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无传（母老虎收夫记）》莲宴

123、雨夜

　　像是为了应景，入夜之后，太宵宫上方开始飘下细碎的雨丝。

　　如今太宵宫里终于安静了下来，一切都仿佛变回了共工氏作乱，女娲去世之前平静的样子。

　　雨天，有一种很神奇的让世界变得安静的气氛。适合独处，然后在窗外水花成片成片碎裂的静寂中思考。

　　悬而未决的太宵宫新主承政王的推举会议在开行了半月之后，终于在大司星姬郁姜缺席太宵宫的时候，得到了一个结果。

　　赤红色的小延维从赤瓮里钻出来的时候，就像一道红色的闪电。等人们看清它的时候，它已经盘绕在了太瑛的肩头上，张开嘴露出四颗獠牙发出嘶声。

　　延维是女娲的化身，而眼前的小蛇毫无疑问是延维的分身，那些强悍的大神们消失的时候，总是会留下一点魂魄的痕迹来。女娲便是用延维来向太宵宫的众部宣告，新的首领已经诞生了。

　　在场的十二氏在确认了延维的出现之后纷纷跪伏在地，高呼上神的名号。延维缠绕在太瑛身上，受了诸部将的叩拜之后，不久便从尾巴上慢慢的化作了金色的尘埃，消失在空气中，从头至尾没有说过一句话。随后，立在一旁作为见证的明家侍主英四微微笑着宣布道：上神圣裁已下，原太宵宫礼书上丞，烛阴氏莲前寺太瑛门风严谨，资质出众，是为太宵宫新主。

　　然后，即使满座的人还未回过神来，太瑛也已经在这场突然的变故中，变成了女娲遗志钦定的继承人。（喔~上任太宵宫首席执行官，CEO）

　　也许有很多人并不满意这样的结果，不过没关系，太瑛不在乎。

　　他不需要介意有多少人对他的上位有多么不满，他现在没有多余的心思来考虑多余的人的感受。反正假以时日，这些人都将不是问题。

　　然而他比较在意的是，明伏蚏这个人。正因为他觉得有些印象，所以他特意去查阅了衔芷社的学员记录，然后才在这样一个凄风苦雨的夜晚，前去许多年都一直空置着的，属于奢比尸氏明家的宫邸——据说新家主目前就住在那里。

　　与诸多氏族的宫邸不同，明家的宫邸沉没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灯火。没进去之前，太瑛会以为这座宫邸依然是被空置的旧屋。

　　领路的明家下仆只端着一盏很小的油灯，带着太瑛在廊上穿行一段，几乎每间屋子都是黑着的，屋檐下不挂宫灯，太瑛怀疑明伏蚏根本不是住在这里的，而是因为不愿在自己的地盘有陌生人踏进，所以特地约在了别的地方见他。

　　“大人，先生在屋内等。”仆人将他领到一间漆黑的屋子门前，将手中的灯交给了他，自己退了下去。

　　太瑛看了看手里的灯，微微抬了下嘴角。明家的家主脾气真够大，他还未见过让客人自己掌灯的待客主人，不过即使如此，他也不以为忤。有才能的人总有些怪癖，他完全可以理解。

　　端着灯绕过厅见的屏风，便听见露台的方向有人对他说道，“请劳驾过来这里，新帝陛下。”

　　那声音太过年轻，以至于太瑛有一瞬间的迟疑，无关事实，而只是纯粹的一种迷惘，明伏蚏蛰伏了这么多年，却挑选这样一个时间带着延维高调出现，难免让人怀疑他也是有所受命，或者，更早之前，他就已经策划着这样的时刻。

　　心里有着诸般的念头，太瑛已经抬脚向露台走过去。

　　圆形的露台顶上透明的遮雨板已经展开，只要仰着头，即使没有明亮的光线，也可以看见雨水是怎样落在顶上，然后碎裂成几瓣水花，荡出几圈涟漪。

　　露台上有一张小圆几，旁边安放着舒适的椅塌。右边的椅塌上已经坐了一个人，在他踏上露台的时候，短暂的回过头看着他，招呼他，“请这边来坐。”

