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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画中仙(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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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她,真的醒来了吗?
清清醒来时仍在问自己,桃花仙的梦境,真实与幻境不断交替,让她险些迷失了自己。
这是她入梦后最危险的一次。若是在梦境中迷失了自我,被梦境主人的情绪影响,她就再也不可能醒来了。
但也托这场梦的福,她对天道的理解似乎更进一步了。原来世人揣测的是真的,青石居士真的去过仙界,而且把在仙界所见所闻,创作成作品,流传在了世间。他的作品就是对凡世所有人敞开的天道之门。
但是他为什么自己不打开那扇门,抛却久病的凡身成仙呢?
清清一开始以为他是舍不得桃花仙,但是后来她隐隐悟出天道,发现并不是这样。
石青说他明白洛氏为什么要下毒害他,桃花仙却想不明白。
他深谙人心,看似淡然通透,却处处牵挂,不曾割舍。所有的豁达,只是躲避在一个院子里的避之若浼而已。
天道之门为他敞开了一世,他也一世不曾放下。
清清想,她明白桃花仙至今未曾参悟的道是什么了,是放下,是舍弃。
道曰坐忘,坐而忘身,忘却凡身牵挂,便是其中体现之一。
天道最爱玩这样的小把戏,石青悟出了天道,却无法顺应天道,他多次想要告诉桃花仙自己的感悟,但碍于天道承负约束,无法说出口。纵使他百般暗示,桃花仙却终究悟性差了那么一点,无法体会。
清清想明白了,她眼前的门也倏然变化,变成了梦境中如出一辙的天道之门。
她下意识要推开它,可是一想到凡间的那些人,想到父亲沐峻、母亲陈氏、弟弟清雨、师弟丹心……
她的手,便顿住了。
如同石青一样,她打不开这扇门。
清清笑了笑,反身抛弃了无数修道者趋之若鹜的天道之门,洒脱扬长而去。
她没有打开天道之门。袅袅腾腾的白雾仙气慢慢消逝,那道恢弘的大门化为了一个朦胧的影子,消散在清清的瞳孔里。她感到一丝头晕和心悸,再定睛一看时,四周的场景已经变换了。
记忆也逐渐回溯,她想起自己和清雨是刚刚被月妃唤进宫中。在路上她一个恍惚,竟然进入了那个玄奥的境界,险些飞升而去。
如果她刚才没有想任何东西,心无杂念推开了天道之门,就要像师父太上道人一样飞升成仙,从这凡世消失了。
她可不像桃花仙的特别,能在凡世和仙界来去自如。
后知后觉想起这些时,她竟然有一丝欣慰。
又因为接近过天道之门,清清回神时,所见的世界似乎发生了微不可觉的变化。眼前万物,建筑、人、声、气……所有的一切似乎都进入了一种玄奥的状态,变作了一缕一丝一毫。清清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神清气爽。
不远处,月妃端坐在高椅上,光线昏暗,只能隐隐约约看见她露出的半张脸。那半张脸上神情温婉端庄。
她站起身,身上暗红与淡黄色交杂的锦缎长裙款款委地,裙面上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奢华异常。裙摆与袖口银丝滚边,袖口繁绣着淡黄色花纹。
月妃迈一步,裙摆上的牡丹便如浪般涌动,花瓣颤动,仿若盛放,栩栩如生。
牡丹盛美,簇拥的人更是雍容华贵。
月妃并未开口,只是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透露着常年居于上位者才有的压迫力。
清雨在清清边上压低声音唤道:“阿姐,愣什么?”
清清缓缓呼出一口气,对着清雨笑了笑,示意无事,而后两人恭敬地对着月妃行了一礼。
月妃拂袖道:“起身吧,不必多礼。”
随着她的声音响起,宫殿中屏声静气的宫女和太监才闻风重新动了起来,一切恢复了原有的秩序。
殿外有人声喧嚣,清清分神听了听,忽然又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抬头望向梁间阴暗处,那里有一团影影绰绰的黑色暗影。
月妃道:“清清听见外头的声音了么?”
