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请不要这样》花灯里

21、第 21 章

　　吃过饭，郁澄收拾碗筷，安排牙轩去庭院中的温泉池洗澡。

　　院中不知名的花树落了几瓣，和清冷冷的月色一同浮在池面，被夜风搅得稀碎。
　　牙轩把浴巾和郁澄给的睡衣放在青石上，试探地一脚踏入水中，温度刚好。他整个人沉入水里，只露出肩膀和头，双手枕在池边石壁上。

　　池中有假山，还养了鱼，他记得上次来的时候，池水清冽，也不像现在这样会升腾起袅袅的白烟。
　　郁澄说这池水是根据气候变换温度的，这几天转凉，就升温了。

　　牙轩掬起一捧池水泼到脸上，溅湿了耳畔和额间的碎发。
　　妖魔鬼怪见多了，他现在知道郁澄家这些奇异的事物竟然很容易接受，按说这个水温，池里的鱼都可以慢慢煮熟。

　　“难怪是红色的……”牙轩双手捧起一尾小鱼仔细端详“是快熟了吗？”

　　他听见身后一声轻笑。
　　“想吃鱼？”

　　牙轩赶紧把鱼放回池里，一回头，看见郁澄蹲在池边，穿了件宽松的浴衣，衣襟微敞隐约露出锁骨和肌肉。

　　他默默移开视线。

　　郁澄没听见回答，只当他是默认了：“明天给你做。”

　　“啊？”牙轩回神，意识到郁澄刚刚看见自己在研究那条鱼，尴尬地把脸沉进水里。
　　煮熟变红的好像是螃蟹和虾子。

　　“你上次说温水煮青蛙。”他忽然冒出个猜测“难道是用这池水？”

　　郁澄“嗯”了声：“是啊，煮着呢。”
　　“就是不知道要多久才会熟。”

　　“？”牙轩往池水里看了一圈，没看见青蛙，疑心是自己近视又加重了。

　　“水温合适吗？”郁澄问。

　　牙轩点点头，回身趴在池边，后背裸露在月色下，像一块羊脂玉。

　　郁澄蓦地起身：“我去铺床，你洗完穿好衣服再回房间。”

　　-

　　牙轩住的还是上次那间房，墙上供着不知哪个山头的山神画像。

　　郁澄家没有灯，红木桌上依然点了烛火，是类似古时候新房里那种精美的红烛，不过这烛身上只雕了一条龙，烛心在龙口位置，点燃后像龙口中衔了一团火光。

　　他关好门，上床看了会儿书，吹熄烛火躺下。

　　他原本要穿自己的睡衣，但郁澄说他衣服上人类的气息太重，容易招鬼怪，给他准备了一套。款式很奇异，像古人的装束，不知道什么料子做的，看起来宽大，穿着倒意外合身舒适。

　　借着从窗隙泄进来的月色，牙轩瞥见墙上的山神像，莫名觉得画中男人隔着遮面的纸符在注视自己。
　　虽然知道是山神，他还是觉得有点恐怖，赶紧闭上眼睡了。

　　不知过了多久，茫茫黑暗中，牙轩隐约听见喧闹声，像是一群期待祭典的家伙在起哄。

　　“时辰到了！时辰到了！”
　　“门要开了！”

　　伴着香烛即将燃尽的细微声响。

　　他恍惚意识到，鬼门要开了。

　　忽然，房内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有什么东西靠近床头。
　　牙轩眼皮微动，感觉有人替自己掖好了被角。

　　很远的地方传来剧烈震动，那阵喧闹转为热烈的狂欢尖啸，一股脑灌进他神识中，吵得牙轩头痛欲裂。
　　那人手掌覆上他额间，抚平了躁动。

　　良久，神智才回笼。
　　牙轩睁开眼，朦胧间看见一个黑发红衣的男人坐在床边。

　　他清醒过来，猛地贴到墙上。
　　“山、山神？”

　　男人伸出食指比了个“嘘”的手势，沉默地坐在那儿，纸符几乎将他整张脸都遮住了，只能看见一点轮廓。

　　牙轩挪到墙边，一转头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居然还好好地躺在那儿，眼帘紧闭，看上去睡得很沉。

　　“……”
　　他这是，灵魂出窍了？

　　牙轩指着自己身体，想问山神，又想起他刚刚比的手势，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他静静在床上坐了会儿，听见外面愈发热闹的动静，窗隙间隐约透进来明灭摇曳的火光。

　　“想看？”山神忽然出声。
　　他声音低沉，但不知怎么有些耳熟。

　　牙轩摆摆手：“我出去看，会被它们吃掉的。”

