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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乱世战场行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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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免张扬,仅谢燃和宋无歧两人悄悄随柳音离去,其他人仍留在客栈该做什么就做些什么。
夜色笼罩下,柳音带着两人离开客栈,特殊时期实行宵禁政策,空荡荡的街道除了树木和风就只有几个偶尔走过的更夫和士兵。没有一个人对他们三人的出现提出异议——被事先交代过了。
没有前往府衙,而是被带到了城门附近的一片很多士兵守卫的小房子前,大约是战时租住的民宅,分布聚集却分不清主次,直到走近一个狭窄的小院,看到院门口昏黄而闪烁的灯笼,也没能判断出主人的身份。
院落门口有两个兵守着,柳音过去交代了两句,其中一个便离开了,另一个人则将三人请了进去,院子虽小,靠北仍有三间连着的屋子,士兵将三人送到中间的屋子,客气有礼地说道:“大人现下有些事,请几位客人暂且等候。”又看向柳音,待柳音点头后才回到门口继续站岗。
柳音给两个人沏了茶。二人谁也没动,只观察着这间屋子:屋墙老旧,家具也少而朴素,以前应是一家人吃饭的地方,此时把桌椅摆整齐些勉强做了待客室。一应物件都像是原有的,没有奢侈得出奇的物品,屋子里也算干净整洁。这使得二人对即将见到的人第一印象还算不错。
“柳姐姐,贵人是谁,现在可该说了。”宋无歧淡笑说道,看不出对柳音突然的变化有什么惊讶或是失望,也维持着原来的称呼。
见她如此,柳音反而有些失落了,几日好好相处,她原以为已经算是朋友,没想仍是一厢情愿。宋无歧虽然寡言少语,但细心周到又包容体贴,与她相处总是十分自在。
但此时情景也不算意料之外,她很快恢复了过来,樱唇微启:“来见我叔父,刘义刘大人。”
二人都惊愕抬头,不是没曾想来见刘义,却不知柳音和刘义竟是亲戚。
柳音见状苦笑,娓娓解释道:“我幼时也算出身名门,家中教养仔细,不曾怠慢我。但是年少贪玩儿一时迷了路,被路人看中带去了教坊学唱。教坊离家很远,当时又不知家在何方,我见还算好吃好穿也就渐渐放下了回家的心思。几番辗转竟被带到夷州城,遇到了贬谪而来的叔父,叔父本欲将我赎身带回家,我却已经适应了如今的生活,每日唱唱曲也很有乐子,又担心会影响叔父名声,就拒绝和他相认。后来我丈夫发现了此事,恰好他爱慕于我,便排除万难娶我回了家,待我十分尊重。可惜好景不长,他因病去世,我与林家其他人并不亲近,便又回了凤归楼,才遇到你们。叔父早就注意到你们,得知我们有缘相遇,便叫我来与你们同住了。”
同住还是监视,或许也值得商榷吧。
但是谢燃宋无歧又何尝没有防备过她?
屋内一片寂静,没有人再发出声音,越是曾经亲近的人,将薄薄的一层算计撕掉后,越是不知再如何相处。
屋内三人,坐在自己椅子上,各有所思。
又不知过了多少时间,门嘎吱一响,有双深蓝色的靴子探了进来,众人皆抬头。
来人一副一字须修剪地十分整齐,下巴处留了一缕小胡子,脸上有些瘦削,虽然看着还算年轻,但眼角已经有了几处皱纹。不过他眸子依旧是极闪亮的,进门后便略带着思索地瞧着两人。
柳音见到他立刻站了起来,恭敬喊道:“二叔。”
便是郡守刘义了。
他转头看柳音,点点头表示听到,又露出若有所思地神色,问她:“你们怎么来了?”
柳音照实以报:“白天我们看到了忽达颜在城内。”
刘义突然展颜一笑,微微摇着头,似是欢喜又似哀愁地叹了口气:“年轻人就是年轻人,总也沉不住气。”
谢燃闻言,眼睛转了一圈,拿捏着接下来要说的话,看到刘义脸上的笑容,突然福至心灵:“您已经安排好了么?”
刘义微微笑着又摇摇头,“小子倒是灵慧,可惜……”他笑容敛去,眉毛又要皱起,脸上愁容又起。
“可惜什么?”一直安静的宋无歧忽然出声,霎时间屋里的人都感受到一种压力,源于生物本能的恐惧。
谢燃拉了拉宋无歧的袖子,压力才渐渐减下来,少女嘟起嘴,不满地撒娇,“您说话不要说一半嘛?”
