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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一回 还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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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站在杜府的大门前,小棠有些恍惚。
这一次她站在了全新的视角,贴切的说,是站在一个人的视角来审视这个偌大气派的门庭。要知道,上一次,她还是一只团在杜嫣儿怀里饿得两眼昏花的刺猬。当时的她除了香饽饽,对什么都没有兴趣。
现如今,她化身为应诊女医,置身高大的府门前,排在长长的应诊队伍的末尾等候传唤,看着前面交头接耳讨论病情的洛阳名医们,心下暗自生出一丝好笑。天晓得,他们一把年纪排在门外,忙的大汗淋漓,讨论的载声载色,却浑不知都是无用功,真正把握杜时绅掌上明珠命运的人正在不被人知的角落里看着他们。
春萝施了隐身术站在小棠的旁边,风姿绰约的可人模样却无人知晓,正在那里掩口嬉笑,指点着进进出出的过往人物,全忘记了自己原也是个得道的神仙,不时啧啧调侃:“你看你看,那个后生虽然是个学徒的,生的眉目清秀,灵气十足,将来一定比他那个丑巴巴的师父成就高。要是我病了,我可不要他师父给我看。”
“你省省吧。”小棠咬牙低声道,“看见俊俏的男人就走不动路。你倒是得道成仙了,怎么狐狸的本性一点没见改。”
“嘿嘿,”春萝风情万种地抛了个媚眼,“他们人界的孔夫子也说过,食色性也嘛!”
“是孟夫子。”小棠纠正。
春萝一噘嘴,故作纯情:“他俊不?”
小棠翻了个白眼:“我服了你了。”
“这位姑娘敢情是在和鄙人说话?”前面排队的一位年轻郎中闻声回头。
“啊?”小棠支吾,“没……没有啊……”
“哦,鄙人听姑娘你一直在嘀咕,以为是在鄙人说话。”那年轻郎中浅浅一笑,脸上泛起一抹羞赧的红晕。
“没有啊。”小棠眼神忽闪,陪着笑解释,“奴家是在背书……”
“背书?”年轻郎中显然是好学之辈,听见背书,眼神放光,“什么好书?鄙人方才听姑娘提到孟夫子,姑娘很喜欢儒家的书?”
“呃……是哈……”小棠只得硬着头皮往下编谎,“略懂。”
“姑娘是医家,原属黄老一派,还博闻强识学习别派的学说,真令鄙人佩服。”年轻郎中拱手一礼,“不知姑娘师承……”
“奴家……奴家的医术是跟家父学的。”小棠不很自然的还礼。
“原来是家传的医术,那必是自成一派,别具一格。”年轻郎中很是羡慕,“鄙人正在修学中,很乐意结交各派名家,不知姑娘是否可以将鄙人引见给令尊?鄙人想请令尊指点一二。”
“你找奴家的爹啊……”小棠觉得自己笑得都无力,“这个……这个比较困难……奴家都很难见到他……”
“令尊挺有趣,喜欢云游四海么?”
“云游四海?”小棠差点吐血,她爹现在还在二郎神府里顿大狱呢,不然她用得着在这里遭罪么?
那个年轻郎中还在看着小棠,等她的回应。
看来他还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犟种。
小棠只好绝了他的念想:“家父在天上。”
说谎会遭报应的,还会折福报,她可不敢说谎。
“呃……”年轻郎中顿生尴尬,“不好意思啊,鄙人不知道……姑娘,对不起啊。”
小棠分明听见春萝在背后窃笑的声音,自己也忍不住掩口葫芦。
年轻郎中被她突然的娇态吸引住了,一时不知所措:“姑娘……”
小棠倒是没有放在心上,扯开话题,举目往刚刚开启的门口望去:“又出来一个。”
年轻郎中顺声看去,浓浓的眉头一紧:“是啊。看他垂头丧气的样子,杜小姐的病一定很难治。”
小棠自信满满:“也不一定。看病也要看缘分的,病人和医家有缘分,这病就好得快。”
“还有这么一说?”那年轻郎中一脸迷糊。
小棠摸了摸挎着的药箱,成竹在胸的一笑:“等着看吧。”
就这样,从夕阳落下,到华灯初上,弯弯曲曲的长龙不断的变短,夜也越来越深。
小棠的双脚已经站的有些酸胀了,不得已靠着一旁的廊柱歇息,而排在前面的那个年轻郎中早已经扛不住,席地坐在地上打起了瞌睡。
春萝望了望天色,自言自语道:“什么时辰了?”