　　“我可以带你去，不会有事。”山神打量牙轩片刻，好像在研究他身上有什么值得交换的筹码“不过，你得牵紧我。”

　　牙轩一懵。
　　山神也是男人，牵个手好像没什么，但他想到自己和郁澄关系那么好都没牵过，还是拒绝了。

　　“万一走丢了，你会很危险。”

　　牙轩摇头：“我不去。”

　　山神见他不为所动，起身到窗边，在窗纸上戳了个窟窿，能窥见外面的光景。

　　牙轩借着那小洞，看到一只只奇形怪状，青面獠牙的鬼提着灯笼排着队走过，走马灯似的，光怪陆离。

　　红衣黑发的男人倚在窗边，轮廓出尘俊逸，他疑心这山神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往墙上一望，画面中山神居然真的不见了。

　　牙轩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感觉对方在邀请自己。
　　他收回视线，缩进床角：“不去。”

　　山神叹了口气，摸出一张符纸递给牙轩。
　　“那我带你去屋顶看，你贴着这个。”

　　牙轩愣了下，接过符纸，摸索着贴在额头上，盖住了脸。
　　他现在不用呼吸，也不担心一吹气就把符纸撩起来，而且这符纸并不影响视物，甚至隔着它望出去，还更清晰几分。

　　山神抬手帮牙轩调整好符纸位置，拉着他出屋。
　　一打开门，剧烈的风卷进屋内，刮来庭院中花树不知名的花，洒落满地。

　　山神红衣的阔袖被风扯得烈烈作响，一扬手，拉着牙轩飞身跃上屋顶。

　　牙轩在屋顶上站稳，看见山神捻着袖子拂去屋梁上的灰尘，仔细擦干净，才拍了拍示意他坐。
　　这个邀请的姿势，让他想起郁澄。

　　牙轩忽然想进郁澄房里，看看他睡着没有。

　　屋顶上视野极佳，能看见宅子周围乃至远山路上游荡的鬼魂。它们手执各色灯笼，光点浮沉汇成一条流动的，诡谲艳丽的长河，一眼望不见尽头。

　　牙轩甚至看见了那只无头鬼，一手抱着脑袋，一手提着阴森的青色灯笼，一蹦一跳地跟着众鬼游.行。还有拿着书卷的科举鬼，摇头晃脑地往前飘，像在背它的之乎者也。

　　游.行的队伍中，忽然蹿出个披着月色的娇小身影，“喵呜”一声跃上屋顶，是金华猫。

　　牙轩正想打招呼，就看见它迈着小碎步绕着山神转了一圈，亲昵地蹭蹭他的手，趴下不动了。

　　“……”
　　原来那些妖怪说的，金华猫的大佬主人就是这位山神。

　　牙轩小时候看西游，对里面恭恭敬敬的小老头儿山神印象太深刻，有点想不通身边这位是哪座山头出来的神，长得好，实力强，还有猫。

　　“嗖”地一声，不知什么妖怪从半空掠过，牙轩一抬头，看见狐妖骑着根巨大的毛笔，所过之处，慢悠悠地飘落几根尾巴毛。

　　狐妖还嫌笔飞得不够快，抬手一拍笔头：“驾！”

　　造型像西方骑扫帚的女巫，但架势好像在骑马。
　　牙轩：“……”

　　“想下去看看吗？”
　　牙轩还在犹豫，山神就扣住他手腕，拉着他飘身落在游.行的队伍里。

　　牙轩吓了一跳，猛一抬头，看见夜风拂起前方男人面上的符纸，隐约露出线条美好的侧脸。

　　“没关系，你现在是灵魂，身上没有人味，靠近也不会被发现。”

　　牙轩没吭声，还没从刚刚那一瞥中回神。
　　这个山神，侧脸有点像郁澄，但不是完全相似，他身形比郁澄更高大。

　　“喂。”
　　一只漂浮在半空的灯笼鬼叫住牙轩，笼中鬼火摇曳：“你灯笼呢？”

　　“就是，哪来的野鬼？”
　　“懂不懂规矩，还走在大佬后面。”

　　牙轩一愣，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再看后面提着灯笼起哄的众鬼，有些茫然。

　　这时前方递来一支火烛。

　　山神袍袖太宽，盖住了手，之前周围众鬼没发现他是拉着后面这位走的，只以为是哪个无名鬼插队排在了大佬后面，还不拿灯笼。
　　这会儿看见他递火烛给牙轩，眼珠子都吓掉了，骨碌碌滚落在地上。

　　牙轩捧过火烛，旁边又递来一只灯笼罩，纸糊的，雪白的花灯，形状像兔子。
　　他一扭头，果然看见童睿走在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