清清应道:“民女听到了,不知发生了什么?”
月妃目光不着痕迹地飘向了门口,眼神哀婉,轻轻一叹道:“宫中最是忌讳巫蛊之术。我儿还为那人求情,实在是痴傻。”
原来外头喧闹是在惩处驸马族人……难怪哀声一片!
清清哂笑,自知不好插嘴,便低下了头。
月妃又道:“清清才回金陵,很多事不清楚。溪午性子烈,要强如男儿般,此事……”她又是叹息,不再说了,又看向清雨,道,“我听闻清雨与太子私交甚笃,虽然世人不知,但太子常常与我说起你。”
清雨谨慎道:“太子为人坦荡,光风霁月,清雨心向往之。”
月妃道:“那日你们在场,可有看到什么?”
清清偷偷看了眼清雨,他面色凝重。
两人此时已处在风尖浪口。
月妃的传唤只是开头,其后恐怕还有不少麻烦在等着他们。
当时公主府是耳目众多,所发生的事月妃怎会不知?她这一问,既是试探,也是向两人露了些底。
清雨沉吟片刻,缓缓道:“此事,娘娘应该有头绪。”
如同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月妃突然笑了起来。她维持到现在的端庄沉稳,在这一笑中,突然溶解了。
“你确实聪颖敏锐,”她说,“都退下。”
宫女太监们纷纷行礼,有条不紊地退出了殿中。
屏退闲杂耳目后,月妃又坐下了,她看看底下的姐弟二人,又看了看屋梁,凝声道:“近日,宫中有邪魔作祟。”
清雨目光一动,道:“可是太子与娘娘您说的?”
月妃听了这话,神情越发柔和,“正是。本宫找你们来,也免得朝廷里那些巴结溪午的去叨扰你们。此事确实蹊跷,宫中本有得道高僧坐镇,可此物并非一般邪祟。太子去问过高僧道士,都无人能察觉此物。这次溪午受巫蛊之害,本宫立刻便想到了此物。”
清雨眉头微微一蹙。
“太子……”月妃看了看清清,突然又是一笑,道,“太子怕累及你们,不肯让你们知情。但是,有些旧事,你们这些年轻人却是不知道的。”
说到有关巫蛊之术的旧事,清清和清雨立刻便想起了端王。
月妃果然开口道:“端王多年前在塞外遇到了一个女子,女子打扮奇异,不似中原人,两人相谈甚欢。”
她说到这里,下面的两人已经明白她在说谁了。
那名异族女子,不是陈氏的生母是谁呢?只是这些事,长辈们大多避讳,不愿提及。
“你们已经知道那是谁了吧?”月妃轻轻一笑,“那名女子来自苗疆,和归顺我朝的苗疆又不一样,她来自于化外的苗疆。那里的人们研习着一种特异的蛊术,中原所有流传的蛊术,都是从那里衍生流传而出的。”
月妃凝视着二人,观察着他们的神情变换。
她未曾提问,只是陈述。
这一顿,气氛难免沉重起来。
月妃不说话了,也没有给两人发话的权力,毫无疑问是在施压。
可是她想要从两人口中探知到什么消息呢?
关于那名神秘的苗疆女子,他们所知道的并不比月妃多,况且两人长在沐府,从未接触过那名女子,也不可能从她那里学到苗疆蛊术。而两人的母亲陈氏有疯病癔症,也不可能向两人传授蛊术,这件事月妃不应该不知道。
就在月妃对二人施压时,殿外响起了一声轻轻的咳嗽声。
“母后……”
那一声呼唤,极为轻柔,又分外坚定。
月妃眉头一皱,却很快缓和了脸色,柔声道:“没听着本宫正在见客?”
