的小姑娘都在想些什么。
阿姨没说错,我确实吃香,想找我处对象的人不少,可我一个都不喜欢。
因为都不是你。
我记得你大学毕业后,选择了回家乡工作。这个小城市生活压力不大,自在又轻松,挺适合你的。
这个时间你应该在家吧,我应该要叫你一块来的,我们俩一起上山,一定没这么冷,下了山之后来找你喝一杯,我这么想着。
喝完我就说我喜欢你。
如果你接受,我立刻就去打报告把工作调到家乡来,那个分公司的职位我已经看了很久了。如果你不接受,那我就醉醺醺地在表白后面加上我们公司清洁大妈的名字。
所以得快点下山,我想见你了,我加快了脚步,看着那点灯光离我越来越近。
大伯躺在摇椅上,手里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身边的收音机里吱吱呀呀地唱着戏,他跟着戏词美滋滋地晃着脑袋。
他脚边趴着的是一条油光水滑的黑狗,见到我之后警觉地支起上半身,耳朵也竖了起来,两只眼睛盯着我,让人不太舒服。
大黄呢?这么晚了还在山里玩吗?
我这么想着,嘴里也就问了出来。
大伯,我来找大黄玩,请问它现在在哪里,还没回来吗?
大伯似乎是才发现我的到来,他吓了一跳,在椅子上颤了一下才坐起来,摇椅发出吱呀一声呻吟。
他不满地瞅了我一眼抱怨道,小年轻怎么走路没声没气的。
我道了歉,然后追问道,大黄呢?我怎么没看见它。
大伯已经躺回去了,他抬起一边的眼皮瞅瞅我说,死了。
我说哦,那它什么时候回来,我给它带了火腿肠。
大伯黑着脸说你这小伙子怎么回事,是专门来捉弄我这个老头子的吗?
我不明白大伯为什么突然生气,我连忙解释说我没这个意思,我就想问问大黄什么时候回来,我给它带了——大伯没让我说完。
他在我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我,然后恍然大悟似的连说三个哦。
哦,哦,哦,我记得你,他说,你不就是那个谁吗?
太好了,原来大伯还记得我。
你不就是那个谁嘛,两三年之前那个。大伯说。
不对,我都研究生毕业工作了这么多年了,高中时期怎么会是两三年前,我笑着打算纠正大伯的说法。
我还没开口,大伯接着说,就是两三年前吧,也是你,穿一身西装来找我要大黄,不知道你从哪里蹦出来的,突然就凑到我面前来说话,我当时被你吓了好大一跳。
他在说什么?
大伯叹了口气接着说,当时我就告诉你,我说大黄死了,你那双眼睛瞪得跟牛一样,我以为你要来和我拼命。
这个大伯到底在说什么?在和我开玩笑?
他看看我,接着说,然后你问我大黄怎么死的,我说还能怎么死的,老死了呗。我以为你脑子有病,生怕你发起疯来打我,就安慰你说,大黄没怎么,就是年岁大了,就自然而然地死了啊,叫什么,无疾而终,挺好的啊,多少人想要还要不来呢。
我放弃了和他对话,思维开始跑偏,无疾而终不是这么用的,我想说,但又觉得这个时候说这句话好像不太合适。
大伯说,然后你就呆在那里不动了,我赶紧走开,结果过了好久我回头一看,嘿,你小子还在那里。
你猜怎么着,大伯揶揄地看着我笑道,你个小伙子站在那里哭,二十好几的人了,在那里哭得一抽一抽的。我就打算去安慰你一下,结果你一把把我推开就蹲下了,捂着个脑袋头都要低到裆里去了,哭得凶啊,眼泪鼻涕全刷刷地抹在你那袖子上,还是哇哇大哭的那种,声音大得连小黑都被你吓得到处蹿,看得我莫名其妙。
我说不出话来,只是看着大伯的脸,脑子里一团糟,像被塞了一团棉花,吸了水之后膨胀起来,堵着我整颗头,涨得发痛。
我真的做过这样的事情吗?是大伯有问题还是我出了问题?如果真是这样,那为何……我今天还会出现在这里?我不就是为了大黄来的吗。
大伯拉着我让我坐下,他说,看来你真的和大黄感情很好,那时候我知道你是在哭它,但说实话,你那样子看起来就像死了老婆一样。
我闭上眼睛想梳理一下自己的思绪,大伯却好像来了兴致,在我耳边喋喋不休起来。说起来还真是巧啊,他说,我上次碰见你时刚从外面回来,中午是山下那小伙子结婚,叫我去喝喜酒,我喝多了点,就回来的比较晚,结果我前脚刚打开门,你后脚就出现了。今天又是因为山下那小伙子和我约了带他家的小孩子过来玩,我才在在这等着门的……
他继续说着什么,可我已经听不清了。
山下的小伙子,结婚会邀请大伯,故事里还有我……
所以是你。
不会有别的这么巧的事情,这也只能是你。
我说不出话来,胸口闷得像是堵了一团卫生纸,有点呼吸不过来。
