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逐云笑》残夜玖思

1、序 序言

　　庆历四年，西京洛阳。

　　正是繁华春时，天暖气清，洛阳城里大小名园皆是红娇绿翠，馥郁芬芳。西斜的红日余晖漫洒，为这千年的古都，镀上一层金霜。作为汉唐旧都，洛阳名园荟萃，亭观之盛，实甲天下。上有皇室公卿之府，下有名人雅士之宅。贵有宰相之私园，登一亭可览半城之盛景，雅有君子之独乐，守清幽以慕圣贤之高风。更有不少赏花观景之所，于艳春时节门扉大开，邀游人同乐。城西的归仁园，便是如此。此处原为先唐旧臣之府邸，几经休整，内有芳草万株，翠竹千亩，有清流环绕，山石璧叠。

　　每逢开园放花之日，归仁园便会游人如织。今时更是甚于往日，园外人头攒动，游客摩肩擦踵，将整个个归仁坊挤得水泄不通。这小半城的人聚集于此，除了来赏艳冠群芳的百花之王以外，还为了能听得一曲名家高乐。据坊间传闻，今日一早，便有人探到，拂音圣手的入室弟子，携琴入园，兴许是要抚弦弄乐。要知音圣辞世已久，想再闻天籁已成痴愿。是以对于钟爱琴瑟之士来说，若能一睹老人家高徒的技艺，也算平生一大幸事。这帮人未时不到，便聚在园子门口候着，可不知怎地，这眼看都要至申时，门扉依然紧闭。

　　长日将尽，晚霞四合。园子外面闹得人声鼎沸，归仁园里却是宁静如常。百棵牡丹，千株芍药，花开满栏，朝着夕阳慵懒的舒展着枝芽。可能是少了赏花的人，花儿们也无心搔首弄姿，只是静静的依偎在庭前。庭下溪流环绕，于小池侧岸，建有一凉榭。坐卧榭中，南可望嵩高少室，北可眺隋唐宫阙，景色奇美。可纵使园外层峰翠献，身侧浓香盛绽，水榭里坐着的人，却面色沉重。

　　他面前置一方长案，案上架一连珠古琴。琴体黝黑，蛇腹断纹，轻拨金弦便闻清微淡远。长案一侧的香炉里本有素香一支，此刻已经焚去大半。袅袅青烟，缓缓腾空，悄然消散。黑琴的主人长眉紧锁，似是很不耐烦。他又静静的坐了一会儿，待长香燃尽，仍不见四下有何响动，便抬手出袖，搭上琴弦。他腕子一转，就闻一段清冽的旋律，自他指尖流淌开来。

　　琴色悠扬，似晓风拂岸，杨柳低垂。烟波浩渺盘旋于碧波之上，月色朦胧嬉戏于彩云之间。琴师飞指按弦，清幽恬静之后，传来一声马嘶长鸣。马背上的人剑眉星目，器宇轩昂。他踏着弦音策马前行，随着一段擦弦，停在了河岸旁。曲子自此便热闹开来。欢快时，是莺鸟啼鸣，是夜蝉低吟，是鱼跃清波，是人声喧嚣。肃雅时，是烟云浮动，是枝条摇曳，是芳草萋萋，是花落无声。抚琴者左手轻点，右手拨弦，奏出清越琴音。黑琴和着乐者的心意，无忧无虑的放声歌唱。正唱到欢欣之时，琴师突然停住了动作，他双手向琴上一按，稳住七弦，悦耳的琴音戛然而止。

　　“你迟到了。”抚琴者不悦的说到。

　　即刻便有一声音传来：“我从不迟到。只是不想搅了蒋大公子的雅兴罢了。”

　　那人边说，边现了身形，向着水榭缓步走来。他玄衣墨氅，提着一柄耀目的长剑。剑鞘上七颗璀璨宝石，似北斗七星。他走到凉榭之中，抬手去了斗笠，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蒋离仰首看他，见他刚过不惑，鬓角已是挂霜，不由得长叹一口气，继而缓缓道：“十年了。十年了啊梦迟。这十年来，你都不肯再进这洛阳城。我只闻江北有孤侠，再不知璿玑有豪主…我还以为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你了。”

　　“孤侠？”沈梦迟长眉一扬，疑惑道：“什么孤侠？”

　　蒋离一咧嘴，笑道：“南慕北沈呐。你都混成与千行重剑齐名江湖了，难道还不自知？”

　　沈梦迟未置可否，只是将手上的酒坛子扔到蒋离身旁，低声道：“酒我给你拿来了。”说完，扭头便要走。

　　蒋离慌忙起身，追了两步出来，喝住他道：“慢着！你…你既是回来了，不去看看他吗？他也在洛阳…就在巴楼。”

　　沈梦迟猛的僵在原地，多少陈年往事，繁华旧梦，随着这一声轻问，翻江倒海般的向他袭来。那人雪肌青鬓，那人一颦一笑，从不曾因流光消逝，依旧萦绕心头。只叹造化弄人，尘缘难续。他垂下眼帘，轻声道：“他好吗？”

　　蒋离思忖片刻，微微颔首道：“好。”

　　晚风吹过，飞花漫天，恰有一朵红英飘落在梦迟肩头。沈梦迟拾起花儿，凝神望了片刻，低声说了句什么，转瞬就不见了踪影。

　　留蒋离一人，驻足在水榭之中，望着挚友远去的背影，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须臾功夫，琴声又起，嗟嗟叹叹，缥缥缈缈，化为云烟。

作者有话说

　　一年又过，阿玖带着新故事和大家见面啦。这个故事和《归云守》是姊妹篇，有点关系有没那么大的关系。但是没有看过上个故事的朋友，还是推荐先看看那个，免得后面被剧透。希望大家喜欢这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