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风气候》懒小咖

31、第 31 章

　　“我可以替他向您道歉，真的很抱歉，请您……”

　　来的路上反反复复在心里演练了很多遍，此时一逮着机会，高洁立刻将预备好的台词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

　　然而对方并不买账，未等她说完，许晨阳就已经朝她摆了摆手：“如果这就是你们季总所谓的诚意，那么出门右拐不送，你可以走了，我不接受这种道歉。”

　　对方不留情面的逐客令让初出茅庐的女孩子一下子慌了：“不，不止这些，还有……”

　　“还有什么？”

　　这句话似乎让对面的男人突然来了兴致。他犀利的目光开始在她身上逡巡，那是一种混合了探究、好奇，甚至带着点玩味的眼神。

　　她不是没有被这样的眼神注视过。

　　可是，同样是探究与玩味，季彦看向她时，目光里始终带着一股纯良无害的温和，让她根本无需担心他会耍什么阴谋。而面前这位许总，他的眼神却显然令她感觉到了某种危险——那是一种笃定，如同猎豹面对弱小的猎物，自信可以一击必中时那样笃定。

　　佯装的淡定，在这种笃定的逼视下，终于开始一寸寸土崩瓦解。

　　来之前设计好的策略、思路、说辞统统都不管用了，大脑在一片混沌之中已经快速替她做出了决定——要赶快离开这个地方。

　　脑子已然无法思考，谈判经验不足的职场小白早已将上司的嘱咐忘得干干净净。对方几乎不费任何力气，也没有用到任何技巧，就直接探出了她的底线。

　　“季总说，还可以免去您三个月的租金。”和盘托出所有。

　　胜败虽然显而易见，可是只要对方能点头，这场博弈她也不算输。

　　然而，职场如战场，向来主张有勇有谋。仅凭一腔孤勇，有时候只会死得很惨。

　　在一块“老姜”面前，她显然还是太过稚嫩。

　　以为对方在经历短暂的思考后，会发现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而点头愉快地签下合作协议。没想到，许晨阳却出人意料地站了起来。

　　“走吧。”他说。

　　简单地拾掇了一下，他将手机揣进裤子口袋，又顺手将搭在架子上的大衣捞了起来，似乎是准备出门。

　　“去哪？”看着摆在面前的一口都还没来得及喝的咖啡，女孩有些懵。

　　怎么事情还没谈完，他就要走了？

　　“请你吃饭。”许晨阳说。

　　“什么？”高洁更懵了。

　　显然没空理会她的诧异，自顾自地将大衣披在身上，走到门口时，许晨阳才回过头跟她解释：“到饭点了，我饿了，顺便请你吃个饭。走吧。”

　　他推开门，难得温和地笑了，十分殷勤地向她发出了一个邀请的姿势。

　　虽然无心跟他一起吃饭，但是一想到可以暂时离开这里，高洁还是点头答应了。

　　许晨阳的办公室实在是太压抑了！

　　特别简洁，简洁到了一种令人感到窒息的程度。

　　首先，高级灰的主色调，虽然符合时下正流行的“性冷淡”风，但是在她看来，却是一点人情味都没有，倒是同他的气质不谋而合。

　　其次，明显经过“断舍离”的为数不多的几样物品和物件，全都被他井然有序、整齐划一地排列成了一种近乎变态程度的规整。

　　这哪里像是有活物游走其中的样子？

　　与其说这里是天天有人出入的办公室，不如说是定时开放的样板间或者摄影棚，可能会更合适。

　　其实，季彦的办公室也是这种“禁欲”款的，但是她总觉得那里显然更有“人的味道”。不知道是因为多了绿色植物的点缀，还是因为健身器材上有使用过的痕迹，抑或是因为那个人与生俱来的温和气息。

　　反正每一次坐在季彦的办公室，虽然更多时候他都刻意与她保持着一种疏离，但是她依然能够感受到他疏离的表象之下那份内敛的温和——那是她从别人身上很难体会到的安心。

　　没错，那种感觉就是安心。虽然有时候她连他是好人和坏人都分不清，可是他依然拥有让她感到安心的力量。

　　也许，相较于她是个坏人，她只是更加不愿意承认他是个好人罢了。否则，她又为什么总是疑惑于他到底是不是一个好人？毕竟，带着先入为主的偏见，他的坏应该更加显而易见，他的好才不容易被看出来。

