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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PART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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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
钟云在道边的黄果树萼片掉到眼睛上时,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
又是一个四月,那场至关重要的考试,几乎已经近在眼前。
今天周六,正洙还是没有按时放学。学校组织了尖子生特训,本来难得周六晚上没有晚自习,这下全泡到那上面去了。钟云路过,在高三的教室旁边乱晃了一小会儿,从后门悄悄往里面望了望。哇,好学生果然不一样,怎么都这么认真!抬眼看见有老师往这边走,钟云掉头就跑。跑的气喘吁吁,忽然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又没做亏心事,干吗跟作了贼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不爽。
那教室里的人不少,钟云没来得及认出正洙的背影。也许因为,那些规规矩矩穿着校服的背影都太过相似。
可就是跟自己完全不同。
“喂,你想考哪所大学?”某一天回家的路上,曾这样问过他。
“不知道。看能考成什么样了。”他在背后车座上,语气轻描淡写。
“切。虚伪。你们这些人,不都指着什么清华北大去的么?”
“那也要看发挥。又不是我说去就能去。”
当时自己哈哈笑着,还说什么如果考砸了欢迎他来复读跟自己同班。
原来这句话说不得。要是他这么努力都不能进好学校,老天爷就太不公平了。
自己呢?想到自己就一片茫然。不像他,说到未来那么有信心。
停在一个红灯的路口,钟云望着街道尽处落入丘陵背后的夕阳,抬手遮了遮黄昏依旧刺眼的光线。才四月底呢,就开始有些热了。脚一蹬,刚好在红灯变绿的瞬间冲出斑马线。单车如飞。
高考前两天,为了布置考场,全校放假。钟云离开教学楼的时候,忽然一坨东西直直在眼前落下。低头一看,钟云心里直说好险。抬头,那群肇事的鸽子已经飞远,只剩下鸽哨声还在耳边盘旋。“死鸽子。哪天红烧了你们。”眼角一瞥,忽然发现,教学楼上的常青藤已经又往上爬了一层楼,都已经,爬到正洙他们班的窗下。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那扇窗户里,正洙他们正在接受老师最后的训话。最后一次讲着注意事项,头一次说着祝福,有女生开始红了眼眶。尽管这时候谁也来不及注意,那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背后潜伏已久的离别。
正洙朝窗外看了一眼,发现了教学楼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他抬头望着天,在看什么?这时同桌女生捅了他一下,正洙急忙回过头来看老师。那一刻,钟云的视线刚刚顺着常青藤爬到窗下。
高考。期待了那么久的高考,准备了那么久的高考,也就这样过去了。正洙心态平稳,发挥正常,志愿填的是某著名大学新闻系,专业排名全国第一。分数出来,虽然不是状元却也在全市前十,录取通知书喜洋洋的到来。
而这期间,钟云一直在省城接受音乐学院老师的指导,准备参加钢琴比赛,为高考打点底子。艺体生的必经之路。
所以夏天快结束的时候,正洙才接到钟云打来的祝贺电话,说他在学校橱窗看见了正洙照的跟傻子一样的照片,说正洙这么大喜事都不跟他说不够义气,说他一定要好好敲他一顿。正洙拿着电话听筒,嘴角的酒窝笑得很深很深,说好啊,你来我任你敲。忽然电话里一阵沉默,正洙以为是信号不好,一直喂喂,忽然听到钟云说,你读书那地方,不是有个音乐学院很有名么?我去考那里好了,以后就还能在一个地方。
忽然就忘记了呼吸,也忘记了回答。电话那头不断的喂喂。
半晌之后回神,正洙猛地大声笑起来,行啊,可你小子行不行啊?别到头来,我在那边等,你却放我鸽子啊。
切。你少瞧不起人。还是这句似曾相识的话。
可这次,正洙却找不到话来回答。
这算你的理想么?
开学,钟云也开始了高三复习。手里拿着正洙给的语文书,无聊的翻来翻去。去敲正洙那一顿的时候,他给了自己一堆复习资料让挑,不过一个文科一个理科,也就语文英语能用得上。朴正洙的笔记,真不是吹的,工工整整详详细细。要不是字体粗犷了点,非被认成一本女生的书不可。钟云看看自己一个字没写还卷了角的课本,心说这才是一个男生的课本嘛,模范生都是非人类。
翻着翻着,一本书翻到头。干干净净的白色封底上,有那么一行字跳到眼睛里——
我的债负很多,我的失败很大,我的耻辱秘密而又深重;但当我来求福的时候,我又战栗,唯恐我的祈求得到了允诺。
这是什么?
反复读了几遍,还是不懂。只是心里隐隐觉得,这话里有那么点非同寻常的意思。
正洙,写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可惜正洙已经出发去大学,没办法问了。
秋天,又是雨水的季节。钟云依然会为了追公交车跑得满裤子泥点,上车直接到后门拉着栏杆补眠,只是那一路公交车上的小混混小偷,都已经不再出现。钟云不坐橙色的座椅,又抢不到普通的位子,索性放弃,就一直站着。来来回回。
转晴之后,单车上阵。偶然的一个机会,钟云发现了另一条回家的路线,比原来的还近一点。于是不再走老路。新街两旁,不是黄果树,而是垂着长须的小叶榕。一种看不出四季变化的常绿树。
钢琴,奋力地弹。告诉老师自己的目标是那所著名的音乐学院,老师虽然赞扬,但还是说本省的比较现实。点头,告诉自己还要加油。
终于有了想实现的东西了。不想那么快放弃。
自己好像长大了一点。
翻自己以前写的睡前一句话,看到了泰戈尔《吉檀迦利》里面的句子。好像是从英语辅导报上面抄下来的。很有感触。不过居然记得这么清楚。
——2000年12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