　　太瑛依言走过去在左边坐下，手边已经有了一杯倒好的冷酒。

　　明伏蚏与一般人不同，喜欢在与黑夜一般漆黑的房子里生活，喜欢在下雨的天气里坐在露台赏月，虽然天空阴沉一片，什么都看不到。

　　“明先生的喜好与众不同。”太瑛举手将冷酒倒进嘴里，过了一会才品出酒味来。

　　“人人都与众不同。”明伏蚏躺得惬意，仰望雨幕的脸上满是似笑非笑的神情。

　　“今日才知道，原来明先生与我曾是衔芷社同僚。”太瑛对于明伏蚏这个人，始终有些隐约的在意，在受邀来见他之前，他特意去衔芷社翻了翻旧录，才在他那一届天赋班中找到了一个十分不起眼的名字，伏月。

　　“以明先生的聪明才智，隐没在天赋班中，实在是屈才了。要故意保持那种不引人注意的平凡，比事事都拔得头筹更难。” 平凡的人并没有什么值得他注意的，然而平凡到几乎隐藏起来，让他几乎察觉不到存在感的人，那反而是一种更值得注意的才能。

　　“可是还是没逃过你的眼，可见我隐藏的还是不成功。”伏蚏看看他，随后笑了笑。“相对来说，我还是更喜欢以前的伏月的名字，为家主正名之后，便只能写带虫部的蚏字了。”

　　“明先生是不世出的奇才，也计较名称这样的事吗？”太瑛同样躺了一个舒服的位置，看着头顶上的雨帘问道。

　　“那是当然，这可不是小事吧？名字是很重要的。”明伏蚏保持着那个舒服的姿势，两人望着头顶上不断落下的雨滴在透明的遮雨板上碎裂发出清脆的声响，静默了会，谁都没有说话。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愿意帮助我。”太瑛静了一会，忽然切入正题。“你隐没了那么多年，暗中刻苦修习文治武功，便可以趁着目前的乱局而出面争夺掌控天下，然而你却甘心退居幕后成为我麾下僚臣，这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我需要一个理由来让我信任你。”

　　“理由？”明伏蚏念念地像是自问，随后轻轻抚摩自己的嘴角，考虑了半晌才答道，“如果我说，我是以与你一样的理由呢？”
　　太瑛微微蹙起英挺的眉头，目光暗沉而犀利地看着他毫无紧张感的侧脸。

　　“是与你一样的理由，这样说可以吗？”明伏蚏转过头来，像个小孩子般的笑着，看他的反应。

　　“你会生气吗？”

　　太瑛与他对视了一会，转回脸去，答道，“不，我不生气。”

　　“我想也是。你不会生气的。”明伏蚏笑了笑，转过脸去隔了半晌，忽然问道。“你什么时候动身？”

　　“等她天赋神兵器武神大将的称号诏书颁下吧。”太瑛连眼睛也不眨一下，就那样一动不动的与同样姿势的明伏蚏交谈。“我亲自送过去。”

　　“真慷慨，原来你想做体恤下属的仁帝么。”

　　“……我能选择做么？”

　　“不能。”明伏蚏蜷缩起身体，仰着脸睁大了眼睛看着雨水落下，然后被遮雨板挡在半空中。“仁帝，不适合现在的时运。”

　　“是嘛……”太瑛四肢放松平躺在躺椅上，“原来适应了你这里的黑之后，看东西倒也没有什么不清楚。”

　　“那是自然的，所有的东西，都抵不过一个习惯。好或者坏，都是人跟据自身的喜好设置出来的，而这个世界本身，是不分好坏的。存在的，便是有它的道理的，就像虫吃稻米，禽兽食虫，人食禽兽，神取人歆，那都是天性，不可违逆。为什么要以自己的喜好来给世界万物定性好恶呢？狼食牛羊有人怜悯牛羊而厌弃狼，却没有人怜悯那些被牛羊啃掉的荒草。”明伏蚏忽然笑了一声，“活得太久，人便会迷失，忘记了自己出生之时便有了黑夜白天，以为人定胜天，什么都可改变。实际上，世界只会按照自己应该有的样子去变化，而根本不会为独独存在的一类人而改变。就像黑夜，本就是黑色的，为什么一定要强行将它照亮呢？”