　　可是，先入为主了这么久，她依然无法简单地把他定义为一个坏人，至少，不偏不倚，他也应该是个“具有争议性的人”。

　　可是许晨阳就不一样了。

　　他也许不算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却诚如季彦所言，“不是一个容易应付的人”。作为职场新人的她，显然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也低估了他难缠的程度。

　　不过她将开局的不利，一半归咎于许晨阳办公室的氛围。或许，将谈判的地点换到餐厅，她会发挥得更好。那里人来人往，她大概率不会过分畏惧于他。

　　简单整理了一下手头的资料，出师不利的姑娘并没有气馁。她迅速站起身，踏着6厘米的高跟鞋，“哒哒哒”地跟上了那位姓许的霸道总裁大步流星的步伐。

　　十分钟后，他们一起来到了楼下的一家连锁餐厅。

　　工作日的中午，餐厅里顾客并不算多。他们几乎没有等位，就直接进去点餐了。虽说只有他们两个人，但谈事情需要一个相对私密且安静的空间，因此，许晨阳还是定了一个包间。

　　“红的还是啤的？”

　　拿起菜单，随意地勾选了几道菜之后，许晨阳突然问道。

　　“呃，什么？”

　　女孩显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他耐着性子，好脾气地又跟她解释了一遍：“我是问你喝什么酒？红的还是啤的？”

　　我……

　　她其实是不会喝酒的。

　　“难道是白的？”对面的人抬起头，又开始用那种探究的眼神打量她。

　　“我……我不会喝酒。”她坦言道。

　　“是吗？”

　　对方随口应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得莫测起来。

　　“我跟你们那位帅气逼人的季总虽然只有两面之缘，却对他印象十分深刻。你知道是为什么吗？”他突然问了一句不知所谓的话。

　　可是明明在问她，却又不等她回答，只是自顾自地往下说：“因为我觉得他是一个极其勇敢的人。如果找一个成语形容，大概就是‘勇气可嘉’那一类。你应该听说过‘木桶定律’吧？一只木桶能盛多少水，并非取决于最长的那块木板，而是取决于最短的那一块。”

　　“因此，投机取巧的人一般都会想尽办法补足‘短板’，以使整体达到最优。可是你们那位季总，显然不是一个愿意投机取巧的人，他选择反其道而行之。”

　　“就拿他本人不胜酒力这一点来说，按我这种投机取巧者的思维和逻辑，他应该给自己找一个酒量好的搭档，可是……”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下，没有继续顺着这句话往下说，只是轻笑了一声，道：“所以，你说他这种人，是不是特别勇敢？”
　　彻底听出了他话里的嘲讽，高洁的脸色开始变得十分难看。顾不上对方是不是在用激将法，她决定豁出去了：“是不是只要我喝了酒，许总就可以将之前的事情全都一笔勾销？”

　　“我从来不愿意为难一个小姑娘。这件事说到底本该是由你们那位季总亲自出面解决，可是他把问题推给了你。这样一来，我可以说是十分为难了。”

　　他摇了摇头，似乎真的感到相当苦恼。思索了一会，他给她支招了：

　　“你若真的不会喝酒，我不勉强。但是之前多次被耍弄，我也着实有些不快。这样吧，你现在就给你们的季总打个电话，向他请示一下，是否可以免去我半年的租金。”

　　之前初次洽谈合作的时候，许晨阳就莫名被季彦摆了一道。那小子看起来像个草包，实际上在商业谈判方面，临场反应速度相当惊人。前面刚给了他一个300万的大case，后面就迅速反将他一军，让他莫名就答应了入驻他的联合办公空间。

　　而且他算计得极为精准。星光传媒共计约有42名员工，嗨work的工位虽说是“一位一价”，但是单个工位的均价差不多是2000元每月。三年的租期，总租金甚至超出了300万。

