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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66章:呵手试梅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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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冷的天气,连化妆都是难的。
我的妆容一般都是自己上手,也有时候让月妍帮忙。天寒地冻的日子,我们都懒散起来,顶多扑点粉画个眉毛完事了。
稚登早上裹着被子看我对着镜子,笑道:“听说以前上官婉儿得罪了武则天,在额头刺了字,她创造了梅花妆掩饰,没想到更好看了。要不我们今天也试试?”
我说:“但我对梅花妆没什么研究啊!”
稚登说:“我们就看看书里怎么写的,模仿一下,下雪的天气和梅花妆最相配了!”
月妍和阿隆很殷勤地到院子里攀折梅花,将花瓣给我贴在额上,稚登说:“真的花瓣倒不如画的好看。”
说着,稚登就提笔帮我在额上画梅花,鲜红的花瓣娇艳欲滴,侍儿都围过来说好看。
稚登说:“近来我听说很多侯门千金用鲥鱼的鳞贴在脸上遮住雀斑呢!”
月妍哈哈笑道:“不腥么?”
稚登说:“想必还要扑香粉吧,我也没见过。还有晕酒妆,用胭脂涂在两颊,仿出喝醉酒的样子,也别有风情。”
月妍说:“你生来是个男子,可惜了!”
稚登说:“我若是个女子,必定名震秦淮河!”
我们都大笑起来。
我问:“王世贞还在金陵吗?我们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找他坐一坐?他学问高深,上次见面让我如沐春风。”
稚登说:“应该还没走,那就去吧!”
冒着风雪,我们去找王世贞,谁知侍女说:“他说枯坐无聊,踏雪寻梅去了!”
稚登笑道:“果然他不是个俗人,我们应该来早一点的。”
我说:“那我们现在去哪里,回去吗?”
稚登说:“既然出来了,不玩玩怎么划得来?我听说金陵城里有玩冰嬉的,咱们也去瞧瞧热闹!”
“什么是冰嬉?”
“你也是个见多识广的,怎么连冰嬉也不知道?冰嬉多半是穿着冰鞋滑冰,但在咱们秦淮河,必然是以女子为中心,所以少不了冰上歌舞,我虽没看过,也猜得到。”稚登说。
“那我们怎么知道哪一家有呢?”
“这不需要你操心,我们只管坐车沿着大道慢慢走,那些有新鲜花样的自然会出来揽客的,我们留心着就是了。”他说。
果然,在这样的冷天,秦楼楚馆门口依然都站着招揽的人,喊的无非是些我往年在红袖楼听惯了的话:
“新来的姑娘,十二个!个顶个的美如花!十三四岁,才长大的,苏州买来的!”
“新来的戏班子,想听什么有什么!”
“不为佳人为了好茶也要来坐坐呀,恩公留步啊!”
也有可人馆那样的风格:
“清吟小班,诗词歌赋花酒茶!”
好不容易遇到一家喊的是:
“冰嬉咯!冰嬉咯!冰上蹴鞠!冰上歌舞!”
稚登说:“走,去看看!”
我们一进门,就受到热情接待,几位姑娘迎上来问是不是要看冰嬉,我们点头。
于是,我们被簇拥到一个结了厚厚的冰的湖边,十几位姑娘穿着冰鞋,花枝招展,彩衣飘飘。
待客人围着栏杆挤得水泄不通,一个牛高马大的男子敲着锣鼓:“开始!”
顷刻间,笛声悠扬,年轻的女孩们在冰上翩翩起舞,仿佛是飘在冰上的仙子!
我也看呆了,眼睛都移不开!
我笑着对稚登说:“难怪有人为了美人误了江山,我作为女子都心旌摇曳!”
一支舞罢,我朝冰面“哐当”撒了一把钱:“再跳一支吧!”
众人齐齐看向我,一个女子来这样的地方打赏,也算奇事。
我笑着对姑娘们喊道:“你们跳得真美!好像仙女下凡!”
人群里有人说:“这不是马湘兰吗?”
顿时人人凑过来:“马湘兰?原来是大才女来了!”
冰上的女子也都围过来:“你真的是马湘兰吗?”
我点点头:“谁说咱们女子是为了男人美?我们是为了自己美!我真羡慕你们,青春洋溢,天真快乐!”
领舞的女孩说:“没想到今天有幸见到马湘兰姑娘,那我们献上一支霓裳羽衣舞吧!我们平常只表演一场的,因为妆容和服装很麻烦,现在我们就原来的服装跳吧,请姑娘凑合看看吧!”
