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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始作俑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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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迹找了许久,才找到柳绝音在的客房。
毕竟他与柳绝音刚入府衙就发生异情,还没定下哪个屋子给他们落脚,他只能一个一个屋找那只“大青团”蜷在哪儿。
推开房门时,柳绝音正在前厅的躺椅上睡着。外衫披在身上,把自己裹成小小一只。
邢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时,他都没有醒。
是真的累了。
邢迹弯下腰,去看他隐在青色袖口中的腕子。伤口上覆着的白色纱绢血迹未干,稍一牵动,伤处的血还在慢慢渗着。
“做什么?”被疼痛惊醒,柳绝音睁开眼睛。“弄疼我了。”
“抱歉。”邢迹神情有点儿慌乱,他一手轻轻捧着柳绝音的腕子,一手将滑落在柳绝音脸上的长发拨开。“还撑得住吗?”
“我没事。”柳绝音轻声道。“有点累,好久没同时操控这么多了。”
邢迹点点头,却没有接话。
御尸一族,可操控死人白骨。
那是融在血脉中的天赋。
既是血脉之传,那发动奇术的引子,就是族人的血了。
柳绝音生在盛世,没赴过战场,也没用这奇术施展过什么大阵仗,经验略有不足。他要御尸,血中力量没有那样精纯,只能稍以量取胜。或喂在死尸口中或在死尸身上画阵,每每用的都比那些经验娴熟的御尸者多些。
一旦开始驱动,死尸便通过精血与他联结。每一个指令都会消耗他的精气,死尸动作越激烈,耗费的元气也越多。
今晚有些折腾了。
他现在只想睡一会儿。
邢迹望着他,双眉紧皱似乎比他还要难受,声音温柔而低沉: “你先别睡熟,我去给你熬点伤药找点吃的,一会儿回来。等我,好么。”
柳绝音抬起头,还没答话,邢迹就出门去了。
偌大的客房里,只留下大青团子一个。
柳绝音蜷在躺椅上,觉得有些冷,适才邢迹来了好容易有些温度,现在一走,总觉得比之前更冷清。
还不如不来。
他望着门口,唇角牵起几分自嘲的笑。
等我,好么。
上次邢迹这么说的时候,就没有回来。
那次他等了半年。等到的只是一句轻飘飘的道歉、一个没心没肺的笑、和一只邢迹让他务必随身戴好的珠子当赔罪。
那个人总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而他只能傻傻地等。
他不想再做那样的傻子了。
唐雪珩跟着傅薄棠,两人赶到老知府常在的书房。
但屋里并没有人。
蜡烛还亮着,桌上的奏折写了一半,似是适才还有人在的样子。只是那苍老却慈祥的知府大人已经不见了,连府中小厮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唐雪珩看着傅薄棠,一双明眸映着星辉:“你要擒他回京么?他是不是死罪?”
傅薄棠望着他,为自己究竟该如何决断有些犹豫,也为唐雪珩与自己的心照不宣感到欣慰。
他们两个想到了一处。
与此事有关的,不止钟楼里的少年。
还有这碧澜城的父母官,这个……已在任数十载的老知府。
在驻扎府衙的第一晚,素纤纤的忽然出现便已勾起他们的疑惑。那些活死人从地底钻出,奉令和行动统一而有素。只有素纤纤独自一个从别处赶来,却也不误战局,似是原本就在不远的地方。
她之前所在的,是否就是府衙中的某处?
柳绝音曾说,素纤纤之前被人绑过,可绑她的人却不忍伤她,绳子隔着软织物。若非熟人亲友,想阻拦一具尸体伤人,绝不会如此画蛇添足。
谁是素纤纤的熟人亲友?
谁居住在府衙之中?
谁会把一具攻击人的活尸小心藏起来?
谁想利用奇术让人复生?
这些问题的答案,统统指向一个人。
那就是碧澜城的知府大人。
“让膝下独女复生,多么诱人的条件。这世上再没有比白发人送黑发人更悲惨的事,我想没有父母会不动心。”唐雪珩低声道。“其实,他也不是什么大恶人。他想要他的女儿,却不曾想会掀起这样的波澜。在异情开始前期,他能主动奏禀京城,已代表他并非只有私心。若他一直知情不报,再晚一步,便是天朝|祸世之灾。不过话说回来,他怎么不把钟楼的事情告诉我们?”
“钟楼的事,他都未必知道呢。”傅薄棠答。“他看见的,只是他死去的女儿又‘活’了,便什么都不顾了。只可惜,素纤纤不过是被奇门驱动的尸块罢了,他的女儿,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个简单的道理,老知府知不知道呢?
或许知的。
也或许,他只要看到素纤纤睁开眼睛,好像还未离开他的样子,心中便会有自我蒙蔽的满足。
唐雪珩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沉默一会儿,又看向傅薄棠。
“我知道他在哪儿了。”
当两人赶到的时候,阴冷的地牢里,老知府正抱着素纤纤靠着墙坐着。看到人来,他并不惊慌,望着怀里仍想攻击他的“女儿”,他还是带着慈爱,慢慢笑开了。
“那人是月前找到我的。”
他低声道。
“他说,他能复活我的女儿,他并不需要我为他多做什么,只要我告知他城周埋葬尸体的所在,以及越多越好的陈年龟甲罢了。”
“那时候纤纤刚走,我悲痛欲绝,我的女儿还那么年轻,正处在最美好的年纪,若是可以,我愿拿我的性命去换。只要她能活过来,能再喊我一声‘爹’,万劫不复也值。”
“我也不敢相信,没过几日,他真的带着纤纤出现了,他说这是给我的礼物。那时的我高兴得发疯,根本不在乎他在做什么。纤纤那时没有意识只想伤人,他告诉我,这是意识未清,渐渐会好的。”
“为了答谢,我从各个渠道买了更多龟甲给他送去。这时候,城外的死尸开始消失。我掩盖此事,不让百姓随便出城,谎称南门外有劫匪,帮助那人掩人耳目。”
“可过了几日,纤纤没有好转,城中异情却开始了。我怀疑与那人有关,却再找不到他下落。等我再到墓园,近半年的尸体几乎全部失踪。我知道恐有要事发生连忙上报朝廷,却舍不下纤纤,心怀自私和侥幸,奏折中遮遮掩掩。”
“都是我的罪过,我里通外国,算是同谋,我会跟大人回去向陛下请罪,望陛下从重发落。”
老知府垂下头,怀中的女儿依旧被杀意驱使,拼命挣扎着。
“她没活过来,是我自己骗自己,对么。”
他一边说着,一边自嘲一笑。
苍老的面庞上,一颗泪倏然滑落。滚烫的一颗落在素纤纤眼角,顺着那苍白冰冷的轮廓滑下,最后落在地上。
从来,只是他的妄想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