“亥时一刻了吧。”小棠掐指算了算,“再等下去,我脚都要站断了。”
“怕是用不了那么久了。”春萝若有所指。
“前面还有那么多人,至少也要站到亥时三刻……”小棠嘟囔。
“用不了。你看!”春萝拍拍她的肩膀,“他们都来了。”
小棠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街角口出现了两个身影,不等看清楚,立刻叫起来:“妈呀妈呀!见鬼了!”
可不是见鬼了,街角出现的两个身影正是地狱的勾魂使者黑白无常,他们正用敏锐的嗅觉查找着附近可能出现的游魂。很明显,小棠药箱里杜嫣儿魂魄的味道刺激到了他们的鼻子,他们往这边越走越近。
“怎么办?”小棠呼吸急促,手脚生汗。
“镇定点。”春萝话是这么说,自己手心里也都是汗。
沿街的猫和狗随着黑白无常的经过纷纷扯开了喉咙叫喊,叫声此起彼伏,加上刺骨的阴风,让人毛骨悚然。
小棠下意识地捂住了药箱,藏到宽大的衣袖下面,妄图蒙混过关。
不想,这一举动恰恰被白无常看见了,一阵阴风就到了近前,展袖之间屏蔽了凡人的耳目,冲着小棠吼道:“呔!小妖女,你身上一股怪味儿,是不是藏了游魂?”
“哪有啊!”小棠两腿打颤,“鬼差大人,您老怕是伤风了,鼻子不太灵吧。奴家这里都是草药,您闻到的都是药味。”
“你少来!打开让本大人察验一下!”白无常俨然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猫腻,“说谎话折福报,你不会不知道吧?”
“哟哟!瞧您说的,我们怎么会不知道呢?”春萝不得已挺身出来周旋,将小棠遮在身后,“鬼差大人,这药箱里都是寻常草药,哪有什么游魂啊。再说,您二位忠于职守,每夜忙碌,就算游魂,也都给二位擒拿干净了不是。”
“小仙子,你是天界的,本大人不为难你。”黑无常也到了近前插嘴道,“本大人职责所在,事关鬼界的条规家法,我们也是例行公事。你们深夜在此,本就蹊跷,故而不得不问。”
“这个本座知道。”春萝陪笑,“本座不会让二位为难,可是,我们这里实在没有什么游魂呀。二位总不能让本座做法变一个给你们吧。”
“不对!游魂就在这里,本大人的鼻子不会错的!”白无常对自己的鼻子甚是迷信。
正在这时,只听报更的声音响起,哒哒哒三下,预示着子时将至。
就在小棠和春萝苦于周旋不得的时候,杜府中哭声大振。
“怎么回事?”黑无常敏感道。
白无常掐指一算:“不对啊,杜家今天并无人命要交代,杜时绅的寿数虽然已近,却还没到时辰呢。”
“难道……”黑无常一双闪着寒光的眸子径直逼向了小棠和春萝。
“小棠,快去……”春萝暗暗咬牙。
小棠立刻会意的乘着黑白无常还没反应过来,闪身就跑,奔着杜府大门直接扑了上去。
“抓住这个小妖女!”黑无常大叫着紧跟着扑过去。
“啊!”小棠尖叫着猛拍大门,“快开门!开门啊!救命啊——”
春萝抢步挡在了黑白无常的面前,默念仙诀,横臂筑起一道三丈高的青色障墙:“小棠,你快去!这里我挡着!”
