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一寸相思一寸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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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宫夜长，万籁俱寂，唯有更漏声声入耳。翊坤宫里，继后辉发那拉氏独自一人坐在铜镜前。
夜凉如水，铜镜上蒙了一层雾气，就着撒进屋内的惨白月光影影绰绰地倒映出一位宫装妇人的影子。
屋内没有点灯，那妇人不声不响地独坐着，呆呆地看着手里的长命锁。
“吱呀”一声，有一嬷嬷持灯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食盒。那老嬷嬷将食盒搁在桌上，凑近烛台将灯点上。她走到妇人身边，劝到：“皇后娘娘，吃点东西吧。”
辉发那拉氏恍若未闻，只是呆呆的看着手里的长命锁，她伸出苍白纤细的手指来，细细地描绘着长命锁上刻着的花纹，神情慈爱，像抚摸自己最疼爱的孩子。
老嬷嬷叹了口气，再劝到：“娘娘，你莫要和皇上置气。”
“容嬷嬷，你不用再劝了，在皇上眼里，我又算得了什么呢？”
“娘娘，您不要多想，皇上还是看重您的，要不然今日也不会特意来和您商量了。”
“呵!”辉发那拉氏闻言冷冷一笑，“他那哪是和我商量，分明是怕我亏待他那个宝贝私生女，特意来警告我来了。五公主？他哪还记得我的璟儿，可怜我的宜儿，还那么小就离开了我，是我这个额娘没用，如今连她的排行都要让给那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和钰公主了。”
“娘娘慎言！娘娘，若是让皇上知道了，又该和娘娘您动气了。”容嬷嬷提醒到。
“动气？我如今还有什么好怕的？”辉发那拉氏攥紧了手里的长命锁，想起白天皇上到翊坤宫来时，她是那么欢喜，没想到等来的确是这样的噩耗。
“皇后娘娘，您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你也要为十二阿哥想想啊。”容嬷嬷继续劝到，“皇后娘娘，这和硕和钰公主如今正得皇上的心，就算是为了十二阿哥，您也要顾着点面子啊，老奴听说那边那位如今可正卯足了劲在打听这位公主的事呢。”说着，她悄悄指了指延禧宫的方向。
“难道我就要这样忍下这口气吗？那和钰抢了我的宜儿的排行，我还要对她笑脸相迎吗？”
“皇后娘娘，小不忍则乱大谋，您想想十二阿哥，十二阿哥现在可只有娘娘您一人可依靠了。”
容嬷嬷也知道这件事委实是让皇后娘娘受委屈了，只是娘娘早已不得圣宠多年，而延禧宫那位确是圣宠不断，连着那位所出的两位格格也是水高船涨。饶是如此，那七格格和九格格也还未有封号，尚不能称一声公主。可如今这位和钰公主却不同，还未大婚就被封为了和硕公主，有品有级有封号的，其受宠程度可见一般。
若是能得这位公主相助，皇后娘娘定能与延禧宫那位旗鼓相当。可是，她也明白，丧女之痛如何能忘，皇后娘娘怕是不愿见这位和硕公主了。
容嬷嬷无法，只能不断的拿十二阿哥去劝皇后，好歹劝着她吃了点东西，好生休息下了。
……
再说夏紫薇在大觉寺供奉佛经后，又捐香火钱在佛前替亡母点了一盏长明灯，这才和富察夫人结伴下山。
富察夫人携着夏紫薇的手，亲切地说：“夏姑娘，你就和我一道回城吧，待到了城里，我让瑾林送你回去，你一个姑娘家的，又只带了两个婢女，实在太不安全了。”
夏紫薇推辞不掉，又怕再次遇到福尔康这样的人，也就答应了。。
在街口分开后，福灵安目送自己额娘的马车走远了，这才驱马上前，护送着夏紫薇主仆三人回到了银碗胡同。
和福灵安道谢后，夏紫薇带着金锁银钥二人站在院门口目送他驱马走远，这才准备回院子。
她回身往里走，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海兰察家的院门敞开着，院内没有点灯，只有一片模模糊糊的影子。
青年的身影隐在黑暗中，他穿着惯常穿的玄衫，整个人都似融入了黑暗中。他背后是一片冷清的院子，漆黑的笼罩在月光中，无端给人一种凄冷的感觉。
夏紫薇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觉得他大概是有些落落寡欢的。
她突然回想起来，好像不管海兰察在不在家，他似乎都很少点灯，也从不见有人登门拜访过他。