好像有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有人在拿着针在往我脊椎里扎,要抽干我的脊髓液,他们割开我的喉管,我想求饶,血却从气管呛进去,咳不出来也发不出声音,咕噜咕噜地冒着泡泡,破了一个立马又接上好几个。肚子被尖刀竖着划开,里面的肠子和着血沿着裤腿往下流了一地,我伸手想把肠子篓住塞回肚子里,摸了一手的血,肠子上沾着地上的碎石,我痛得恍惚了一下,手上却又什么都没有了,喉咙似乎也被接回来了。
我惊魂未定地把气喘匀,环顾四周,发现大伯和他的小木屋不见了,我周围是彩带气球花,还有好多好多人。
是你的婚礼现场。
一个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地方。
取代了小木屋的是一个端庄又大气的花亭,缎子做成的凹半球形吊顶柔软地舒展着,和花亭的圆顶一相配格外温馨圆满,粉白相间的花朵缠绵地绕在铁杆扭成的云纹上,白色的珠帘流苏像雨幕一般垂挂在四周,周围用来承重的柱子上面遮着纱幔,纱幔里站着她,你的她。
花亭外面站着我。
你站在花路的另一边,眼神温柔似水,又像火一样灼热——你总是能这样把毫不相干的东西结合起来。
我站在台下,看着你一步步走向她,每一步都踩在我的身体里,你踩着我的内脏一步步地走,我跟着你一步步地痛,你踩着我的肠子,我腹中便一阵绞痛,你踩着我的胃,我的胸口便一阵翻滚,后来你的脚踩破了我的肝,后脚跟碾碎了我的肾,你的左脚新皮鞋上落着我半个脾脏,然后你站在花亭里踩上我的肺,阻断了我的呼吸。
我大口地往里吸气,但不管我怎么努力都吸不进去,你压着我的肺,氧气徘徊在我的嗓子眼但就是吸不上来,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窒息让我眼前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黑点,从视野周围慢慢向中间侵略。
求求你,快点走吧,不要再站在那里了,我会死的,求你饶了我。
我站不住趴倒在地上,勉强抬起头看着你,但只看得到你粘血的皮鞋。我的四肢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我还在大口大口地吸着吸不进来的气,头也好晕,我抠着下巴想把嘴张大一点,让我再吸一口气,如果我要死在这里了,那么我至少最后要用这口气看你一眼。
你却没有给我解脱的机会,你还要折磨我,于是你松开了脚,牵着她从花亭走出来,我的感官慢慢地随着氧气的涌入恢复,后知后觉地发麻发痛,脸上湿漉漉的一大片,全是眼泪,喉咙咳了一阵之后开始干呕,我一边呕一边隔着眼睛里的那一层厚厚的水雾望向你。
你被眼泪模糊成了一个轮廓,但我就是能清楚的看见你们现在的神情。
你侧着头看着她,眼神清亮又专注,一腔爱意全部都满满地捧给了她,你走着花路,眼中只有你的新娘,多么温柔又深情的男人。
她挽着你的手臂,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你,眼角颇费心思地洒了亮片,看起来像童话故事里森林里的精灵。
她也确实像精灵一样可爱,我能看到你们相似的温度,她热烈奔放,你热情洋溢,你们一起微笑的样子似乎能照亮全世界的角落,你们天生一对。
可是你骗我,她根本就不像我。
你喜欢的果然是这样温暖的人,你只是在歇脚的时候发现了我这个阴冷潮湿的角落,于是你撒下一点点光,然后你就要赶路了,去和光明汇合。
我留在原地继续发霉。
你给她戴上戒指了。
我被人按倒在地上,身体还使不上力,七八只脚在我身上踩踏着,好痛,关节和骨头都在痛。头发被揪起来往后扯,力气很大,我感觉头皮都快要被撕下来,脖子也几乎要断掉,不过这让我能清楚地看见你的模样。
你说你愿意。
他们剥下了我的衣服,把我的手反压在两边,我听到了手臂脱臼的声音,他们拿着剔骨尖刀从我脊背上划下去,工工整整的一条直线,刀很快,我甚至没有闻到血腥味。
你说你要吻她了。
他们开始剥我的皮,连这么一丝遮羞布都不愿意给我留,他们要剥掉我的外壳,要让我这样赤裸裸血淋淋地站在你的婚礼上。
他们剥下了我的皮,把只剩血肉的我丢在台下。我这团烂肉跪在台下叫嚣着,我说你倒是看看我啊,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我!为什么不放过我!
