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许你爱我》陶夜

15、十五

　　季雅泽不大沾荤，方爸的新鲜山菜、青蔬炒得脆嫩可口，他吃了不少，尤其爱吃拌野山参，刚进嘴有点涩，嚼两口之后却有一股甜丝丝的味道涌出来。
　　“爱吃素啊？”方爸乐呵呵，“那就多吃，家里有暖棚，吃菜最方便。”
　　“怪不得瘦得干儿一样。”方灿说。
　　季雅泽当没听到。
　　或者是想表示礼貌，不过主要是因为方爸方妈很自然的态度，让季雅泽不知不觉柔软起来。两人既没有长辈高高在上的样子，也不会给人陌生的疏离感，可也不会热情唠叨到过份的程度，就淡淡暖暖的，好像季雅泽已经在这里住了一辈子，是个很自然的存在。
　　方妈看看季雅泽，有点懊恼，“我吃素的也长肉。”
　　儿子笑话老妈，“你减肥？还真赶时髦，我爸不嫌你就行了。”
　　方妈不理他，向季雅泽打听，“我听人说减肥主要还是在吃上，你平时都怎么吃？”
　　季雅泽愣了愣。
　　方灿想起来，说，“我知道！我记得你爸和你哥平常总吃食堂，是不是你妈做菜不好吃？”
　　方妈顿悟，“那还是饿出来的。”
　　季雅泽半天才开口，“我妈不会做饭，我有时候自己做做，有时候在外头吃。”
　　方灿看看他。
　　季雅泽迟疑一下，解释，“他们都太忙了，没什么时间。”
　　方妈转头跟方爸商量，“老头儿，以后做菜别做那么香好不好……”
　　季雅泽躲开方灿的目光，埋头吃饭，话题撂下了。
　　午饭过后方爸方妈都不见踪影，顺口问一声，得到的回答是，“我哪知道？反正到时候就回来了。”敢情放羊是方家的传统。
　　季雅泽不说话了，抱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石竹茶，坐在桌边，望着外头发呆。
　　方灿收好碗筷过来坐下，看他几眼，视线向下落到露在毛衣外面的手上，手腕很细，手指很长，骨节明显，——真的很瘦。
　　“跟家里吵架了？”
　　季雅泽有点讶异地回过头来看他。
　　方灿笑笑，“打个电话回去说一声比较好吧？”
　　“……”
　　“算了，”方灿一副没所谓的样子，“随你自己。”其实想问的很多。为什么跟家里人吵架？为什么总是不开心？为什么孤零零站在街上？——为什么要跟自己走？还有许多……可是方灿自己是十八岁就离家的，带着沉甸甸的心事，不想说的时候，也不会喜欢别人问。
　　所以他闲闲扯开，“你要出去画画儿吗？要就现在去，冬天黑得早。”
　　季雅泽垂着头，脸上有一股倔强的神态，似乎想到什么，而心里为此赌着气。静一会儿，站起来说，“出去看看，回来画。”
　　两个人走的还是上午那条路，方灿似乎毫无意识便转去那个方向，季雅泽跟在他后面，心里有些莫明的涨闷：以为方灿会追问自己出了什么事，会象以前那样凶巴巴地管头管脚，一脸痞相的教训自己……如果他这样，就吵回去！已经准备将坏脾气点着，噼啪啪地炸开来，却被抽掉导火信……闷在怀里……难过……
　　换了地方，方灿似乎变个人，一下子沉静起来，说话口气很……随和……感觉却疏远很多。这里有什么，分散了他的注意力……
　　季雅泽突然站住，不出声。多久他会发现自己没跟上去？
　　两秒钟而已，方灿几乎立刻就感觉到了，停住脚回过头来，“怎么了？”然后他眨眨眼，在季雅泽脸上看到一抹简直可以称为“笑”的表情。
　　原来，小吊眼儿笑起来是这样的……
　　丹凤眼微微地弯下来，那种凌厉寒冷的味道完全不见，只余下艳丽……有这种眼睛的人，面孔都会这样矛盾的吧？笑起来……真的很柔媚……夹着一种天真的孩子气的得意……
　　方灿发呆的时候，季雅泽从他身边施施然过去，下巴微扬。
