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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2017汉平 ...

  •   小县城的酒店再高级,比起汉平来还是稍嫌简陋。

      穿过略显狭窄的长廊,一间一间看去,6003——6006——601……

      2!啊,就是这里!

      好不容易找到,他并没有直接上前,而是三步并两步跑到走廊尽头的半身镜前,确认发型穿戴都一丝不苟,才又打打气继续动作。

      他上前一步,抬起手刚想敲门,发现房门并没有关死,而是轻掩上。

      这仿佛是个预示,鬼使神差地,他抓住把手轻轻旋转,推开了门。

      ……

      仅仅是一瞬间,曲离就后悔了。

      那是向安的声音。

      ……

      这个声音,他从前那么熟悉。

      ……

      但不一样。

      以前的向安非常害羞,他们租的小房子隔音不好,每次向安生怕被人听见,会尽力腾出一只手捂住自己嘴巴,然后一脸戒备。到真的忍不住了,会扯过被单把自己头埋起来。

      曲离为了保护他的害羞,不会去扯开被子,强迫他露出脸。而只会在结束之后,安慰地亲吻。

      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向安。

      ……

      向安的声音还在快乐地继续,仿佛不是在看不见的里间,而是就活活上演在曲离眼前,那声音贴着他耳际,钻入他脑海,种种影像如跗骨之蛆。

      他再也听不下去,一边伸手扯开似乎快让自己窒息的领带,退出半步带上门,把红酒留下,掉头就走。

      走到楼梯口又顿步折回,红酒也一起抄上,逃也似的离开了。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夜色在房间内的混战中也逐渐往深了去,小县城越发宁静,只剩下窗外夏末乱嘶的虫鸣。

      不知道曲离这晚睡得如何,向安靠在阳台沿上抽完整支烟,没有等到任何消息,心上的大石终于落了地,收了目光回房去了。

      一夜杂梦,次日一早跟曲离告别,没受任何挽留,干脆又迅速。

      向安的计划非常完美,此后一直到秋天,曲离都毫无动静,直到《流离》开机才收到淡淡的一声问候。

      这样很好,向安想。

      他静下心来,把更多的时间浪费在新书构思上。

      想想似乎很久没码字了,他打开电脑,敲下一行文字,又烦躁地清除掉。感觉思绪一片杂乱,不知道想要构造一个怎样的故事。

      一个写小说的作者,能被人喜欢多久呢?他写出的故事,能被人记得多久呢?或者说,他的故事,真的有打动人心吗?

      第一次,产生了这样的自我怀疑。

      回到汉平后,夏末一天,他从公司回家,有点晚了,书店已经关门,借着落地窗外的些微光亮摸上二楼,周礼正陷在沙发中。

      房间里也没有开灯,向安放下钥匙,随手摁亮开关,屋子里瞬间明亮。周礼从沙发里抬头,头发太长遮住了眼睛,没有打招呼。

      向安走近,发现他脸上有些飘红,像喝醉了,但目光却不是醉糊涂了的涣散,而是黯淡又空洞,总之很不正常。

      这个状态的周礼,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直觉有异,向安走过去,挨着他靠进沙发里,想关心一下“怎么了?”。可周礼反常地避开了他的触碰,反而站起身来答道:“我没事。”

      向安不解,疑惑地又伸出手去拉他,周礼却说:“累了吧?你先睡,我去洗个脸。”

      这分明是有问题吧?简直肉眼可见的古怪啊喂!

      向安忽然觉得周礼好可爱,口是心非,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其实早就暴露了。他给自己倒了杯热水,跟上去靠在门前,看周礼一头扎进冷水里,半晌抬起头来,看向镜子里皮肤凉得发白的自己。

      “魏雨堂没死。”

      向安听见他这样说。

      心里咯噔一下。

      握着杯子的手滞在半空,眼里只有周礼转过头来,看着他认真地说道:“他妈给我打电话了。”

      他这神情,不是开玩笑。

      更何况,他从来不会拿魏雨堂来开玩笑。

      可向安忽然觉得太可笑了,真是太好笑了,怎么会有这么可笑的事发生?