“可是……”小棠眼看着黑白无常也施法对抗,黑白两色的光芒快要高过春萝的青色障墙了。
“快点!迟了就真出人命了!”春萝沉住气,用力将障墙又提升了半丈。
说时迟,那时快,杜府大门轰然开启,小棠奋不顾身就冲了进去。
“哎哎!干什么!你干什么!”开门的小厮骂骂咧咧。
“我是女医……来救你家小姐的性命……迟了就来不及了……”小棠气喘吁吁解释。
“可我家小姐刚才已经咽气了。”
“还没有!没有……”小棠懒得跟他解释,撒腿就往里面跑,反正她熟门熟路,不需要什么劳什子引领。
“喂!你给我站住!你干什么你!”小厮顾不得关门,拔步就追,“来人啊!抓住那个疯子!”
小棠哪里管得了身后一群操家伙急追的家丁小厮,双脚好像穿了风火轮,逃命都没有现在快,一头扎进了沐香居,正看见一帮丫鬟跪在院子里哭得惊天动地。
迎面处,房门边,小菊正扬着杜嫣儿的衣服带着哭音招魂:“小姐——小姐你快回来啊——小姐——”
伴着她的招魂声,屋里杜嫣儿生母李氏的哭声更是锥心泣血,哀哀欲绝。
小棠大叫着:“让开!都让开!让我进去!”
一票人冷不防被这个“天外来声”惊得回了头,僵在了原地。
小菊肿着一双桃子眼,恍惚地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奔着小棠就扑了过来:“小姐……小姐你回来啦……”
“回你个头!”小棠哇哇大叫,一把推开她,“我不是你家小姐,我是女医,来救命的!快让开!让我进去!迟了来不及了!”
“你们……你们快让开!”小菊哭得脑子不做主,听见能救主人,连忙张罗。
小棠顺利地越过院子里的一众奴仆,进的门来,二话不说,分开围在榻前的人就到了榻边,急吼吼道:“出去!你们都出去!快点!”
一众人莫名其妙,老泪纵横的杜时绅还没糊涂,很快镇定下来便问:“你是何人?”
“女医女医!”小棠麻利地从腰上解下针囊,铺开在床榻一侧,“我要救人!你们出去!”
“即是救人,岂有不能看之礼?”李氏抽噎着,“嫣儿是我女儿,就是绝了气,也不能任由你胡来。你是谁我都不知道,凭什么让你碰我女儿!”
“你再说!我不救啦!”小棠头都大了,“本姑娘医术家传,密不外宣,你们都在,本姑娘绝不施治。”
“你……”李氏顿足捶胸,“老爷……”
“月芝,嫣儿已经这样了,这姑娘说能救,姑且让她试试吧。”杜时绅伸手扶住李氏,“我们听她的,出去等等看吧。”
“老爷,你信她?她不过一个黄毛丫头,连宫里的徐太医都看不了,你指望她么?”李氏哭得虚脱,“嫣儿可是你的亲生骨血啊……”
“嫣儿已经这样了,怎么样不是治!能有一线生机,也要试了才知道……”杜时绅拿出了一家之主的权威,“出去!都出去!快点……”
“老爷……”李氏还在哭个不停。
“好了……”杜时绅架着她往门外走去。
两个丫鬟小心翼翼地关上了房门,屋子里一下子变得静悄悄的。
小棠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纷乱的思绪平静下来,启开了药箱,从中拿出了存放杜嫣儿魂魄的小瓷瓶郑重放在了杜嫣儿肉身的枕边。随即探出手去触摸杜嫣儿的脉搏,发现她的身体已经略有僵冷的迹象,血色也开始变得淡薄,眼看着就要彻底失去体温了。
时间紧急,小棠默念解禁咒,松开了瓷瓶上的瓶塞封条,杜嫣儿已被春萝催眠的魂魄若隐若现的飘了出来,悬浮在半空中。
小棠刚闭上眼睛准备施法,便听见一声轰响砸在房中地面上:“哎呀!”