你终于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了,同时移去的还有你的温情,你黑色的眸子把我从上到下地扫了又扫,良久才冷冰冰地嗤笑了一声,你说,你回头看看,是我在折磨你吗?
那些施暴者全都围了过来,他们对着我笑,手上脸上还沾着我的血,沾着剥皮时带下来的碎肉,两个空空的大洞里什么都没有,出现在本应是眼睛的位置。
他们都长着同一张脸,而那张脸属于我。
你向前走了几步蹲下来看着我,你为什么不放过自己呢?你说。
我伸出手来抓你的裤脚,身上裸露的血红色的肉给风一吹都像在被火烤,而你是止痛药。
你不动声色地向后躲了一下,我扑了个空。我看着露着肌肉纤维的手,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会弄脏你的结婚礼服。
我就着这个跪趴的姿势伏在你面前说话。我说我在努力追赶你啊,我拼命地跟着你跑,你怎么突然就不要我了,你要我怎么放。
眼泪掉下来顺着肉往下流,流经的地方都火辣辣地疼起来,越疼我越想哭,越哭眼泪腐蚀着肉越痛。
不过我的胸口更痛,我的心脏像被捏在一只手里,连着我的血管一起往外拔,我身上的每一处经脉都被拉扯着,血液也在倒流,身体已经不像自己的了。
你站起身来不再看我,你说,没错,你在努力,可我知道吗?你有和我说过吗?
我想等我有能力了才来找你的,我说,之前的我根本配不上你,我只有变好了才能来找你。
你的回答是一脚踩在我头上,把我的脸几乎要踩进地板砖里。
你点了一根烟,慢悠悠地开口了,你说,你不觉得你很卑鄙吗?你什么都不说,自己折磨自己,倒是要把这笔账算在我头上。真的很莫名其妙,这么多年你从来没有向我表露过心意,怎么,怕被拒绝?怕连朋友都当不成?那请问你现在这副凄惨的模样你要给谁看呢?自己软弱无能就自己担着,少来给我头上扣帽子。
你说,你自己自卑自己懦弱自己看不起自己你凭什么来怪我。
是啊,我凭什么。
的确是我在一直不放过自己,我无时无刻不在后悔,为什么当初不试着争取一下呢?非要一直拖着,以为你会一直呆在原地等我吗?
现在好了,你走了,我什么都留不下。
瞻前顾后,畏首畏尾,最后就是我这个模样。其实我有很多次几乎就要说出口了,可我还是不敢。
高中毕业那天,大家都喝得醉醺醺的,我想向你表白,如果你拒绝了,那我就装醉,酒精永远是男人们找借口最好的选择,可最后我没有。
第一次同学聚会,我看着你的脸,心跳快得像装了马达,晚上开房睡觉的时候咱俩一间,我想着,要不就试着表个白,如果被拒绝了就和你说我有个室友做了这样的事,我想知道那个人是什么感想才来骚扰你的,可我最后没有。
这样的事情发生过无数次,而最后的机会,是在三年前你的婚礼上。
我至始至终沉默地坐在你安排的座位上,看着你穿着礼服,看着你拉起她的手,看着你搂住她的肩吻她的唇。
我来之前就已经想好了,我穿着西装在你们要吻上去之前站出来,说我反对这门亲事,然后把你抢走。如果你答应我了,我就立马拉着你跑,我带着你,我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你什么都不用考虑,跟着我就可以。
如果你拒绝了,那我就去抢新娘,这样看起来就像一个很会来事的朋友开的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每一次我都给自己想好了退路,可我每一次都没有去做,包括最后一次。
我就那样安静地看着你们拥吻,看着你们礼成,甚至还和旁边的人一起为你们鼓掌喝彩,我没有踏出那一步,我让最后一丝希望从我手中溜走,然后还去洗了手假装它从来没出现过。
我却无法放过我自己,我的心脏它每天都在对我咆哮,为什么,为什么我不敢,为什么不去做,明明除了你我谁都不想要。
但我很清楚不能再靠近你了,这样下去对我们都没有任何好处,我会给你带来困扰,我也不能再给我自己虚假的希望。
我的爱情没有出现任何问题,只是单纯的因为我的怯懦而走到无法挽回的地步然后自然而然地结束了。
原来兜兜转转,我还是那个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自暴自弃,什么都不敢的小破孩子,这些年我自以为的成长,都只是在溃烂的皮肤上套的一层又一层的壳子,等太阳下山,揭开壳子就会发现感染处因为不通风溃烂得更严重了,我从来就没有痊愈过。
我们和守山大伯混了那么久,他转眼就把我忘了,没有人在乎我很正常,我一直这个样子,所以我其实自卑得很有道理。反正我已经不可能再靠近你了,我也就没必要痊愈了,再怎么自我伤害也不会痛,就这么臭掉烂掉我也无所谓了。