一人慢慢走进来,面如冠玉,凤目剑眉,一身锦衣气宇轩昂,不是太子王知兮是谁?他对着月妃翩然一礼,道:“儿臣确实不该来打扰。”
他低头的时候,对着清清和清雨眨了眨眼睛。
清清愣了愣,看他又走了几步,挡在了他们身前。月妃所刻意施加的压力也因为他的到来而消失了,端庄的妃子见到自己的亲生骨肉,周身的锐利也因此烟消云散。
清清心头像是一颗悬石落下,百味交集。
月妃温柔地注视着王知兮,坐回去,挥了挥手,道:“也罢。听说这两个孩子在溪午府上帮了你们不少,本宫本想道个谢,既然你来了,倒也正好。本宫乏了,你便替母后好好照顾客人吧。”
两人是母子,王知兮贸然前来打断会客,月妃便明白他在打什么算盘了。横竖施压的目的已经达到,她索性顺水推舟。
王知兮道:“清雨清清略等一等,我扶母后去后殿歇息。”
他上前搀扶着月妃,母子二人侧耳低声交谈,看起来感情非常和睦。
待二人走远了,清雨才低声问:“阿姐累了没有?”
清清道:“哪里会累,我在山上的时候,还和兔子赛跑嘞。”
她是真的精神很好,体力也充沛。清雨这一问,让她十分挫败:是最近常常生病,给了清雨自己身娇体弱的错觉吗?
也确实奇怪,在山上的时候,她一向身体很好,十年间生病的次数屈指可数,近日却常常没由来的病倒。
她问:“清雨可知道月妃娘娘为何找我们来了么?”
清雨道:“阿姐是说顶上的那东西么?”
果然清雨也察觉到了。
现在宫里的人都不在,正是去探查屋梁上东西真面目的好机会。
清清沉下心,那种玄奥的状态又回来了,看屋顶,那团黑雾咻的又钻进了更深更阴暗的地方。
她无意识地站起身,踮起脚,神魂仿佛都探寻着倏然而逝的黑雾飞入屋梁。
清雨拉住了她的手,她回首看他,眼神中氤氲着一团雾,空洞无神。
他的手加大了力气,轻轻在她边上说:“阿姐?”
清清回归神来,眼神恢复清明,道:“它在娘娘宫中。”
伴随着她的话音,殿中忽起徐徐清风,淡淡的桃花香气钻入鼻中。
桃花仙现身在二人身前,挑眉笑道:“不错,人蛊负伤后,一直借着真龙之气,躲在这里。”
“祖宗!”清清一看桃花仙现身,颇为惊喜,“祖宗既然早就发现,为什么一直在暗处观察?”
桃花仙睨她一眼,缓缓道:“这宫里颇多掣肘,可不是事事由我。它蛊惑了那个公主的驸马,已偷得一丝真龙之气,除非它自投罗网。否则,你们若要对付它,必会引得反噬。”
清雨道:“娘娘心性坚定,它恐怕最先想对娘娘下手,却铩羽而归,退而求次找上了驸马。”
桃花仙飘飘然浮在空中,如倚美人榻上,带着几分懒散的笑意。
“你小子总是如此会算计。”
清雨一味笑,似乎没听出桃花仙话里的三分讥诮。反倒是清清撇撇嘴,“祖宗这么说,可不像在夸清雨?”
桃花仙戳了戳清清的额头,又气又笑。
“你这丫头!”
是长辈宠溺娇惯的语气。
清清眼神极亮,桃花仙看着她,感受着她身上若有若无的气。
桃花仙一眼就看出了清清的变化。
“你又梦见他了?”
“嗯……”
听到清清肯定的声音,桃花仙难得露出了恍惚的神色,似乎在追忆过往。
“你和他一样,比我聪明得多。为何不飞升去?”
“祖宗真不知道答案?”清清把问题抛了回去。
桃花仙微微一笑,又看了眼清雨,转移话题道:“看来天道一游,还是让你变机灵了不少,还会来噎我了。前尘往事,何必再提呢?”
三人看着屋梁。
往事淹没在时间里,可这十年前的恩怨,还在纠缠他们,未曾撒手。
它还在暗处,看着他们,等待着报仇雪恨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