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族》唐临

19、医生 昏昏沉

　　昏昏沉沉中，我的世界经历了漫长而又奇异地翻转变化。我隐约听到四周杂乱的脚步声，感觉到眼前光线由明到暗的转变。

　　额头上好像被敷上了一块湿的毛巾，接着，那股带有古龙水味的暗沉香气卷袭而来，难得地让人心安。我心里莫名地一松，竟这样沉沉地睡去了。

　　这一觉睡得漫长，次日醒来，头却仍旧痛得厉害，手脚仿佛绑了块铅石，有种麻木压抑的疼痛。

　　难道昨天课堂上产生的那种昏睡感是因为病了吗？我有些迟疑地想到。

　　可是，我一向不容易生病。而且这次的病，来得突然，症状也奇怪，难免不让我起疑。

　　“洛尔莱少爷，这是一会儿该喝的药。”药是管家亲自送上来的，随他上来的男仆将我扶起，在我身后垫了一个松软的天鹅绒枕头后，就低着头快速退下了。全程没有发出什么声响，也没有抬起头看我一眼，仿佛他面对的是什么洪水猛兽。

　　“……”

　　我心情复杂地将目光转向管家，可是他只顾着盯着摆在托盘上的一碗药，神色里有掩盖不住的忧思，完全没有看我的意思。

　　这都是怎么了……

　　我满腹疑虑，却不好贸然问起。

　　“抱歉，管家先生，我想，我可以喝药了。”管家像是刚从梦中惊醒似的，握着托盘的手一颤。接着。他和刚才那个男仆一样，垂着头把药送了上来。

　　“很冒昧地问一句，为什么你们都没有抬头看我呢？”我斟酌了一下，问道。

　　“啊，这是先……”管家先生明显不在状态。他游魂一般地说出了几个字后，才猛然发觉到不对，自知失言地掩住自己的口，欠身道，“一会儿医生下午还要来，少爷喝完药就可以休息下了。”

　　“那……我得的是什么病？”我的目光直直地看向管家，不放过他脸上的任意一个表情，“我记得，在我昏倒以前，觉得自己困得不正常。”

　　“所以医生也说这不是寻常的热病，还需要下午再来看看。”管家冷静地回答道，他收好瓷杯也就退了下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事情透露着古怪。

　　先等希尔的势力发展起来吧，我暗道，到时候，或许就能知道那些被掩盖的真相了。

　　即便，有些真相，我可能承受不起。

　　现在的我已经隐隐地预感到了什么，并自以为做好了接受的准备，可当真相真正席卷而来，并牵扯出一件又一件巨大的辛密时，我才发现，有些代价我根本无力承受。

　　比如，约顿庄园埋藏了近百年的秘密……

　　“先生，需要我将杯具交付到后厨吗？”路过的女仆看到管家端着托盘，长久地站在楼梯口，不由得停下来问道。

　　“不用了，先生吩咐我亲手端去洗。”老管家回答道。

　　女仆没有起疑，很快就离开了，她知道先生对这位小少爷的事极为上心，小少爷所有吃的用的就只经过厨房和管家的手。

　　管家端着托盘，步履稳健地下了楼梯。如果说刚才的他还在犹疑些什么的话，那么现在看他的状态估计已经完全下定了某种决心。

　　西装裤口袋里的那个小药包虽然体量很小，放在口袋里也没有什么感觉，但是管家就是觉得放药包的那块地方格外的烫，烧得他心慌。可以说，女仆那毫不意外地态度成了压垮这个老人心中善念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会下地狱的。”他这么想道，却又觉得无可奈何。

　　因为旁人或许看不明白，但他身为把夏恩一手带大的管家，怎么可能看不清楚一些事情。

　　那孩子半夜其实醒过来一次，醒的时候还迷糊地要命，整个身子缩在先生的怀里，眼里还泛着泪光，看着可怜极了。

　　他当时就觉得不妙。

　　果然，先生当场就赶走那些看那个孩子看入迷的仆人，并下了那道奇怪的指令，完全没有想到去遮掩那个埋藏了十二年的谎言。

　　所幸后来查证这些仆人的身份，确保了里面没有混进王都的人。

　　夫人说得没错，这孩子留着，未来可能会成为一个祸害。管家拒绝了后厨女佣的帮忙，拿起手帕将杯子细致地擦了一遍又一遍。

　　他欣赏这个孩子，可是一旦威胁到了他家先生的安危，他也只能这么做了。

　　管家将洗好擦干的杯子倒扣，单独摆在一个干净的地方。

　　有些事，先生不忍心动手，那就由我来操刀吧。管家想着，伸进口袋轻轻捏了捏那个装着白色粉末的药袋。

　　想来，就算先生知道了真相，也不会怪罪他的。毕竟，他这也是，为了整个家族好啊。

　　快要入夏了，阳光在一点点地褪去春天的温和，开始带上那么一两分灼人的锐意起来。而约顿庄园就像被阳光隔离在外的孤岛，即便外面的阳光再灿烂，庄园内部依旧是暮色沉沉，阴暗得似一座空冢。行走其间，仿佛还能感受到亡灵的注视。

　　“应该怎么说，相信医生您，大概是知道了吧？”

　　上了的是上好的热茶，医生捧着精致的瓷杯，将自己的面容隐藏在升腾的水雾中。

　　这样一来，对面那人的面容也隐藏在了水雾后，影影绰绰地看不真切。

　　与约顿庄园诡异名号一起传播在外的，还有庄园主过人的权势和容貌。

　　借着水汽的遮掩，医生大着胆子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对面那人的长相。

　　倒是可惜了，却是个瞎子，不然……医生在心里暗叹了一声。

　　“知道了，先生。”

　　医生含笑应答着，心里却在恶劣地算计着该怎么给这对舅甥之间添一把火。如果要放长线，也不知道该和这位小少爷透露多少。如果这位小少爷沉得住气或者合眼缘的话，想知道得多一点，也不是不可以。

　　毕竟，得对得起斯塔德家族支付的那笔巨额雇佣金嘛。医生愉悦地想道。

　　可惜，他没有注意道对面那人沉得似深渊的眼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起泛起了波澜，仿佛只是在一瞬间，就撕碎了那张平静的假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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