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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小神婆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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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淡的日头挂在天上,落在了地头,清清冷冷没什么热乎气儿。
一双比女人还要好看的手,端起了景泰蓝茶碗,轻轻撇去浮沫。听得下边人的禀报,金丝眼镜后面的狭长眸子微微波动。
“终于找上门了?”
沈照时擦擦手上双手,背后站在了窗前儿。“见。”
“诶。”仆人老严应下,踱着步子从门口退下,没多时,便将一个身量不高的小姑娘,从门外带进来。
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帘,柳双笙看见一个隐约的人影。帘子一动,带来一阵儿隐隐的清香。
圆圆的眸子一扫,便发觉这房里点着香,不同于市面儿上甜腻腻的香。柳双笙吸了一鼻子,闻出了一股若有若无的雪松味。
跟着那股子雪松味而来的,是个二十上下的青年男子,穿着一身儿直缀长袍。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一头短发,在这一屋子辫子头的仆人当中,格外显眼。
顶上洋派,身上中派。若是摆在他人身上,逃不脱不伦不类。可偏偏这人眉眼生的极好,周身又浑然一派仙人气概,这谪仙模样儿,哪里还会让人在意他穿了什么。
小姑娘是个贪花好色的,见着酒店的东家是个这般俊秀的男子,一双圆圆的眸子,瞬间便锃亮了。“东家晌午好,往前说的收了你府上的鬼怪,便给大洋一千的话儿,可还作数。”
柳双笙开门见山,一口京片子爽脆泼辣,配上她那张讨喜的脸儿,真真儿是教人见了便心生出三分的欢喜来。
“姑娘这算盘打得可真是好,鬼还没捉好,便来找沈某算账了?”
“害,咱这不是往常遇见了没良心的主顾,前脚给抓了鬼,后脚就翻脸不认人。不过……”小姑娘一笑,露出了两颗尖尖的虎牙,“沈东家这么阔气,定然是个讲信用的。那咱便也退一步,承惠收您一半的订金就行。”
瞧瞧,小姑娘的这话儿说的。生意还没做成,就敢打包票一定能捉到鬼了。能把这么没皮没脸的话儿,讲得这般理直气壮,也真是她的本事了。
沈东家一笑,曲起双指,轻轻在檀木桌面儿上叩了叩,“老严,去账上支一笔银子来。”
仆人老严立马儿便转身出了门,沈照时财大气粗,五百的现大洋,没一会儿便给支了出来。
白晃晃的银子摆在柳双笙的面前儿,可把小姑娘给迷花了眼。一把子全搂进兜兜里,拍着胸脯打包票,“沈东家你就放一万个心吧,我准帮您把这事儿给解决了!”
待得这贪财的小姑娘走远了,老严这才上前犹犹豫豫地张了张嘴,“东家,这般年岁,是不是有些…”
不靠谱这三字在老严的嘴边儿绕了绕,终究还是没说出口。他不是个爱在人背后嚼口舌说是非的,更何况要说的是个小姑娘。
沈照时却只是转了转左手上的玉扳指,神神秘秘一笑,“有没有本事,等她去了,不就见分晓了吗。”
……
月黑风高,待得子夜的钟声敲响,便终于到了一日当中,阴气最盛的时刻。
酒店的掌柜,并着那好心的小伙计,一块儿举着煤油灯盏,贴着墙根儿侯在一旁。
大半夜的,从北方吹来的寒风,嗖嗖的,冻的人脚脖子都要硬了。掌柜的止不住地跺脚,嘴里头忍不住骂起了小姑娘的多事。
“你说说,这是为嘛呢。大半夜的不让人睡觉了,偏生出来瞧人捉鬼。捉捉捉,捉嘛呢!”要不是东家发话了,掌柜的才懒得出来。
小伙计缩着脖子当鹌鹑,不搭茬。他这掌柜啊,也就在他们面前牛气,在东家面前,连个屁都不敢放。
嗖嗖的寒风吹落了枯树枝,被掌柜的念叨了许久的小姑娘,终于抱着一只慵懒的黑猫,从楼上下了来。
“哟,掌柜的,早等着了?受累,让您久等了。”
“哪能呢。”掌柜的立马换上笑脸迎了上去,“咱东家吩咐的事儿,怎么能叫辛苦。来,小仙姑,咱这边儿请。”
掌柜的一脸神秘,凑过脸去悄声儿讲话,“我啊,还给您备上了好东西。”
掌柜的袖子一掀开,嗬,一股子狗血的腥味儿扑鼻而来,熏得柳双笙差点儿背过气去。捏着鼻子倒退了两步,“掌柜的,太客气了您。但咱真没必要啊。”
“啊?不用这,你用嘛呢?”