      还偏偏都要给自己赶上!

      周礼说,原来当年车祸,魏雨堂并没有丧命,可他家里人觉得这是切断他们联系的绝佳机会,就自作主张打电话,伪造他已死亡的假象。

      “那现在为什么又突然找上你呢,不是不希望有联系吗?”向安强作平静。

      “虽然没有丧命,但车祸还是给他带去了很大伤害,最初三年一直昏迷,靠药物维持生存,好不容易醒来了,才发现自己失去了双腿,再没有行动能力。”

      周礼垂下眼睛,很惋惜,“他是个骄傲要强的人,受不了打击,伤心之下得了抑郁症。这些年他家人一直为他四处求医,耗光了家底。他妈说,前段时间他状态好点了,跟她提起以前上学的事,翻到我的照片……他说他很想我。”

      “想你?早不想你晚不想你,偏偏没钱了想你?”向安没忍住嘲讽,“这家都是什么人,找你当冤大头吗?”

      “别这样,向安,”周礼说,“本来同性之间就不受社会待见,他们老一辈不理解也情有可原,更何况,雨堂真的很优秀,他们也是怕他被我拖累吧。”

      “所以你原谅他们了?”

      向安不再看他,自顾自饮尽杯子里的水,走到沙发前,抽出一支烟,坐下、点燃,翘起二郎腿。

      “他们在电话里向我道歉,说从前都是他们不对,是他们没有见识,目光短浅,阻碍了我们的幸福,求我看在雨堂一直很爱我的份上,别再计较了。”

      “哦?”向安挑眉,“然后呢?你答应了?”

      周礼从洗漱室出来,把脸擦干,说:
      “没有。”

      “?”向安蓦地转头。

      意料之外啊,他还以为凭周礼的性格,一定会点头呢。

      似乎为回应向安目光中的疑惑,周礼说:“之前劝你时讲得头头是道,可落到自己头上就发现,哪有那么容易原谅。”

      “是啊,何况他们是想利用你的感情,走投无路便想起你来了,这么多年债台高筑,未来还不知要填多大的无底洞,就算你家财万贯,也……”

      说到一半向安住了口,因为觉察到周礼依然沉默。

      寂静了良久,向安换了轻松的语气,顾左右而言他,“还想喝酒吗?我陪你喝酒吧?”

      周礼没有作答,而是反常地问:“你没有听过我唱歌对不对?”

      向安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个,懵懵地点头,见周礼笑了,目光追着他起身,进杂物间翻出一把吉他,又回到对座坐下。

      “我以前梦想是做歌手来的呢,为了成名,还去酒吧做了半年驻唱,差点没被我爸扫地出门。”

      “是吗?”向安傻傻回应,“那应该唱得很不错吧?”

      “是,应该算不错的。魏雨堂夸过,我这嗓子,是受到上天眷顾的。”周礼说着,低下头去调弦,“就是烟抽多了,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你想听什么?”

      听到魏雨堂的名字,向安茅塞顿开,忽然全都通透了。

      他要走。而且不是那种去两天就回的,一旦去了,恐怕再也不会回来吧?

      不知道带着种什么样的情绪,他问:“你向魏雨堂表白就是唱歌的吗?”

      周礼愣了一下,回道:“嗯。”

      “就听那首吧。”

      “好。”周礼答。

      他的指尖拨了拨弦,很轻的两个音,随后,曲调渐起,简单、和缓、轻柔。

      仿佛能看到学校礼堂的舞台上,一架话筒,穿白衣的少年半坐高椅,抱把吉他数着拍子弹唱,他的声音一定不像现在这样沙哑低沉,而是带着少年人青春飞扬的响亮,满面春风,目光灼灼,落在台下某人身上。

      随着音乐陈述他的心情,每一句歌词都是一句表白,他在众人注视下,偷偷地向他倾诉。

      如若你我也能/
      携手于杏花纷纷/
      走在三月日暖/
      陌上柳絮儿倾身/
      趁这天微风不燥/
      柔情都付与一吻/
      别将大好时光/
      浪费成余恨……

      像是内心的剖白,又像循循哄劝:跟我在一起吧,天正蓝,日头正好,跟我在一起,一定是最好的选择。

      魏雨堂一定也是像向安现在这样,沉醉在他的歌声里了,稀里糊涂就被他吸引,再也抽不开身吧?

