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第一百八十一章 冤屈待昭雪 不扰静养时 ...
-
白玉堂猛地从软榻上窜起来，衣袍带翻了案上的冰镇梅子酒，琉璃盏“啪”地碎在地上，琥珀色的酒液溅开，在青砖地上洇出一片刺目的湿痕。
“你说什么？”他一把扣住秦知瑜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轻轻“嘶”了一声。那双素来风流含笑的桃花眼此刻睁得极大，眼底翻涌着阵阵狂澜。
秦知瑜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指尖一颤，染血的帕子随即掉落在地上，她放轻了声音，目光落在白玉堂青筋暴起的手背上，“商队中的人说，大理储君上月大婚，驸马是个宋人。”略微顿了顿，她接着道：“我听五爷提过，展大人与大理国储君交情匪浅，是故有意打探了一番……商队的人只是在皇城中远远见了驸马的身影，说那人虽玉树临风，却面带病容，看起来，身体不太好。”
“他们还说了什么？”
秦知瑜拧着眉仔细回想着那日的对话，身旁的白玉堂已经急的跺脚，她猛然抬起头，眸中闪过一道亮光，“对了，他们还说，皇城里都在传，这位驸马爷，是他们少主在半路上捡回来的，送回来的时候除了会喘气，跟死人没什么区别，医治了许……”
话未说完，白玉堂已经松开她，踉跄后退两步。他忽然抬手捂住眼睛，喉间滚出一声似哭似笑的气音。“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指缝间漏出的眼角通红，像是被江南的梅雨泡发了的陈年旧伤，终于见了天光，“他根本就是九命怪猫！”
白玉堂的指尖微微发颤，攥着画影剑的指节泛白，可那双素来风流含笑的桃花眼里，此刻竟滚下两行热泪。“一定是他！他还活着……”他嗓音沙哑，像是被砂石磨过，却又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狂喜。
秦知瑜怔怔地望着他，心头百感交集。她见过白玉堂无数模样，却从未见过他像此刻这般，又哭又笑，像个终于寻回至宝的孩童。她越来越清楚，他与展昭之间，从来不是什么江湖上所谓的“猫鼠不合”，而是生死相托，肝胆相照。
白玉堂抬手抹了把脸，指腹蹭过眼角的湿润，忽地嗤笑一声：“丢人！” 可话音未落，他又忍不住咧嘴笑起来，眼底的光亮得惊人。“秦姑娘。”他忽然正色，朝她深深一揖，“多谢。”这一礼，郑重得让秦知瑜心头微震。
小暑过后的第三日，是展府老爷子展凌霄的六十寿诞，老爷子本因丧子之痛不愿大操大办，可展晖却道：“三弟血溅西北，尸骨无存，如今却还要背上通敌罪名，这朝廷分明就是欺我展家无人啊！依孩儿看来，不仅要办，还要大办！”展凌霄手中茶盏一顿，又听身侧展晔道：“大哥说的对！三弟殉国四月，朝廷连块裹尸布都没送回来，他们敢欺展家无人，我就让天下人看看，商贾之家的刀，也能剁了权贵的爪子！”
两个儿子的争执声在耳边嗡嗡作响，展凌霄却恍惚看见四个月前的那一天，白玉堂从边关带回了展昭殉国的消息，他身后的棺材里，没有尸体，只是一柄长剑和一件官袍。老爷子见了白玉堂递过来的半块绣着海水江崖纹的残缺衣袍，身形一晃，扶住案几才勉强站稳。斑白的两鬓在烛火下显得愈发苍老，可那双与展昭如出一辙的锐利眼眸，却仍死死盯着白玉堂， “尸骨呢？”
白玉堂喉结滚动，摇了摇头。“他……他为护三川口一案的罪证，以身诱敌，血战六盘山。”他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山崖崩裂，全都被埋在了几十丈深的碎石之下，世叔，我……我找了，可找不到啊……”
展凌霄沉默良久，忽然仰天大笑。笑声苍凉，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好！好！”他重重拍案，眼底竟隐隐泛起泪光。“马革裹尸，死得其所！”
可白玉堂接下来的话，却惊得展家人目瞪口呆，“世叔，他们……他们诬陷展昭通敌卖国，将好水川大败全扣在了他的头上，我去找过官家，可他……他却不下令彻查，任由朝中重臣污蔑诽谤……就连白龙，为了证主清白，都一头撞死在了延州城下，可朝中同僚却如此冷漠，世叔，我……”
白玉堂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他甚至不敢抬眼去看展凌霄。展晔重重一拳砸在案几，展晖却低头摩挲着布料边缘，都不曾言语站立，只有老管家跪地痛哭，高呼着“少爷绝不会叛国啊！”
展凌霄缓缓站起身，枯瘦的手指抚过儿子那柄通体黝黑的宝剑，任由两行温热的泪水滚落，重重砸在红色官袍上，沉默了许久，他才开口，咬着牙一字一句说道：“这案子，老夫就是倾家荡产，也要查个水落石出！”
“父亲？”展晖的呼唤将他拉回现实，长子手中攥着刚写好的寿帖，朱砂淋漓如血。“好！既然官府不管，那咱们就按江湖规矩，以寿宴为名，齐聚天下豪杰，为我儿讨个公道。”他抓起案上狼毫，“这寿宴，老夫亲自写帖！”
手中狼毫刚刚沾满墨汁，就听下人来报，说是陷空岛的人到了，老爷子顿了顿，还是将笔放下，起身迎客。
