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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五 自投汤火(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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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萧秋风中,华瓢羽已从山门内那条当初向太虚把他抱回家去的大道上,又自己步步从容地走了出来,走上了一条赴汤投火的不归路!素喜白衣的他今日却穿了条较为耐脏的青衫,真如临风玉树,清俊飘逸,可又是临难而来,气韵悲壮。
他这也是破天荒地绝然违反了师命,出界了后山,至到了这种地方。
在场门徒们全吃惊地看着他,继又疑猜到他来此作甚,更添震撼!
向太虚已是面如寒霜,因有敌众当面,便只森严地低喝:“谁许你到这里来的,给我尽速滚回去。”
华飘羽却径直走到了门上,对着他就双跪在地,极其郑重地叩了三个头;其涵意既是谢罪,又是拜别,也是当众示给了深至地尊敬!
向太虚愕疑地看着他,还未及反应时,华飘羽就已礼毕起身,对着敌我双方,英英玉立、铿铿宣告:“我已自定束手回京,此事再不由他人作主。”
听到他这明确的自甘回京之言,敌方军兵们也是一阵心腑震撼,说不清的滋味纷杂!定王亦心头跳了一跳,随后得意地颔道:“对啊,这才是你华长帅的风格!”
高墀上的向太虚又焦又怒,再无可忍地纵声厉斥:“混账东西,还真反了你啦!为师作你的主是天经地义!你也不必再前后来回地使尽解数,只要为师还在世,就不可能让你回京送死!”
华飘羽却似皆有意料地沈定自如,又是对众铿然声起:“本人宣布——我华飘羽,即时起脱出天道门,并与向太虚断绝师徒关系;此后两便,再无相干!在场众人,皆为见证!”
这等更甚至极的逆言一出,双方之众一时竟都一片死寂,之后就掀起了一阵哗然!
这世上的正经门户都甚重师道,通常只有师父断弃徒弟、没有徒弟断弃师父的,如果哪个徒弟主动与师父断绝关系,那对于师者而言都可谓戳心羞辱、切害打脸的!尤其是向太虚这等心高气傲及名位顶尖之人,简直如受奇耻大辱;并且还是这般当着敌众之际,更似颜面扫地!
所以虽然华飘羽已先用那一拜当众给了向太虚尊荣,虽然此刻大家隐约也明白他这一举都是为了向太虚和天道门好,可还是甚觉他大逆不道、匪夷所思的!
定王都又被惊佩到了,起兴地与一侧老是跟随看察于他的监军杨弘笑谈:“唉呀人家华长帅就总是惊世绝伦啊!今还竟能这样把自己的后路都绝尽了,也是为咱们绝尽了后患呢!咱们可真该感谢他啊,哈哈!”
这监军当然是皇上信任之人,本自具有一定品德;他见华飘羽不但甘愿回京,还至于以此举自绝了向大师并天道门的全盘助力,可是颇有些感慨恻隐的,此时对语带嘲弄的定王也并未附和敷衍或顺默了之,正言道:“此人,真义士也!”
定王嗤鼻一笑,并不介意他这无关紧要的评论。
而华飘羽此举可是经受着别人都无法体会的透骨隐痛,正如“酸心硬语,英雄泪在胸臆”!
向太虚难以置信地瞪着素来至孝的他,竟都气得肝火上逆,甚至右胁都隐隐作痛!愣是噎嗢了片刻,才迸发出了一声叱咤:“逆徒!安敢如此?”
华飘羽凝视着白发苍苍的师父,怀想着他已年近花甲,却还要为自己那般身心操劳、自己却还要如此把事都做绝了的气他伤他,真真是肝心崩碎!却只能强忍着满腔血泪,一脸硬绷地默对着他。
向太虚恨海难填,悲愤至极,反而笑了起来:“好徒儿,想当初你为能拜我为师都可谓竭尽心力,而我也是从没看得上谁,却独独对你青眼有加,多年至今,为师始终不曾亏待、更不曾弃绝过你,你倒还要弃绝为师了?”
华飘羽脸上已是没法忍隐的双目赤红,内心更已惨痛得都不复堪命,就全凭那本极强的意志力硬撑着!
向太虚见状,生生一咽那滔天辱愤,给了他个内含苦心劝阻的威慑警告,一字千钧道:“你可想好,今日你若执意如此,那就一世再无可复,日后你是果然一死还是侥幸能活,我都绝不会认回你!”
华飘羽竟然再连个话都没有,茹痛决绝地一转身,就向那阶下走去;向那威燀敌方、向那魔王手中、向那会遭处死还加无数活罪的惨怖境地走去!
呜呼,秋风哀歌,寒山叹息,淙泉幽咽,苍野肃默;义士舍身,英雄自投,悲烈正气,感荡天地。
向太虚肝肺气炸、目眦尽裂地看着他,随即也决绝一转身,赫然令下:“罢收!回山!”
众门徒皆是惊悸变色,思想各异而都心潮起伏着;其中的陈岗等人都满腔不愿,可也不能违背掌门师尊,简直心如焚裂!
向太虚令毕便展身自去,残影几闪就消失在了远处高山中!
而夏碧血始至都没再干预,只沉痛地凝视着华飘羽,尊重了他自己的决择。当然,夏碧血也不可能就置身事外了,回头还是会以私人身份去京中面圣,好歹都总要保住华飘羽的性命。
双方两边的万众瞩目中,华飘羽面色冷峻、孤绝当难地一直逐阶而下,义无反顾、死不旋踵地自投汤火而去!
当处似充满了种“风萧萧兮圣域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气氛。陈岗等人都驻留在山门上,拼命自制、刚目含泪地目送着他!