“春萝!”小棠闻声急火火看去,“你怎么样?”
“我没事!”
春萝从地上爬起来,还没站稳,就看见黑白无常穿门而入:“果然有游魂!”
“小棠,你快施法,我来挡着他们。”春萝吩咐了一句,指尖的仙诀化作寒光直奔黑白无常,“害姐姐我摔那么惨,有你们受的!”
“我……春萝,我还没学过还魂大法啊……”小棠刚要念咒,却发现完全是白搭,自己根本就不会。
“你教你,你照做!”春萝一边阻拦黑白无常靠近床榻,一边叫道,“气沉丹田,守素抱一……”
小棠依言摆好莲花座,气沉丹田,展开莲花指:“然后呢……”
“用净衣咒封住她头顶的百会穴,使其髓海不灭……”
“然后……”
“接着封住她的膻中穴,防止其元气外泄……”
“接下来……”
“打通冲脉,让其十二经之海血气运行……”春萝缓了口气,招架了两下,接着道,“血气顺畅了没?”
“不行,太慢了……”小棠额头的汗珠开始不断滑落,“我的道行不够,怕是不行……”
“坚持,一定要坚持……”春萝咬牙道,“集中念力,一念三千,不要想自己行不行。”
小棠闭上眼睛,用力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了……”
“血气顺畅之后,激活她的水谷之海,重新凝聚她散落在各个脏器的精元。待体内生气复苏,还魄于生之本,还魂于罢极之本,还精于主蛰之本。等魂魄附体未入之际,通其仓禀之本即可还魂。”
“我知道了,我会尽力的……”小棠大声应答之后,集中所有的精力和能调动的法力于双手指尖仙诀之处,虽然吃力,却也没有退路,只能一力向前。
随着十几枚银针在小棠的指尖时而光芒闪烁,飞来飞往,杜嫣儿的躯体开始渐渐回暖,面容也开始复苏温润的红,一直悬在半空的魂魄开始缓慢往下落去。
小棠心下一喜,熟练的激活水谷之海之后,顺利的将魂魄精回归原处,只待最后一步就要大功告成了,忽听得一声钟鼓响,报更人的声音远远飘来:“子时……”
“完了!”小棠心中不由得咯噔一声。
“小棠!不要分神!”春萝忙里回头,正看见杜嫣儿快要还魂的魂魄呈现弥散状态,连忙提醒,“不能分神!”
小棠这才缓过神来,再看时,杜嫣儿的魂魄已经散了三分之一:“啊!怎么办?”
春萝眼看这妮子乱了阵脚,腾出手来就是一道青光,直奔杜嫣儿的仓禀之本。击中杜嫣儿仓禀之本的同时,黑无常的一掌正打在春萝的背上,春萝一个踉跄摔在了地上。
“唉——”接跟着的不是春萝的惨叫,而是白无常功败垂成的叹息。
杜嫣儿的喉咙里发出一阵轻微的咕噜声,四肢一紧,胸腔自然而然的起伏了一下:“娘……”
“哼!算你们走运!”黑无常狠狠骂了一句,招呼白无常道,“我们走!”
小棠这才想起来春萝还摔伏在地上,连滚带爬地从榻上爬下来,带着哭音架起地上的春萝:“春萝!春萝……你没事吧?呜呜呜……”
春萝郁闷地睁开眼睛,吐了一口气怒其不争:“你个不争气的……”
“我错了……”小棠泫然欲泣。
“不要一副装模作样要哭的样子,也没个眼泪的。”春萝咳嗽了两声,挣脱她爬起来,“哎哟!我的腰啊……疼死我了……”
“你真的没事啊?”小棠满是歉疚。
不等春萝回答,房门一响,一票人冲了进来。
小棠顿时傻了眼:“呃……”
她一个治病的不守着病人,却蹲在房间的地上做抱人状,谁见谁不发疑呢?
果然,杜时绅还没开口,李氏就先呵斥:“你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