掌柜的一副半信半疑模样儿,眼神里,浑然便是怀疑起了柳双笙的本事。
小姑娘见怪不怪,掏出了包裹中的家伙事儿。点燃了一根手指粗的烟条,随即便将当日黑猫叼来的碎片儿往上一扔。
那碎片遇见了烟条燃起的火焰,腾一下儿化作了一道青烟。那青烟在举头三尺的高地,缓缓化作了一只巴掌大小的白鹤。扇扇翅膀,朝着酒店的后院飞去。
“跟上。”
柳双笙一把将烟条插/进雪地,熄灭了烟火,三两步跟上了翻飞的白鹤。
簌簌的落雪,自天上而下。后院小道上挂着盏盏路灯,映照着灰白的落雪。雪粒子打在了白鹤之上,将将成型的白鹤,飞得艰难。
须臾,白鹤停在了一口枯井边儿上,一碰着井壁,便重新化作了青烟,同飞雪,一块儿消散在天地间。
柳双笙笃定地往井边儿上一站,“就是这儿了。”
这口古井,也不知是哪朝哪代就在这儿了,荒芜了许久。井口爬满了藤条,寒冬时节尽数被冻死,只剩下干巴巴的枯枝。
掌柜的探头往井口一瞧,只看见了一汪深不可测的黝黑。那黑摸摸的井底,似是通往地狱深渊的大门。只要往前踏上一步,便会有千万只手,争先拉着你。
将你拉入,无边的地狱……
“掌柜的!”柳双笙猛地一拍掌柜的肩膀,吓得掌柜吓掉了手中的煤油灯,两只手来回捯饬,可算是把东西给接住了。
“哎哟,干嘛呢!”掌柜的不愿承认自个儿被个小姑娘吓到了,强打起胆子来,“这位姐姐,人吓人,吓死个人啊!”
“得罪了掌柜的,我这不是也没想到您看得这么入神不?”小姑娘笑得一脸无赖,一脚踩在了井沿上。
“接下来,就是咱展示独门秘技的时候了。麻烦掌柜的,还有这位小哥儿,站得远些。吃饭的家伙事儿不能给人瞧见,祖师爷传下来的规矩,还望二位见谅。”
掌柜的虽是接了沈照时的吩咐,要将这小姑娘看住,不过,他好歹也是在江湖里打过滚的人物。对于小姑娘的避讳,哪能不清楚。
当下便摆摆手,“得,您自个儿请好。嘛地儿需要,只管招呼一声儿。”
“得嘞。”
等到掌柜的和那小伙计走远了,柳双笙眼睛里头的笑意,这才沉了下去。望着那口像是要吃人的井口,口中念念有词。
一连串儿天书一般的咒语从口中念出口,小姑娘咬破了自个儿的手指,涂在了备好的黄符上。折成了三角状的黄符往井里一抛。
在碰到水面的瞬间,那道符,便自个儿燃烧起来。烧完后的符咒,成了片片儿的灰,没多时,便沉入了水底。
小伙计探头探脑在那儿张望,见着柳双笙一个人在井边儿鼓捣了半天,什么动静也没有。一边儿庆幸那怪东西不会出来害人,一边儿又担心捉不成鬼,小姑娘吃挂落了怎么办。
“啧啧啧,都是些空口说大话的,没嘛本事儿,甭揽这瓷器活儿啊。”掌柜的打了个哈欠,抹抹眼睛,正准备往回走呢。忽然,边儿上的小伙计就大叫起来。
“掌……掌柜的,你听,那是什么声儿……”
张掌柜侧耳去听,便听见“咕噜咕噜……”,像是水烧开的声儿。奇了怪了,这空荡荡的后院,哪来的烧水壶啊。
那古怪的声响没旁的来处,正正儿是柳双笙面前的这口古井。只见那古井里头,止不住地往上冒泡,蒸腾的热气不断从里头出来。定睛一看,嗬,那井水里头,竟然钻出个黑影来!
“啊啊啊!有鬼啊!”被吓坏了的张掌柜,扔了手里头的煤油灯撒腿就跑。
可这人哪跑得过鬼,没跑几步,眼见着就要被抓住了。张掌柜“哎哟”大叫一声,顺手就把小伙计给推了出去。
吓得六神无主的小伙计,手一抖,提在手里的黑狗血,一下儿就朝着怪物泼了出去。
若烧红的烙铁掉进了冷水缸,“滋滋”往外冒白烟。怪物左半边儿,生生被灼烧出一个大洞,模糊的黑色血肉散发着恶臭。
怪物嗷嗷怪叫,却丝毫没影响它活动,反倒是更为愤怒,迅猛朝着小伙计扑去。
小伙计眼睛一闭,以为自个儿这辈子,就得交代在这儿了。哪知就在这电光火石间,怪物尖尖的黑指甲正正儿挨着他喉咙的时候,忽然…就给停住了?
小伙计大着胆子睁眼一瞧,嗬,好大一根金光闪闪的绳子,死死套在怪物的脖子上。怪物一动弹,那绳子就勒得越紧,眼珠子都快要……
“哎呀我的乖乖,眼……”眼珠子掉出来了!
那一颗散发着腥臭,滑不溜秋的眼珠子,正正儿落在小伙计的手里。像是一屋子死鱼烂虾堆一块儿的恶臭,登时就把小伙计恶心的,扭头就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