“呵呵。”刘义看了看谢燃,又看看宋无歧,这次倒是真的笑了出来。
他拉过椅子坐下来,有些唏嘘地说道,“年纪大了,常常沉浸在自己的想法里出不来。平常也没人提醒我,今天倒让你们见笑。我可惜的是小子虽可教,却不像是会入朝为官,为社稷效力的人,这让我如何不惋惜呢?”
谢燃瞳孔微微睁大,他不明白自己是哪里泄露了这样的气息,常年和理科生打交道,他也不怎么见到过这种见微知著的长者,一时也有些发愣。
“您是如何看出呢?”柳音也十分感兴趣地问道,她之前还在想和叔父引见,没想到叔父几眼就看透了。
“两位皆是有造化之人,只是造化为何,我就不知了。我能看出的无非就是他们和向往做官的人不像罢了,”他注视柳音,右手捋了捋自己的小胡子,笑着给她指点,“我且问你,若是有人一心为官,可有未曾听说我名字的人?”
柳音讶然,仔细想了想,又看了两人几次,摇头道,“没有,可是他们两个却还在一直打听您是谁。”
谢燃闻言也噗嗤笑了出来,难怪郡守一眼看出他们两个没有为官之意。他和宋无歧对视一眼,宋无歧眼中也带着笑意,如刘郡守的名声,城内百姓有口皆碑,见面又如此有长者风范,他们进城后便以有钱的纨绔子弟示人,若是真的纨绔子弟,有心在仕途上有所长进的,不可能不知刘大人是谁。
这种细节,想通了觉得很简单,但是一般人又很难想到。
不过幸好也不是他们想要伪装的地方就是了。
谢燃回忆起见到郡守后他和柳音的对话,联想起早已感到的异常,似有什么东西已呼之欲出。
他问郡守:“忽达颜那里,您是不是已经安排好了?”
刘义点点头,脸上现出无限的怅惘和伤怀,“忽达颜刚愎自用,学了一点儿汉人的东西就以为自己无法无天了,这次恐怕要聪明反被聪明误一次了。”他说着本该高兴的事情,却斜斜望向上方,眼睛里有些晶莹之色。
“若我早些反应过来,长明也不会倾覆地这么轻而易举。”刘义面上尽是沉痛自责之色,整个人看过去苍老而疲惫,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地继续,“他不仅欺骗了长明的守将,还收买了我身边的人,以至于我知道的时候,长明已经来不及了。我只好将计就计,但是那些无辜的将士和百姓,就这么成了别人刀下的亡魂。”
刘义眼睛闭了一闭,再睁开时竟透着一点天真的茫然。
在场之人被此情此景震慑,一时觉得任何言语都很苍白。
谢燃当日身临其境,只觉得那些人可怜,并来不及多些深刻的感受。今日见这陌生老人的痛苦,仿佛一道闸口放开,才感受到原来那些死去的都是活生生的人,整个人都压抑了许多。
他原本以为自己几人从血城中逃出,势必引起夷州城官员注意,到时自己再拿些从前看过的兵书上的锦囊妙计献计,凭着自己的随机应变和宋无歧的高强身手,或许可以尽力挽救这座城池,也给胖子几人建功立业的机会。没成想根本用不到自己,自己又何尝不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在人家眼皮下演了几天的戏。
谢燃这也有些妄自菲薄,若不是刘义本人聪明绝顶,善从一推三,他原本的计划还是很有效的。
刘义逐渐从悔恨中缓过神来,注意到谢燃和宋无歧仍站在屋内,不由苦笑道:“让两位小友见笑,这几天总是绷着,乍然放松,还有些不是滋味。”
宋无歧微微笑道:“国家有您,是国家之福。无歧不会说漂亮话,但是真心地崇敬您。”
谢燃也点头,颇为自嘲地笑了笑,和刘义说:“我本来以为我们会在反攻战中有不小的位置,没想到来这里找到您却发现自己班门弄斧。尽管如此,还是有些穷尽脑筋才想到的小计策,想与郡守大人献丑。我们还有几个侥幸逃生的朋友,日夜想着复仇,忝颜向您求要几个可以为攻打胡人付出力量却又不至于丧命的位子,给他们一起复仇的机会。”
刘义思索了一番,爽朗一笑:“位子倒是不少,但总要看你几个朋友适合做什么再说。至于小友说的计策,我倒是永远不嫌多。毕竟义乃一届文人,战场外能动的心思多,战场内能动的心思就少了。这时候正需要集思广益。”
谢燃便将自己这几日所想起的有利于和胡人作战的计策一一说来,有些被刘义当场否定,有些他也觉得可行,打算明日与武将开会时问问他们。
后来刘义又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与谢燃提了些,两人对很多事看法都一致,简直引为忘年之交。
回客栈时已是后半夜,谢燃只觉来到这个世界后从未如此轻松,似乎一切都将迎刃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