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只愿君心似我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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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央背对着殿门站在院中海棠树下，已是三月，海棠花期未至，只有一树新碧，暖阳透过叶与叶的间隙撒下斑驳的碎影。
他穿一身暗红的锦袍，衣摆袖口处俱绣着暗纹，图案繁复，是他部族的图腾。
赛娅踏出殿门就看到了降央的背影，她示意身后的侍女噤声，踮起脚尖，悄悄靠近他，预备吓他一吓。
不料她才靠近，降央却猛的一下回过头来。赛娅一时没站住脚，把一张脸生生凑了上去，两人离得近了，似乎连呼吸都交缠在了一起。她感到一阵惊慌，猛的往后退了一步。
对上对方了然的目光，赛娅有些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真是的，没吓到人，倒把自己给吓了一跳。
她似是想到了什么，将手中捏着的东西塞向降央口中。降央也不问，自然地张口吃了下去。
唇舌弥漫开一股糕点的香甜，降央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太甜了。但看着眼前少女幼鹿一般的眼睛，以及眼睛里带着的不自知的讨好，他的笑意加深，连嘴角都上扬了起来。
降央点了点赛娅藏在身后的大大的食盒，眼里揶揄的意味颇浓。
见被发现了，赛娅也不再藏着掖着，反而大大方方的把食盒递给降央，“不许告诉我阿爸，不然我就不和你说话了。”
“呵！”降央轻笑一声，伸手弹了她的额头一下，“小馋猫。”
“哼!”赛娅闻言跺了跺脚，一把夺回食盒，“好啊，亏我还想分你一点呢，现在，不给你吃了。”
说着就一个人拎着食盒气冲冲地走了。降央愣在原地，他刚刚好像逗过了，惹小公主生气了，想到之前上街，赛娅看向那街上小吃的眼神，降央想了想，那个小吃好像是叫糖葫芦来着。
……
乍暖还寒时候，春雨淅沥，紫薇与赛娅约好的红螺寺之行竟是不能成行。这日难得晴和，赛娅就催着自己的阿爸带自己进宫，好邀约紫薇去红螺寺。
“你为什么对红螺寺念念不忘呢？咱们西藏有那么多寺院，红螺寺有什么特别的？”见赛娅天天念叨着红螺寺，连带着降央也好奇起来。
赛娅不知想到了什么竟然涨红了脸，她支支吾吾半天，才道：“我……我不告诉你！”说完，她就转身往长春宫跑去找紫薇去了。
降央有些闷闷的，他隐隐觉着有些失落。他的部族依附于巴勒奔，他自小是在巴勒奔族中长大的，赛娅是巴勒奔的老来女，与上面三个哥哥的岁数差的有些大，是以自小倒是和年龄差不多的降央无话不谈，这还是赛娅第一次有不能告诉他的秘密。
降央抿着嘴想了又想，到底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他还是少年心性，又是自幼对赛娅就是言听计从的，也不再纠结于此，只是快步追上赛娅，紧紧跟在她身后。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有采桑女在劳作间歌唱，曲调古朴，飘散在风中，倒被依依墟里烟染上了世俗红尘的味道。
山道上缓缓行着一辆朱轮华盖车，两名穿着玄色披风的男子则是骑马护在马车两侧，而后面紧随着一辆略小一些的青帷马车并数名骑马的护卫。
有了上次的教训，赛娅也不闹着要骑马了，难得老老实实的与紫薇一道待在马车里，只是时不时的掀开车窗的帘子向外张望。紫薇也不拦着她，随她去看各处热闹。
待到了红螺山脚下，马车缓缓停了下来。等那带来的侍女从后头的青帏小车里赶过来放好车凳时，赛娅已经一手撑在车轼上利落地翻了下来。
见她颇有些得意地冲自己笑着，紫薇笑着摇摇头，扶着金锁的手踏着车凳走了下来。海兰察和降央也下了马，将手中缰绳交到了后面来的护卫手里。
所谓心诚则灵，自这里起马车便上不去了，无论贫富贵贱都要靠自己的双脚走上去，这才显得佛家众生平等。
这红螺寺依红螺山山势而建，隐在万顷松林竹海之中，微风入林，引得松涛阵阵，龙吟森森。