而华飘羽从始至终,再也没有回头看过那家门和他等亲人们一眼。
——还在千里之外相以挂念兼祝福的莫离做梦也没想到,他当日都甚至自献床寝、实可谓拼尽所有才挣得让萧寒烟出手相救,而正有内伤的萧寒烟也实可谓玩命拼力才给彻底救到天道门的华飘羽,这可就又自己送回对头手里去受死受罪了!真是忒煞白费了他等的好一场苦劳!
对方军兵们也都惊心吊魄地紧盯着华飘羽,直看着他步步不停地寖近、进入、仡立在了本军之中,方才既有了种落定松气之感,又犹有万千感触震荡!
随后,一组早备好的兵将就凶猛出动,将华飘羽死死围住,执索来缚!
华飘羽英武傲立,束手就缚。
高居马上的定王眼看他被反绑好了,通体都贯满了种失而复得的畅快。这便对他热情地打起了招呼:“华长帅,一别半月,本王对你可甚是想念啊。这次重聚实属难得,本王一定会好好招待你的。”
华飘羽本来就是“不惜舍此身、不畏落魔爪”的,此时哪会受慑于他?戴着满身绳索却犹是颀然而立,对他凛若冰霜、不屑一顾。
虽已明知天道门不会再插手此事,定王倒也没有非要在此地逗留得瑟,震人心魄地一声喝命:“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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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营地中,无数军兵皆在忙着准备开拔回京,杨监军也又在忙着安排他的一队笔吏和报马给皇上传去奏报;却还有好多军兵都凑聚在校场之处,热烈观看着定王举办的一场特殊演练、罕见好戏——
定王已对华飘羽郁积了偌些天的新仇旧恨,这把人一抓回来就是打!
杀气腾腾、暴氛骇人的校场里,足足四名定王点出的凶悍老兵把华飘羽围在中间,对他你捶我踢、打来打去的,在他那旧伤都未痊愈的血肉之躯上演练着各种拳脚功夫,残酷地肆虐和戏弄着!
外围观看的众军兵也十分带劲,不时发出着欢快地叫好或助威地呐喊!
无论是操练的还是观看的军兵们都特别兴奋,不仅因被那暴行刺激得,更因这次的对象非常独特,是华飘羽这么个少小就名震四方、才貌双绝的大明星!
正座中的定王观看得格外有味,其间还对华飘羽狞笑道:“好走狗,你挺能示意得皇上猜忌我啊?那我今就先给你这么些小教训,然后再治治你这双也挺能逃跑的脚,时间也就差不多该上路了,到时还会让你美美表演一路的!”
而华飘羽从始起就没有反抗,受承着此番自投的一切后果,含荼茹毒,静默冷然;但是每当那四兵间歇下来时,他都会以那种反剪姿式很困难而硬挣地站起来,百折不屈、傲雪凌霜地仡立在群敌之中!当然,很快他就又会被打倒在地,可也就这样一遍又一遍地刚硬重复着……
定王等人已将他的体面和尊严都践踏涂地了,可他又实是英俊不减、骨气昭曜的。
那四兵如此演练了一番徒手功夫后,又拿上了军棍和马鞭,在华飘羽身上混合狠笞起来,使他交加饱尝着那两种钝重和锐利之痛!
华飘羽受尽毒痛,却始终牙关紧咬,一声不吭。
那四兵这次没有间歇,一直打得他皮破肉烂、血糊流拉!连他嘴里也流出了血来,在唇角留下了一道血迹。
此时杨弘也忙完那事来了这里,只见华飘羽已被暴虐成了这副惨状,心中又是一阵恻隐,却全然没有干涉——因皇上事前已给他传过授意:如果该日华飘羽能够回京,那这一路定王必会尽量地苦待他,尔等不必多管,华犯惹出了那么大的麻烦事,让他吃些苦头也好。
而华飘羽这还都没正经上路呢,那条青衫就已染满了血污,浑身就已被定王虐待得惨伤累累!
这一番笞打完毕后,众军兵仍意犹未尽地注视着俯卧在地遍体血沟的华飘羽,却见他转眼就先撑持跪坐了起来,再颤巍着往起一挣——头上那束秀发竟还随之甚是帅美地一荡,居然就又站了起来!居然还能立得笔直!
定王终于肝火大冒,惊动人心地一跃而上、亲自出演了,当胸一脚就将华飘羽踹翻在地!再去一把揪住了他头上那束秀发,竟就以此把他极其暴力地生拽活拖了出去,在地上磨出了一路血迹!
众军兵的观兴顿时达到了一个高潮,爆发出了血脉偾张地各种闹腾,夹着声声高呼:“王爷神力!”、“主将威武!”
定王一直把华飘羽拖到了场边置着的一口滚锅旁,这才狠狠丢开了他,随即从那锅中舀出了一大瓢沸汤,照他那已血肉模糊的身上煞是残忍地浇去!
华飘羽顿然颀身一挺,又一阵颤抖梭动,口中也终于发出了一声短促地惨叫!那声音并不高,却已足能让众军兵惊心销魂的!
定王可远远没有够了,一瓢接一瓢地照他身上浇着,想往哪处浇就往哪处浇的,观赏着他被烫得左右翻滚的样子,玩得勃勃有趣,乐得哈哈大笑!
军兵们也都激动坏了,简直翻天般地抃跃哨嚎着!
定王直把华飘羽折腾得死去活来,方才作罢了。这就命那四兵扒光了华飘羽的鞋袜,赤出了他那甚是修美的脚,舀来了一盆沸汤,把他那双脚毒毒地浸了进去,足足地烫了一通!
这还没有完,定王居然还早都给华飘羽准备好了份“见面礼”,就此命一名亲兵拿了上来——原来是双好不别致好不骇人的铁棘鞋,又把华飘羽那双已惨不忍睹的脚变本加厉地给硬塞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