年轻的女孩子们迎风飘飞,一个个像精灵、像冬日里的花朵!她们绽放在冰天雪地里,多少年来也一直绽放在我的记忆里。我爱这样灵秀的女孩子们,她们是这世上美好的存在。
旋转,跳跃,起伏,时而奔放,时而娇媚,时而柔弱,时而强健……
跳完了我还久久没有反应过来,众人也都久久沉浸其中,河岸一片悄然。
女孩子们围到我身边,问我跳得如何,我拉着领舞的女孩,将自己腕上的冰飘绿翡翠贵妃手镯褪下来,递到她手里:“我出来随便走走的,也没带什么好东西,这个送给你,谢谢你们让我感受到了生命的可贵和美丽!”
女孩诚惶诚恐:“我见过无数男子,却不想被一位女子打动。湘兰姑娘果然名不虚传,气度独步天下,我和姐妹们会牢记您的夸赞,更加勤奋用功!期待将来有幸再为您表演!”
女孩子们下场后,上来了数十位戎装男子,在玩冰上蹴鞠,锣鼓声震天,呐喊声如雷!在场的人都扯着嗓子给他们鼓劲,一片人声鼎沸。
接着,是一行十来个少年男子,峨冠博带,穿着冰鞋一边滑冰一边射箭,不管什么角度什么位置,总能正中靶心!这些十几岁的男孩子,看着那么干净通透,好似不染尘埃。
我碰了碰稚登的手肘:“这些男孩子真是灵秀啊!”
稚登说:“但也只是玩物罢了!好人家的男孩子,怎么会在烟花巷里学这些讨人欢心的技艺呢?”
我有点不高兴了,就没有接他的话。
稚登说:“可能是怕这里的冰承受不住,我听说北方人在冬天去原野里骑马打猎,弯弓射雕,别提多带劲了!”
我叹道:“可惜我身为女子!”
玩到傍晚,我才不情不愿被稚登带着回幽兰馆。他一个劲笑我:“幸好你是个女子,你若是男子,你该有多好色啊!”
我反驳道:“我哪里是好色!我是怜惜她们!”
稚登说:“那你又能说我们男人对那些人不是怜惜吗?怜惜有时候不也是爱的一部分吗?你若是男子,必然是又一个柳永!”
晚饭后,我问稚登:“你不打算再试试来年的科考吗?”
他笑道:“不考了!何必再败一次?”
我说:“你不考也行,但你的学业万万不可荒废,现在人人说吴中才子靠你掌舵,纵然你不要功名,也要引领吴中才俊,责任不小啊!”
稚登说:“有王世贞他们那些人,轮不到我来当台柱子!”
我说:“话虽如此,一个人总该在学习上有自己的追求吧,为了自己更加完善,为了自己的技艺更加精湛,一生不断去努力,不也是很值得自豪的一件事吗?你不要因为没有用武之地而颓唐沮丧,后世自有定论,不在乎你在庙堂还是在江湖。”
稚登笑道:“还是你懂我,不愧是我的知己,我何尝不是这样想呢,只是心里憋屈得很,你正戳中了我的心坎。”
在一个个白天,一个个深夜,我和稚登相依相携,切磋诗词,他练字,我练画,珠联璧合。我的画有了他的字,立马格调不同。他的字配上我的画,立即满溢着诗情。
这世上不会再有比我们更适合的情侣。
过完腊八节,稚登就开始收拾行装,说要回苏州过年了。
我一边帮他收拾,一边垂泪:“稚登,到哪一年,你才能和我一起过个年呢?到哪一年,我才能过一个不那么孤独的年呢?”
稚登说:“湘兰,我这次回去,就是为了这件事,我要让你风风光光进我王家大门,成为我的女人!”
我问:“假如行不通呢?”
稚登说:“那我就回来继续和你长相厮守!我就不信,她们宁可我常年在金陵和你一起,不愿意你进我们家。”
不过两三天,稚登就登舟去苏州,我在江边遥遥看着他的船渐行渐远,想起那年他去京师编修国史,和我一别几年,杳无音信。我不知道此次的告别,是不是又要把那次的凄凉再来一遍,我是不是又要在没有消息没有希望的境况下苦等几年。
我已经等了那么多年,还怕再等等吗?
反正我也没有别的打算,就当我是顺便在等吧!
让我欣慰的是,这一次,稚登没有把我晾在这里等。
小年那天,收到稚登来信,说家里一切都好,他正在想办法,想趁着母亲和家里人都高兴的时候,提出迎娶我的事,如果遇到阻力,他一定据理力争,叫我不必着急,并且祝福我过年要热热闹闹,不可作悲切惨淡状。
我连忙回信,说我会开开心心过个团圆年,希望他一切顺利,静候佳音。
过年,在哪里都是最重要的节日。我们幽兰馆提前十来天就开始张灯结彩,洒扫布置,剪纸贴花,除夕的前一天,阿隆就非得把对联都贴上了。
我和月妍出去买了不少红头绳和宫纱做的花,又买了些钗钿步摇、花粉眉黛,给每个丫头婆子送去,又给幽兰馆上上下下的人都备了里里外外的新衣服。
这里多数是没有父母亲人的可怜人,少数婆子们有家人,凡是告假的一律批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