红螺寺原名“大明寺”，民间传说玉皇大帝的两个女儿因贪恋人间美景，爱慕人间感情，故而化作两个巨大的红螺栖身在寺前的红螺湖中，久而久之，民间就把“大明寺”叫做“红螺寺”了。
许是因为两位仙女俱是因为爱慕人间感情才留下来的，来红螺寺求姻缘的年轻男女就越来越多，说来也怪，但凡心诚，在红螺寺求过姻缘的，俱都得偿所愿了，口口相传间，红螺寺的名气越来越大，后院的姻缘树竟是比月老庙的还要壮观。
紫薇赛娅这次来也没有兴师动众地清场，她俩一个是自小在宫外长大的，一个是家乡无处不见寺庙的，实在是觉得没必要为了自己就不许其他香客来上香了。
一行人先去参拜了大殿，谢绝了知客僧的引导，自往后园逛去。期间因紫薇怜惜宫女出宫不易，平时又被规矩拘束不敢高声谈笑，所以命众人自去逛去，只半个时辰后山门外汇合就是。
正是农忙时节，来红螺寺参拜的也没几人，等紫薇随着赛娅把后园逛了一圈后，整个后园已经没有香客了。赛娅磨蹭了半天，这才往园中最中央的桂树走去。
这棵桂树已有数百年的树龄了，据传乃是红螺仙女自月宫带来的桂树。桂树枝叶繁茂，树枝上面系着数不清的红绫，这红绫乃是寺院特供，尾端系着铃铛，微风徐徐，红绫飘舞间铃声不绝于耳。
树下设有一简陋木案，案上砚台压着数条红绫，边上则设着笔墨，有一老态龙钟的僧人低眉顺目合掌盘坐在案后。
见赛娅一直看着那些红绫出神，紫薇忍不住打趣她，她凑近赛娅，低声笑着，说到：“你一直看着那红绫，莫不是也想求一求姻缘吗？”
“梅朵姐姐！”赛娅扯着紫薇的袖子扭了扭身子，娇嗔着红了脸，她那样爽利的性子竟也红了脸忸怩了起来。
她偷偷往后头瞟了一眼，这才凑在紫薇耳边悄悄说：“梅朵姐姐，我和你说实话吧，听我阿爸说，这次来京都是要给我挑一个额驸回去的。我……我听驿馆的侍女说，说红螺寺的姻缘树最是灵验无比的，所以，所以……”
“那既然来了，为什么又不去了？”
赛娅不好意思地笑了，“就，就我一个，我，我不好意思去。”她扯着紫薇的袖子小幅度地晃着，“好姐姐，你同我一道去吧！”
姻缘啊，紫薇心中轻叹，身旁少女的撒娇声还在，她却有些走神。“情之一事最是伤人，只愿我儿能喜乐安康。”母亲的殷殷话语犹在耳畔，想起身后那人来，她幽幽的叹了口气，她确也有些迷津需得指点。“罢，我同你一道去。”
两人说定，赛娅就高高兴兴地拉着紫薇往树下案前走去了。
两人走近，也不见那老僧抬眼，她二人便也不多话，只自己取笔蘸墨各往红绫上写了所求。
赛娅不会写汉字，一笔藏文倒写得有模有样的。她似乎是早就想好了要写什么了，不假思索地执笔就写。紫薇却看着铺在案上的红绫发愣，心如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心思转了几转，终于执笔写了下来。
待两人搁下笔，晾干了墨，拿着红绫转到树前，这才发现，伸手可够的枝条上早已挂满了红绫。约摸着来挂红绫的都是些闺阁女子，靠上的枝条却是绿意盎然，没挂多少红绫的。
赛娅不愿和众人挤在一块，她回身招手，示意降央过来，还没等她把红绫递给降央，就被一声佛号给打断了。
“阿弥陀佛，檀越还是自己亲手挂得好，既求姻缘，就要心诚，不好假人之手。”
原来是刚刚坐在案后的那个老僧，不知何时他已经站起身来，来到了两人的身后。那僧人已经年迈，脸上皱纹堆积，一双眼却亮的惊人，透露着一种让人无端地感到亲近的平和。
“这样的吗？”赛娅疑惑地看了看手里的红绫，展眉一笑，“这也难不倒我。”
只见她一手握着红绫，另一只手往降央肩上借力，便如矫健的雏鹰般腾空而起，双腿发力往树干上再借力，瞅准时机，眼疾手快地把手上握着的红绫往高枝上已缠，红绫上金铃作响，铃声未止，赛娅却已经从另一面翻了下来，稳稳当当地站在树下了。
紫薇却对着高高大大的树犯了难，她是决计做不到像赛娅那样翻上去的，罢了，还是随意找一处系上好了。
海兰察看出了紫薇的为难，他倒是不信什么亲手不亲手的，只是那老僧既然这样说，他也只能想其他办法了。
他上前一步，行了一礼：“公主，奴才愿助公主一臂之力。”
紫薇犹疑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这红绫挂的或高或低，说不在意就是假的了，既然他肯助自己一臂之力，倒是让她解了难题，况且，紫薇的眸光在红绫上滑过，最终落在了海兰察的脸上，这红绫她倒是挺愿意让海兰察帮着她一起挂的。