　　也就是说，季彦先是给了他一个大case，紧随其后又迅速毫不手软地从他这里拿了一个更大的case，以利换利。虽说也算合作共赢，但是谁也没占着谁的便宜。

　　甚至可以认为，嗨Work得到的好处会更多。毕竟，吸引到了星光传媒这种知名企业，不怕没有其他小公司跟风入驻。招商方面，算是稳了。

　　不得不说，这位季少爷，打了一手好算盘。

　　不过百密一疏，二世祖们再精明，做起事情来还是要比他们这些职业经理人不靠谱得多。签约这种事情居然也能说忘就忘，平白无故给了他一个压价的借口。最不靠谱的是，他现在居然又派了这么个黄毛丫头过来跟他谈判，这不是与虎谋皮吗？

　　看来，即便偶尔看起来精明，本质上，他依然是个草包。

　　不过对于许晨阳来说，季彦越草包他就感觉越开心。就像这一次，既然逮着了机会，怎么着他也要把之前没占着的便宜分毫不差地给占回来。

　　因此，在对方派来的小姑娘面前，他丝毫没有心慈手软。

　　“如果可以免去我们半年的租金，既往的不快，自然一笔勾销，所有的合作照常进行。其实你们数度联系我，想必也是带了十足的诚意。那么，为什么不用一种更为直接，我也更容易看到和接受的方式来表达这份诚意呢？”

　　“可是，半年和三个月，这也太……”高洁犹豫了。

　　对方索要的让利程度，几乎是直接在她的底线上翻了一倍，这简直就是狮子大开口。

　　来之前，季彦千叮咛万嘱咐不要轻易亮出底牌，否则将会被对方牵着鼻子走。这回她算是完完全全明白了——人性是贪婪的。在利益面前，对方并不会因为她的豪爽和坦白见好就收，反而只想索取更多。

　　她知道她已经失去了主动权，却也只能被动地接受许晨阳的蛊惑：“半年和三个月，让利幅度看似翻了一倍，其实，也没差多少。这点租金收益，对于财大气粗的季风集团来说，简直就是九牛一毛、不值一提。”

　　“况且，你们那位帅气又多金的季少爷，也许根本没将这种小事放在心上，你又何必如此纠结呢，你说是不是？去打电话吧，我等你。”

　　他最后的语气温柔得简直要化出一朵云来，软绵绵地飘浮在她头顶上方，让经验不足的女孩一时感觉有些头昏脑涨。

　　见惯了大风大浪，深谙博弈之道的许总，搞定一个小姑娘还是相当容易的。两分钟后，高洁离开了包间，走向外间走廊的尽头，拨通了BOSS的手机。

　　“喂？”

　　电话很快接通了，那一声低沉沙哑的“喂”让她一直惴惴不安的心稍稍放松了下来。

　　“季总，您现在方便说话吗？”将一只手覆盖住手机的音筒，隔绝开外界的嘈杂，高洁问道。

　　对面似乎停顿了一下，她听见他放下钢笔的声音，继而是他咬字清晰的发音：“方便，你说。”

　　“我想再确定一下……”

　　她感到有些难以启齿，顿了一会，才组织好一个相对委婉的措辞：“我们给到星光传媒最大的让利幅度就是免去他们三个月的租金吗？”

　　“对。”

　　他回答得十分肯定。见她没有说话，他笑了一声，继而跟她解释起来：“三个月的租金也许你没什么概念，我可以给你简单地计算一下。”

　　她对数字并不敏感，因此也的确对免除三个月租金这种程度的让利没什么概念。下意识地想要心算的时候，电话那头的生意人已经条理清晰地帮她梳理了起来：

　　“嗨Work的租赁模式是按工位计价，平均一个工位的租金大约是2000元每月。星光传媒的员工，少说也有40人。按40人来算，入驻嗨Work每月所需支付的租金大约是2000乘以 40，也就是8万元，三个月共计24万元。”

　　“三年的租期，合同总价大约是300万，24比300，接近十分之一的让利幅度，可以说是相当巨大了。若非怕他为难于你，我断然不会傻到去做这种赔本的买卖。”

　　说到这里，他又笑了：“免去三个月租金这种事，对于许晨阳来说无异于天上掉馅饼，白白捡了个大便宜，他只怕高兴都来不及。毕竟，若我亲自去谈，至多恐怕只会免租一个月。所以，只要你掌握好洽谈的节奏，他应该不会过分为难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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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恩，这是两只千年老狐狸的互相博弈，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你们觉得谁技高一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