最后只有狗记得我,然后狗也没了。
你和你的婚礼开始慢慢地淡去了,我闭上眼睛,知道快要结束了,机体感觉也慢慢地在回归,我被拔掉的指甲,削去的皮肉也长了回来。
等我睁开眼,我又回到大伯的小屋前了。大伯的鼻尖几乎要凑到我脸上了,见我睁眼便舒了一口气,他说我一个人坐在那里捂着胸口大喘气,叫也叫不应,要是再不睁眼他就要打120了。
我站起身来,向大伯道谢,然后把火腿肠喂给了那条黑狗,它面对吃的态度总算好了一点,还舔了舔我的手。
大伯笑着说,我还以为你这次又要哭老婆呢。
我也笑着看他说,不会了。
大伯说,这就要下山吗,坐下来一起喝一杯呗,山下那家人应该快到了。
不啦,我还要回去赶工作。
那常来玩啊,大伯眯着眼睛地朝我挥手,我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当年那个下午,面前这个男人要比现在年轻十几岁,身体也更强壮一些,他也是这样挥着手对我和你说,那常来玩啊。
现在他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脸颊也凹陷下去,我的身边也没有你了。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夹着我的包挥着手往外走,大伯的声音从后方飘来,注意安全啊,然后就是压低声音的一句,嗐,这小子还挺酷。
看,就算大伯不记得我了,他也还是对我好,你身边的人都是这样。
我有可能这辈子都要生活在你的阴影里了,我这么判断着。但我从不后悔和你相遇,现在这样纯属是我自作自受,并且我也乐在其中。
而我最后也没能学会发光,还是抱着自己的泥水坑在在一堆发光物体中靠反光混水摸鱼,不过这至少已经不像异类,我很满足了。
但我也是有进步的,我做出了我这么多年来唯一的反抗,抵制着家里的催婚,理由也很正大光明,事业为上。
我学着你的口气向妈妈撒娇,我说我就想多挣点钱然后让妈妈漂漂亮亮开开心心的。
妈妈嘴上还在数落我,但是我看到了她眼底的笑意,我光是学你说句话都让妈妈这么开心,如果你是我妈妈的儿子的话,那她的皱纹一定会少很多吧。
还是算了,我的生活其实过得不太好,我舍不得你去吃那个苦。
我踩在松针上的时候,远远地听见山顶上的亭子里传来嬉笑声,心里莫名地抽了一下,于是我带上兜帽,低着头往那边走去,下山的必经之路,我躲不掉的。
果然是你,你带着她,手上还抱着一个小女孩,是你们的孩子吧,真可爱。
我借着夜色的掩护看你,几年不见了,你还是一点都没变,说话时飞扬的眉梢,兴起时嘴角喜欢往左边翘,还有你的眼神,仍是我最爱的少年模样。
有些人就是这样看一眼少一眼了。
不能再看下去了,我怕我忍不住会来见你。
我把头转到一边假装看风景,从你们身边路过,结果听见你们在谈论我刚刚抚摸过的那些刻痕,我深刻觉得这世界真他妈的操蛋。
在我快要蹭过你们身边成功逃脱的时候,你开口叫住了我。
嗨哥们,这么晚了一个人来山上玩?
更操蛋了。
我的心砰砰直跳,僵在原地不知所措,全身的血液往脸上涌,还好现在是夜里,不然你一定能发现这个奇怪的路人突然脸色爆红。
我真是太没出息了,光是你的声音就能把我拖进地狱油炸十个来回。
半响,我才给出回应,压低声音硬邦邦地啊了一声。
你说这路上要注意安全啊,夏天夜里可能有蛇,不要离草太近了。
我求你别说话了,你是魔鬼吗?闭上你的嘴巴放我一条生路吧。
我还是硬邦邦地啊了一声。你不以为意,冲我点点头,继续抱着女儿说话。
我快走几步路过你们身边,确定你看不到我的脸了,才放慢脚步继续扮演一个愚蠢的夜行人。
然后我听见身后的你说,这是爸爸刻的,这是爸爸最好的朋友刻的。
你女儿说,我最好的朋友是隔壁的姐姐,我天天和她在一起玩,爸爸的朋友呢?
你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那个小王八蛋,把联系方式全换了都不告诉我,我下次遇上了一定要好好揍他一顿。
你的妻子便佯怒教训你,当着孩子的面不许说脏话,否则就得洗一周的碗。
你笑着讨饶说知道了。
我再走出去几步之后又听见你的声音轻飘飘地从身后传过来,你说,其实我也好想他啊。
我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眼泪就掉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