此时有一阵风来，古树的叶子在风中簌簌的响着，紫薇今日穿了件天水碧的留仙群，头发只是简单的用同色的发带系住，风来时裙角发带飞扬，隐隐有随风飞去的仙意。
海兰察心里一紧，下意识伸手握住了紫薇的手腕。
见紫薇疑惑地看过来，海兰察悄悄红了耳尖，他就着握着紫薇手腕的姿势，单膝跪下，缓缓开口道：“请，请公主踩在奴才的膝上。”
紫薇脸色微红，她看看海兰察，又看看树枝，轻轻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踏上了他的膝。
海兰察一手握着紫薇的手腕，一手张开护在她身后，将她护得稳稳的。隔着薄薄一层春衫，他能感受到手中佳人皓腕的纤细。太瘦了，还没有他手指圈起来的大小，他暗暗想着，将怀中人护得更稳当了一点。
紫薇踩在海兰察的膝上，两人离得就有些近，近得她能闻到对方的气息，冷冽的带着竹木的清冷，让她无端想起冬日檐上未化的雪。
她抿了抿唇，压下无端起来的绮思，撑着海兰察的肩，缓缓站直了身，她原以为会晃晃悠悠极难站稳，不想却是稳稳当当一点都没有摇晃。她抬头往上看去，枝叶扶疏，光影跳动，影影绰绰，一切都显得不真实起来。
让一个人站在自己的膝上，就算这个人只是一个弱质闺阁女，也是会很累的吧。思及此，紫薇不再犹豫，她抬着握着红绫的手，使了个巧劲将其高高抛起。
红绫被高高抛起，借着风力，飘飘荡荡，迎上了一杈树枝，借着惯性，尾端坠着的金铃激荡几下将红绫牢牢缠在了枝上。
光影错落有致，不知从园中何处随风而来的花瓣，纷纷扬扬飞散开来。古树下，女子翩飞的裙角和男子玄色的披风交/缠在一起，倒像是一副画似的。
见两人都挂好了红绫，那老僧点了点头，仔细端详了两人片刻，含笑合掌，道：“两位檀越福泽深厚，定能得偿所愿。我与两位有缘，有一偈相赠。”
“百千世界空华影, 一片身心水月光。”
说罢，老僧合掌再行一礼，也不解释，径直往园中走去了。
赛娅疑惑地望着那僧人踽踽独行的背影，小声问到：“梅朵姐姐，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啊？”
紫薇摇了摇头，道：“佛法精妙，我也不甚了解，大约是教我们要珍惜当下，莫要被世间繁华迷了眼吧！”
赛娅想了想也不再在意，她可是记得老师父说了她福泽深厚，定能得尝所愿的。
既然姻缘已求，天色已然不早，再不走就赶不上会城的时间了，一行人回到山脚下，登车回城了。
是夜，天凉如水，红螺寺的僧人做完了晚课已经歇息下了，除了各处大殿里还留有几名看着长明灯火的僧人，其他地方俱已万籁俱寂。
有一抹黑影无声无息地掠过院墙，直奔后园姻缘树而去。夜风抚开来人玄色披风的一角，露出面容来，正是白天来过的海兰察。
他踏着月色而来，只为了看看心上人所求姻缘。小心避开巡逻的僧人，海兰察贴着树身攀上枝头，辨认出紫薇所写那根红绫。
想起白日那老僧所说，他并没有解开红绫，只是就着皎皎月光仔细辨认上面所写的字。
夜风徐徐，满树红绫纷乱飞舞，铃声阵阵，海兰察只觉得自己的心比这铃声还要乱，皓月星辰，山川湖泊，俱不在他眼前，他眼前只剩红绫上的七个墨字。这字不像寻常女儿家那般娟秀，而是大气不输男子。
上面写着：“只愿君心似我心。”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海兰察在心里默念了几遍，眼里笑意加深，连唇角都控制不住上扬，露出了一个堪称傻气的笑容。
他刚准备回去，忽然听见风里多了另一个人的气息，并且这人也是往这树上来的。
海兰察连忙屏气凝神，将自己隐在树枝里。只见院墙那头多了个暗红色的影子，那影子快速往古树掠过来。海兰察定睛一看，那人赫然是今日白天跟在西藏公主身后的少年降央。
海兰察不再躲藏，降央也很快发现了海兰察，他愣住了，直直地看着海兰察。海兰察有些尴尬，他轻咳一声，冲他点点头算作打招呼，做了个请便的手势，翻身下树，掠上院墙，干脆利落地走了。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只愿君心似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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