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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 金瞳少年 花下初遇 ...

  •   随知阁春日大祭的祭台设置在主院天仪院的瞻紫楼前。高台长宽数丈,以垒土筑成,四周围有数十根一人合抱粗的木柱。今年的三月潮湿多雨,山阁里花开甚艳,可这台子的工期却不得已的一再往后拖。眼看离三月初十不过两日了,莫家兄妹也是没日没夜的盯着杂役们干活,盼着能尽早收工。莫忆寒一早跑去镇子里,也是因为忽然发现木销钉不够了,她才快马加鞭的冲出去采买。只是莫大小姐没想到,回来的路上会遇到苏照的徒弟,她应付绫云花费了不少功夫,待赶回阁中,前脚将客人丢给哥哥,后脚就跑来筑地监工。

      要知祭典当日,武林同道共八方来客,均会聚在这祭坛四周同祭天地人皇,是以莫忆寒心中最为清楚,这台子出不得半点差池。她木钉交与杂工,自己则绕着台子缓缓踱步,细细勘察一钉一柱,以保万无一失。她提着长剑,垂着头一面走着,一面以剑鞘轻轻击打每根柱子,看木柱是否夯实稳当。莫忆寒绕了大半圈,均未发现什么异常,心里便踏实了一半。她接着往前走了几步,忽地发现左手旁的柱子,颜色看起来较其余的深上不少。大小姐心下升疑,便凑上前去,蹲下身仔细查看。她这一看,才惊觉那木柱已蛀,有大群褐色的飞螘群居其中。

      莫忆寒腾的蹦起来,大喝道:“快来人!将这柱子换了!”

      她连着吼了几句,却不见有人应。忆寒环顾四周,看天色已晚,料想工人们应是趁这点灯前的功夫,吃饭去了。

      莫忆寒是个急脾气,她看没人在,便决定自己先弄着,等一会儿杂工们回来了,接过活儿便是。莫大小姐心意已决,说干便干。她敛过堆放在一旁的竹竿沿着垒土码好,又取来粗绳将竹竿捆扎结实,结实到足以替这木柱支持台面的程度,然后长剑出鞘,在那飞蚁来处捣了几捣。她一剑下去,便察觉木柱已被啃去大半,心里想着幸亏是发现了,不然回头人群拥挤,若是将立柱碰断,可是要出大麻烦。莫忆寒准备稳妥之后,便揣着手站在一旁,等工人回来。她等了片刻,听得身后有些吱呀作响。忆寒闻声探去,发现好似是她方才这一番折腾,将那本来就不结实的柱子,捣得松动了。大小姐心里有点慌,忙踏步上前,将立柱扶住。可没料到她这上手一扶,反倒使那柱子断势更胜。莫忆寒心头一慌,高声呼救起来。

      工人们在伙房吃了晚饭,三三两两的往回走。他们刚进了天仪院,就听到什么不寻常的惊呼,众人不知出了什么纰漏,赶忙跑到祭坛附近查看。他们这一看,就发现自家大小姐,站在台子西面,正使出浑身解数,力图想稳住断柱,不令台面坍塌。可莫忆寒毕竟是个女儿家,就算她常年习武强身,力气也就那么大点。就在工人们抄起各自的家伙,冲上去要帮她的时候,她失了重心,脚下一个踉跄。台柱没了她的支撑,呼啦一下应声而断,恁粗的碎木,冲着她砸将下来。莫忆寒接连退步,还是抵不过木石的落势。她想飞身跃出,脚下又没有借力的地方,千钧一发之际,忽地从人群后冲出一个黑色身影,将她横腰一揽,就地滚过,才从杂木乱石之下逃了出来。

      莫忆寒脱离险境之后,忙不迭的一跃而起,回头看那半面台子噼里啪啦的响的热闹,大惊失色。她一把抓过带她出来的人,大喝道:“阿惟!快将那台子稳住了!”

      莫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见祭台的破口处沙粒飞扬,旁边的两根柱子也被震的晃晃悠悠。他不知如何下手,面色甚是犹豫。

      莫忆寒推他一把,催道:“还愣着作甚?快去啊!”

      莫惟点点头,两脚一错,飞快折了回去。他冲到木柱断裂处,略微估摸一番,便一头扎进沙堆中。莫惟摸到那大半根柱子,咬牙将之抬起,然后使出全身力气,生将断柱推了回去。他稳稳抵住台柱,祭台有了支撑,便不再往外泄土。旁边的工人们见状,赶忙一拥而上,培土,加固,调换台柱,折腾了好半天,才总算了稳住了局面。

      莫恺耀跟着前去报信的小僮赶到天仪院的时候,台子已经稳的差不多了。莫忆寒因为撑的太久,有些脱力,正坐在一旁调息,她看哥哥来了,便想站起来。莫恺耀见了,忙一个箭步冲过去,将她扶住。他低头见妹妹满额的虚汗,甚是担忧道:“怎么回事?你可是还好?!”