她知道海兰察与其他御前侍卫不同，他是靠自己一刀一枪拼的前程，似乎与众人有些格格不入了。她突然想起了自己还在大明湖畔时的生活，似乎也是这样的，在金锁还没到夏家之前，她没有朋友没有玩伴，日日与书为伴，有的只有无尽的孤独寂寞。
所幸她还有金锁，后来又有银钥姐姐，可海兰察除了有时去看看扎泰老伯之外便再也没有地方可去了。一个人生活应该很孤独吧。这样一想，她顿时有了同病相怜之感。
夏紫薇脸上扬起笑来，她道：“海兰察，你站在这里做什么呢？”
海兰察贪恋地看着夏紫薇脸上的笑容。她永远有如此温柔明朗的笑容，如阳光灿烂，也如月光温柔，照亮了他内心的荒芜，成了他的世界里唯一一抹亮色。
他十六岁就上了战场，从第一次杀敌后的颤抖惶恐到最后的麻木，他见过许许多多的死亡，他也早已不惧死亡。可他依旧还记得第一次上战场时，刀从肉/体里穿过的声音，还记得尚还温热的血溅在脸上的感觉，还记得濒死之人那痛苦的呻/吟，那无边的血色，敌人的血，同袍们的血，混在一起，依旧日日夜夜入他梦来。
世界万物在他的眼里俱是灰暗的，直到他遇到夏紫薇，万物有了色彩。
夏紫薇的双眼是温暖的，夏紫薇的笑是明媚而充满生机的，夏紫薇的一切都是美好的。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他被她吸引，看到她，他的世界里云海开始翻涌，江潮开始澎湃，她无需开口，只需亭亭地站在那里，盈盈一笑，他和天地万物便通通奔向她①。
海兰察久久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盯着她看，好像要把她的样子刻到脑海里去一样。
夏紫薇有些诧异，眼见天要暗下来了，她不好再在外面逗留，见海兰察久久不说话，只当他是心情不好，想一个人静静。她向海兰察福了一礼，继续往院子里走去。
院门即将关闭时，她听到身后传来海兰察的声音，沙哑着，好似包含着许多她不懂的复杂情感。
他说：“紫薇，如果有一个人违背了你的意愿，替你做出了选择，你会原谅他吗？”
夏紫薇久久没有回话。良久，她才说到：“我可能不会原谅他吧。”
轻飘飘一句话，海兰察却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他的心沉了沉，半晌才艰难地开口：“天暗下来了，你快进去吧。”
夏紫薇却不再往里走，她回身走到海兰察面前，抬头看着他，奇怪地问：“海兰察，你今天怎么了？怎么说话怪怪的？”
被她注视着，海兰察怕眼里的情绪泄露出去，他别过头去，答到：“没什么，只是最近轮值有些累了。”
“这样啊，那你快去休息，我不打扰你了。最近虽说天气转暖，可是晚上还是会冷，你要多注意身体啊。”
看着夏紫薇目露关切，海兰察心里一暖，可一想到今天的事，他的心又如坠冰窟。
夏紫薇有些不放心，她总觉得今晚的海兰察怪怪的，或许是真的累了吧。就在她跨进院门的时候，她悄悄回头一看，目光触及他的，顿时羞得满脸通红这种偷看被正主抓个正着的滋味实在是太尴尬了。
海兰察看着夏紫薇袅袅婷婷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后，这才收回了目光，他想起夏紫薇的身份，想起傍晚他看到的她与福灵安两人说话的身影，再想起刚刚夏紫薇说的那句“不会原谅”。
他心里藏着一个隐秘的愿望，如今这愿望再也没有机会实现了吧。他就像一个孤独的孩子，偷偷地藏起一颗糖来，别人都不知道，而他则将靠着这颗糖，度过所有漫漫长夜。
黎明将至，世界万物陷入了一夜中最深沉的黑暗。
东方已经有了鱼肚白，俄而，东方的天空有了几缕霞光，一轮红日喷薄而出，将无限灿烂的金光撒向大地。
金光刺的海兰察有些睁不开眼睛，他昨晚一夜未睡，靠在院中树上，望着一墙之隔的夏家，度过了一个无眠之夜。
更深露重，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衫，衣衫沉重一如他的心。就让他再最后贪恋一次吧，过了今晚，他将会把自己所有隐秘难言的情感深深埋藏。从今后她会是高高在上的公主，而他则会是她最忠诚的侍卫。
他望着东方正冉冉升起的那一轮红日。太阳升起来了，黑暗留在后面，可他的那轮太阳不是他的了②。或许，太阳从来不是他一人的太阳。
有诗云：
飒飒东风细雨来，芙蓉塘外有轻雷。
金蟾啮锁烧香入，玉虎牵丝汲井回。
贾氏窥帘韩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一寸相思一寸灰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