　　“说的是。夜本就是黑的，适应黑便好，为何一定要强行将它照亮呢。殊不知，照亮了前路，背后便是一片漆黑吗？”太瑛轻轻的道，声音里不无寂寥。

　　“哈哈哈哈！不错！”明伏蚏大笑，“你果然是我期待中的男人，你所能看见的亮光，别人也一样能够看见，难的是如何在暗中看清别人所看不清的东西，这才算是才能吧。”

　　太瑛没有接话，沉默的倚躺在椅塌上，连手指都不想动。

　　“你也……”半晌，太瑛才问了句话，却只说出两个字来便又沉默了。

　　“嗯？”明伏蚏等了一会没听到问题，微微转过脸来看着他，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不明意味的微笑。“你还不信吗？”

　　太瑛继续沉默，明伏蚏等了会，转过头去继续看雨，“她是个好女人。”过了一会又说道，“我一早就知道，看见她的时候就知道了。”

　　“你会生气吗？”太瑛不答，明伏蚏忽然又问道。

　　“你介意我生不生气？”太瑛转过一点脸来，从眼角斜睨着他，像是在疑问，眼里却满是已经知道答案的冷淡。

　　“当然不。”明伏蚏笑起来，他当然不会介意太瑛是不是生气，太瑛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相对一笑，太瑛扭过脸去，即使平静，也难免在眼角梢上泄露出一点点哀漠的神情来。

　　“不过即使是好女人，我却也知道她那样的女人不会与我相伴一生。”过了半晌，明伏蚏忽然说道，“像她那么耀眼的女人，需要更加繁盛而明媚的人生，嫁一个鲜衣怒马的郎君，昂首挺胸的站在太宵宫最高的台阶上。”

　　太瑛微微垂下眼，沉默。明伏蚏是有心人，却也是明白人。

　　那边的明伏蚏继续望着天顶轻轻说道，“如果没有你，没有织桥家的小少爷，或许，我会为她点起房里的灯。”随后噗嗤轻笑了一声，道，“还好，什么都未超出我的想象，不用我改变什么。”

　　太瑛转过脸去看着他，定定的看了一会，问道，“你不曾感到后悔吗？”

　　“不会后悔，人生在世，得到多少，失去多少，都是有定数的，正因为没有得到，所以才不会失去。”明伏蚏的脸色很淡定，太瑛不知道他这样的人会不会撒谎，但是如果他想要让自己相信一件事，那么就算是谎言最后也会变成真的。

　　太瑛在此时才终于确定明伏蚏是真的愿意帮助他，而理由就是因为，他与他一样的爱着蛮灯，或者，爱过蛮灯，所以，想要她活着。

　　“我相信你。”太瑛确定了明伏蚏的想法之后，忽然说道。“我需要你的支持，太宵宫紊乱，郁姜姬避世不出，太宵宫最古老的秘术一族，唯有你能够担当此监国重任。我可以信任你吧？”明伏蚏是女娲钦点可以信任的人，太瑛夜晚冒雨来见他，便是希望能够确证这一点。

　　“当然。我早已与上神签下过契约。”明伏蚏忽然莞尔一笑，拉开前襟的衣服，露出缠绕着斑斑血迹纱布的胸口，然后将纱布扯下一点面对太瑛。

　　一条纹绘的黑蛇透着金色闪光，栩栩如生的盘伏在他左胸口，而纹绘的伤口很新，还在淌着血。

　　“你也是方术大成之大家，不用我解释这个东西吧？”明伏蚏笑眯眯的看着太瑛，像是很满意他凝重的脸色。

　　“这是伏灵术……”太瑛看清楚之后，将眼光移开，看向明伏蚏的眼睛。

　　“不错，这是死契。这条蛇是活物，会监视我的一生，若是有一天我违反了它曾见证的誓言，这个烙印便要刻到我心里去。”明伏蚏一脸轻松的笑意，彷佛说的根本是于己无关的一件事，“啊，这个术真不是一般的狠毒啊，对人说谎易，对己说谎却难，想要瞒着这条蛇不发现自己背叛誓言，便要一生都对自己说谎。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