      忆寒靠在他身上,嘴角一扯,道:“还好还好,就是脚踝有点痛,可能是扭到了…”

      莫恺耀气道:“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个女儿家?做事能不能有点分寸?!”

      忆寒叫哥哥训的有些心烦,小嘴一撇,哼道:“知道啦!又没多大点儿事儿!别逮个机会便教训我!”

      绫云这时候也跟了上来,他看莫忆寒脸色欠佳,便走上前去,关切道:“莫姑娘,没什么大碍吧?”

      莫恺耀向他歉疚一笑,道:“小妹行事鲁莽,闹出这么大动静,让绫公子见笑了。”

      忆寒还想争辩什么,让哥哥一眼给瞪了回去。莫恺耀将她交给刚刚赶到的丫鬟,小心嘱咐了几句,便让丫鬟带着大小姐去歇息。接着,他又喊了个长工过来,打听了一下祭台的情况。长工答说台柱已是换了新的,台面的破损也尚在掌控之内,今夜赶赶工,明日再修补一下,也就差不多了。莫恺耀听完点点头,他吩咐工人们尽快开工,莫再耽搁,次日定要将祭台修整完毕。杂工们领了令,忙各归其位,埋头干起活来。莫恺耀安排完了这边,忽然想起来该送绫云去客房休息了。可他环顾四周,目光所及之处,除了杂丁们,就再没别人了。

      夜阑人静,明月高悬。礼谦院里的青石小径上,有个闲散的身影,正溜溜达达的踱着步子。他走着走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他警觉的迅速转过身,发现墨翠竹林旁,朗朗星光下,站着个人。那人见他回过头来,嘻嘻一笑道:“你就这么不吭不响的跑了,可是又怕少阁主说你?”

      莫惟看他几眼,不想与他言语,转身接着走。绫云见状一撇嘴,紧追几步上去,又道:“喂!你那脸上划了这么深的口子,若是不上药,可是会落疤。”

      莫惟好似没听见他的话,只是抬袖抹去脸颊上的血迹,继续往前走。绫云小跑着绕到他面前,将他拦下,蹙眉道:“过两天的祭典,你就准备顶着这么张烂脸招呼来客?不怕老阁主不高兴?”说完绫云看他面色一僵,知道自己猜对了,赶忙又道:“得啦,送我回那有海棠花的地方,我给你上点药。”

      莫惟犹豫片刻,最终微微点点头,带着他向合修院的偏厅走去。一面走,他听见绫云偷偷摸摸的嘀咕道:“这鬼地方盖得这么大,一圈又一圈,一院又一院的,跟个迷阵一样…真不知你们怎么记住的路…”

      绫云随着莫惟七拐八拐的回到合修院,进了偏厅,掌上灯火。他让莫惟坐在椅子上,然后凑上前去查验他脸上的伤口。摇曳的烛光下,少年一对赤金色的眸子,更显晶莹透亮。莫惟向来不爱与人亲近,他见绫云靠过来,不由得垂下头,向后躲了又躲。光线昏暗,绫云本就看不清楚,加上这家伙还躲来躲去的,搞的绫云甚是恼火。

      他按住莫惟的脑袋,不耐烦道:“别瞎动!”

      莫惟听出他有些动气,忙乖乖坐好。绫云琢磨琢磨,自药箱中取出了一只研碗,几个瓷瓶。趁着磨药的功夫,他让莫惟去取了清水净布。

      准备妥当了之后,绫云借着烛光,小心翼翼的擦去少年脸上的黑土和血迹,在两寸来长的伤口上,轻轻撒上了药粉。莫惟吃痛,眉头锁得紧紧的。绫云见了,哼道:“怕疼?怕疼你还往那飞沙走石的地方冲!”

      莫惟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抿了抿嘴唇。绫云给他清理完伤口,抹好了药,就回身开始整理药箱,顺便向他道:“今天先这样。明日早上再来找我,给你换药。晚上回去洗漱的时候小心着点,莫要着了水。”

      莫惟静静的坐在一旁不发一言,只是看着绫云慢条斯理的收拾着东西,听着他的唠唠叨叨。虽然只是初见,少年却隐约觉得,这人好似是在关心自己。

      他抬头望向绫云,不解的问道:“为什么?”

      绫云停下动作,回头反问道:“什么为什么?”

      莫惟指了指自己的伤口。

      绫云一挑眉,猜测道:“你问我为什么给你上药?”

      莫惟点点头。

      绫云奇怪道:“你那血流的滴滴答答的,半边脸都花了。我这有止血的药粉,自是要给你涂上啊。这有什么好问。”他说完这些话,便继续收拾东西,待齐整了之将药箱背在肩上,朝莫惟一笑,道:“行啦。你早去歇着吧。我这今天也累的够呛,再有什么事儿,明儿个再说吧。”说完,他抬脚离了偏厅。

      绫云驻足在厅前的小院里,捏着下巴,左顾右盼,脑子里面一直思索着,这偌大山阁的客房究竟在哪里。正一头雾水的时候,忽然被从身后让人拎走了药箱。莫惟拿过药箱,冲他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跟上自己,便迈开步子,向里院走去。绫云嘿嘿一乐,小跑着追了上去。他跟在莫惟后面走了一会儿,便歪着脑袋,小心打探道:“你既与少阁主他们同姓,你是他家亲戚吗?”