“世叔，五弟传回消息，展兄弟，或许还活着。”展晖手中的账册哗啦啦散了一地，展凌霄却纹丝不动，他盯着卢方的眼睛，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怎么回事，说清楚。”
卢大嫂随即应道：“老五在秦姑娘那儿听曲儿，听说了商队口中的一些消息，具体什么情况，他信里也没说清，只让我们先来给老爷子报个信儿，他已经从金陵启程，往常州赶了。”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来马蹄急响，徐庆一拍手，立马站起身来，“想必是老五到了，我去迎他！”
白玉堂将秦知瑜所说一一转述，只听的一众人云里雾里，闵秀秀越听越糊涂，直接一把扯过白玉堂，“老五，那大理国招的驸马即便真是个宋人，你又怎么能断定就是展兄弟？倘若展兄弟真的还活着，又在大理结了亲，如何不曾捎信儿回来？”
“就是啊，老五，你可别瞎扯，害我们大家白高兴一场。”韩彰也凑过来嗔怪道。白玉堂“哎呀”推开二哥，应道：“我说是，那就是！如果是什么回鹘、吐蕃，我自然不会这般肯定，你们可知道，那大理国少主是何许人也？”
一众人面面相觑，白玉堂赶紧抬手屏退了下人，接着道：“是颜卿，是曾经在我大宋境内和展昭出生入死，交情匪浅的凌泱阁阁主颜卿！”
听到颜卿这个名字，展晖登时从椅子上窜了起了，江宁府颜卿！五年前，他听从父亲差遣，前往扬州替展昭说亲，可留守少侠却说身份有别，也不敢擅自为主子做主，原来如此！他眼中倏然升起两点星火，看向自己的老父亲。
“照白世侄这么说，那位驸马爷，还真有可能就是昭儿！”展凌霄声音几近颤抖，颜卿与展昭的情分，他看在眼里，如果不是颜卿突然离开，或许展昭也不会这么多年孑然一身，还将与丁月华的婚约，都又给推了。
卢方接过妻子递来的茶，细细分析道：“商队的人说，这个驸马是他们少主四个月以前在半道上捡回来的，四个月以前，不正是好是展大侠卷入好水川的时间么，倘若真是被人先一步救走，老五在断云崖自然找不到他；按时间来算，大理国招亲之时，应该是展大侠被救后的第三个月，商队说远远见驸马容貌姣好却面带病容，而照五弟所说的西北形势，展大侠一直以来都寡不敌众，多番负伤，如果驸马真是展大侠，那他这几个月里应该都在养病……”
“不对啊，大哥，如果展小猫一直在养病，为什么不给家里来信，又为什么拖着病体去迎亲，当什么驸马？”白玉堂攥着画影在厅中来回踱步，听到蒋平话音刚落，连忙道：“我来之前去找过商队，他们说，二十多年前，大理国的皇宫里发生了一起谜案，皇后暴毙火场，皇长子下落不明，老皇帝担心没有皇嗣会致使部族纷争，于是便李代桃僵，将幼女立为储君，而五年前，却又突然昭告天下，说失踪的皇长子又回来了，五年里皇长子爵位一涨再涨，皇城里都在传，皇帝是要废了女太子，却没有借口。直到一个月以前，皇长子的王妃诞下世子，一众大臣均以少主已过摽梅之年，却迟迟不肯招亲没有留下子嗣为由，上书废储。”
“白护卫，你说这些，跟我家三弟有什么关系？”站在一旁听了许久的展晖终于问出声，白玉堂随即笑道：“有！方才四哥不是说么，如果是展昭‘为什么不给家里来信，又为什么拖着病体去迎亲’，这就是问题所在，虽然他被救回了大理，但身为皇储的颜卿却因陷入权斗而无暇顾及，展昭一个宋人，人生地不熟，如何送信？而群臣上谏的理由，是颜卿不愿招亲，那若在此时，从天而降一个驸马爷，这场危机不就解了么？展昭与颜卿的情义，我全然看在眼里，若颜卿面临的形势真如传言那般严峻，展昭又岂会坐视不理？”
众人的随声附和下，便见白玉堂挑起画影，只说让几位哥哥代他向包大人告假，作势就要走，闵秀秀反应过来这白老鼠是想亲自到大理查探一番，连忙拦住他，“老五！你当大理皇宫是开封府的后花园？
“大嫂，你别拦我，说一千道一万，终归没有见到真人，我总得去看看。”白玉堂画影剑出鞘三寸，寒光映得他眉目如刀，“展昭要真活着，就算是在阎罗殿拜堂，五爷也得去讨杯喜酒吃！”
“你真当那通敌叛国的罪名是儿戏？”白玉堂闻言，脚步顿住，他缓缓回头看向自家大嫂，只听那人接着道：“若那人真是展兄弟，已经做了大理驸马却不曾来信，明知自己蒙受冤屈，却不曾回来，那就只能说明，有人想要他的命，他根本离不了大理半步。说不准，这位少主将他招为驸马，也是为了用皇室的身份护住他。展昭被诬陷通敌，官家悬案不决，可一旦朝中之人知道他还活着，追究起来，只怕还会连累大理皇室。你请命彻查，却被官家驳回，足以可见展昭这次到西北的查案子没那么简单，保不齐各方势力均虎视眈眈，你现在闯去相认，是嫌他死得不够快么？”
听完闵秀秀的话，白玉堂登时泄了气，正在不知如何是好时，展晖开口了，“我每年都要入川购买茶叶，我若南下，旁人不会起疑。”
展凌霄站起身，轻轻拍了拍展晖的肩膀，缓缓叹了口气后，说道：“卢家大嫂说的有理，你去了若是真见到了人，无论是不是你三弟，切记，均不可轻举妄动。”
暂隐锋芒待昭雪，不扰故人静养时……
作者有话说
第191章 第一百八十一章 冤屈待昭雪 不扰静养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