　　这是要怎样？方灿心里想，然后看到季雅泽走过去的地方，急忙说，“不是那边。”季雅泽回头瞥他一眼，继续往前走。方灿叫他，“喂，那边只能到……”
　　“墓地。我想去看看。”季雅泽回答地很干脆。
　　方灿再次发呆。
　　墓地是在松林下面的一片缓坡上，峭壁和沙湾尽在眼底，松涛阵阵。因为迎着风，地面只有零散的积雪，露出一层枯黄草根。季雅泽在墓碑间慢慢走着，有的上面有照片，大部分没有，他问，“上午你来看谁？”
　　若是拜长辈亲属，不会有那种眼神，季雅泽没有理由的肯定。
　　方灿若有所思看他一眼，走到一座墓前，指一指，“小时候的朋友。”
　　青灰色的石碑上刻着“爱儿谭希玮”，镶着小小黑白照，照片上的少年有一张青涩俊朗的脸，整齐洁白的牙齿，温良快活的笑容。
　　季雅泽看着方灿蹲下去，用手指揩去照片上的尘沙，动作温柔。天高地阔，山海之间风声烈烈，这么大的世界他眼里只有那小小照片。
　　“他……怎么了？”季雅泽冷冷地问。
　　方灿站起来，拍拍石碑，忽然笑起来，“你是说他怎么会躺在这里？……这个笨蛋跑到海里去游泳，结果就竖着下去，横着上来了。”
　　季雅泽瞪圆眼睛。方灿看他一眼，苦笑，“不敢相信的是我哎，这家伙当初可是我们村子里水性最好的一个，谁会晓得……一定是考上大学太兴奋了，结果乐极生悲！”
　　“……溺水？”
　　“嗯，”方灿点头，片刻，闷闷地说，“本来说好了一起上警校的，考都考上了……跟他讲等我回来再出去玩。我只不过跟我妈回了一趟她娘家，才三天而已……”
　　季雅泽想起方灿之前说过的话，“是你考上大学的时候？就是你跟你父母讲明……”他脑子里念头一闪而过，“这个人，是你的初恋情人？是不是因为……”
　　方灿脑子比他快，立刻明白他在想什么，失笑，“你想到哪里去了。”
　　不是吗？不是因为两个人恋爱被家里发现，然后坦白，然后被阻挠，然后恋人失望而投海，悲剧发生，家里人无可奈何地放手……
　　“希玮不是我恋人，而且他……不在了之后，我才跟父母讲了自己的事。”
　　“希玮跟我，只是一起长大的朋友，从小玩到大……”
　　“希玮这家伙，就算恋爱受阻也不可能会投海，他是个欠揍的乐天派，碰到什么都说‘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还说最大的愿望就是当特警，他这个辨子翘的真没前途，还很丢脸，要当特警的人居然游泳淹死……”
　　季雅泽看着方灿好半天，开口，“也就是说，你暗恋人家。”
　　方灿转头瞪他。
　　季雅泽有点不屑，“原来你以前这么没胆。”
　　方灿没生气，眉头耸起，却笑起来，“你知道什么呀。”
　　“那你现在爱谁？”季雅泽问。
　　“……”
　　“沈一一说你有过几个床伴。就是说你没爱谁，是吧？因为你爱他。”
　　方灿仍然在笑，笑意却渐渐从眼睛里褪出去。爱谭希玮？是，他爱。是希玮让他认识到自己的性向，明白自己喜欢的是男人。脾气特别暴躁的时期，是希玮笑嘻嘻地陪着自己，容忍着自己，希玮从来没表示过是否知道自己心底的秘密，对于那些古怪别扭任性的举止，也从不抱怨……希玮是好朋友……
　　直到希玮死后自己才开始后悔，希玮知道吗？自己是不是错过了什么？因为没胆量知道结果，所以，永远也不会晓得希玮可能回答什么……
　　那个可能的回答一直束缚着方灿，他永远会猜测，永远会懊恼……
　　“怪不得都说失去的是最好的……”季雅泽喃喃自语。
　　方灿有点茫然地看他。
　　季雅泽转头对他说，“但是沈一一说你现在最喜欢的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