      莫惟轻轻摇了摇头。绫云刚想再问,迎面走过来一个小僮。小僮见了莫惟,略施一礼,道了句惟公子,接着便走开了。绫云一听觉得更加好奇,扯住莫惟的袖子,追问道:“那是什么?是同父异母的弟弟吗?”

      莫惟已经预见到,若是自己不加理会,这人便真能一个劲儿的追问下去,于是生硬的答他道:“我是老阁主捡回来的。别再问了。”

      绫云觉得人家好似生气了,只好低低的哦了一声,然后像个犯了错的娃儿一样,瘪着嘴,默默的跟在莫惟后面,再没说话了。

      两人这般静默无言的又走了不多会儿,便听得水声潺潺,鼻尖也嗅到一股清香之气。莫惟带着绫云绕过百步走廊,指了指一洼荷塘旁的几间屋舍,意思是客房就在此了。绫云紧走几步上去,随便挑了一间,缓缓将房门拉开,探个脑袋进去左右张望,满脸好奇。莫惟自这碍事儿的家伙身旁挤进去,将药箱撂在桌上,掌灯开窗。暖暖的光缓缓驱散了屋内的阴暗,绫云才得见这客舍之内,方桌圆凳,高床矮榻,一应俱全。他可是开心,乐颠颠的跑到小榻旁,一屁股坐上去,长长的舒了口气。趁着他歇脚的功夫,莫惟取了掸子将屋里草草拾掇了一番。等他打扫完了,发现绫云不知何时离了矮榻,正倚在窗旁,望着漫天星斗发呆。莫惟好奇的凑过去,顺着他的视线也往天上望。

      墨空之上,群星璀璨,银汉耀清池,北斗挂西楼。夜色甚美,只是不知为何绫云的长眉之间,藏了一缕忧愁。他见莫惟站在身后,正疑惑的看着自己,忙淡淡一笑,问道:“伤口可还疼?”

      莫惟诚实的点了点头。

      绫云垂下眼,轻声道:“皮肉之苦,痛也是一时之痛,转眼就过去了…总好过…”他咽下后面的话,发觉屋子让莫惟收拾的干净不少,咧嘴乐道:“哎呀,多谢你这般有心。”正说着,他眼珠滴溜一转,近到莫惟身前,狡黠的笑道:“也换我问上一问呐,为什么帮我收拾屋子?”

      莫惟退了几步,略作琢磨,蹙眉答道:“阁主有言…知恩图报…”

      绫云长长的哼了一声,煞有介事的点点头,他在屋里缓步踱了两圈,东瞧西看一番,最后停在了门口处的高几旁。他抬手敲敲几上放着的双耳瓶,摇头晃脑道:“既是知恩图报,再添一笔也是无妨。你看这玉瓶古朴素雅,却少芬芳相配…”他瞥了一眼莫惟,问道:“隔壁小院的棠花正艳,不能能否劳动惟公子,为我采撷些许呐?”

      莫惟一听这话,立马锁紧了眉头。持德堂前的海棠是阁主夫人生前最为珍爱之物,她病逝之后,老阁主睹物思人,便命莫惟悉心照料。阿惟平日去扫花都是加倍小心,生怕碰断了枝芽,如今绫云却说让他采来几枝装点客房。莫惟心中当然是一万个不愿意,可他又不知当如何拒下,一下陷入了两难之地。绫云揣手看着莫惟皱着眉,抿着嘴,眼神闪闪烁烁,一脸左右为难,忽地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他大步跨到莫惟身前,在人家肩上一拍,笑道:“瞅瞅你那样子!说个不字就这么难吗?我随口一说罢了,别什么都往心里去!”

      莫惟见他笑了,神色也跟着松缓下来。

      绫云一边笑着,一边把他推到门口,然后道:“不早啦不早啦,我这劳累一天的胳膊腿儿也需休息休息,惟公子您也歇着去吧!”

      莫惟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瞪着他,正色道:“叫我阿惟。”

      绫云稍稍一愣,接着桀然一笑,点了点头。莫惟与他告了辞,离开了客房。

      莫惟回到自己独居的小院,沐浴更衣之后懒懒的倒在床上。他枕着双臂,自窗口可以瞥见漫天繁星。少年瞭望星空怔怔发了会儿呆,然后抬手碰了下脸上的伤口,果然还是钻心的疼。莫惟咧了咧嘴,禁不住有些好奇绫云咽下去的半句话。

      “总好过…他究竟想说…总好过什么呢…”他琢磨了片刻,但也猜不到什么,只好翻了个身,带着疑惑,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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