      向安想起第一次跟周礼回家见周父后,周礼有唏嘘道:“我爸爸很喜欢你,如果今天我带回来的是魏雨堂,也许他就不会这么容易接受了吧?”

      那时他只当他是忆及过往而生的感慨,现在才明白,原来于周礼而言,自己真的永远只是那个人的替代品,只要那人还存在,他就会义无反顾抛弃自己而去。

      缓缓地,调子弱了,最后一个音颤动,渐渐停止。

      周礼轻轻呼吸,问:“还想听哪首?”

      向安说:“我不懂,你弹吧。”

      然后蠕动两下,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进沙发里,灌了一大口酒。

      周礼默默不语,低头,又弹起另一首歌。

      一首很老的歌了,向安以前听过,但却记不起名字。他不爱唱歌,从小五音不全,不愿祸害别人也极少祸害自己,对唱歌这种事是真的不熟悉。

      何况此时此刻,他所需要做的就只是安静地听着罢了。

      周礼的歌声里情绪复杂,仿佛这曲子里的每一个音都是一个故事,每一句唱词都是他想说而不能说的话。

      他就那么默默地唱着,向安就那么默默地听着。

      直到午夜,向安快醉了。

      “你要去找他吗?”向安问。

      拨弦的手指顿住。

      周礼说:“不去。”

      “去吧,我知道你想去,”向安说,“十年前已经错过一次了,这回可要抓住机会呀!”

      周礼没有搭话,自顾自又弹起吉他。

      “别担心我呀,我一个大男人,怎么着都行。”

      过了会儿,见仍没有回应,又说,“你教我的,人生最怕留下遗憾,我也是,希望你做自己想做的事,爱自己想爱的人,别因为我留下遗憾。”

      周礼停下,神色复杂地看他,犹豫半晌,说:“其实,你很爱曲离的吧?”

      向安听了,愣了片刻,忽然狠狠踢他一脚:“喂!不用这样吧?你不要我了就推给他?怎么的?走之前还得把我下家找好呗?去你妈的!”

      “对不起,”周礼说,“本来答应不会丢下你的。”

      “别用丢下这个词好不好,谁稀罕你在了?”向安翻白眼,折腾两下,换了更好的姿势蜷在沙发里,“我们是合作双赢,互相解闷,我不欠你,你也不欠我。”

      “别这样,向安,”周礼不忍心了,“别说违心话。”

      “不,我就是这么个心冷的人,任谁来了走了都不会有丝毫改变。”

      跟小孩赌气似的乱说话,哄也哄不好。

      周礼叹气道:“我之前看你的书,《牡丹亭》,看到你在书里标出了一句话——”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我爱魏雨堂是这样,你爱曲离也是吧?”

      “不是,”向安冷着脸爬起身往卧室走,“什么生生死死,死死生生,我不想听你说教,我要去睡了。”

      嘭地把门摔上。

      周礼没有拦他,一个人发了会儿呆,又弹起吉他来。

      不知道他弹了多久,可能是喝了酒的缘故,向安很快睡着了,一觉闷到天亮。

      他做了个梦,梦里他哭喊着挽留周礼,求他不要离开,周礼一脸于心不忍,却仍然坚决地推开了他。

      醒来满枕的眼泪,身上盖着不知何时周礼给他添的薄被,向安嫌弃地自嘲道“哎哟,这是干嘛呢”,放空片刻,转念又想,“啊,还好周礼已经走了”。

      是呀,周礼走了。

      这个夏季就这样仓促地结束,城市里不再有蝉鸣,很多很多话埋葬在心底,永不必说出。

      但好在,头顶的天空依然蔚蓝高旷,向安抬头看了看,又抽出一根烟。想,最近吸烟太多似乎不太好,该找个机会小戒一下了。

      下部小说回归武侠吧,比起青春戏里幼稚的无病呻吟,好像自己也更喜欢忠诚和侠义精神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2017汉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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