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有时》九月微尘

28、逃离

　　ICU的门前，相较于医院其他地方，明显安静了不少，方筱晏站在走廊的窗台前静静看向医院的后花园，绿油油的大草坪，中央是一个喷水池，四周不多的绿树成荫，阴影之下隐约可见的人影憧憧，而不远处的角落里是一棵茁壮的细叶榕，安静地矗立在行人稀少的角落里，远远看去，却让人无形之中感受到旺盛的生命力。
　　顾之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意外发现，她似乎对榕树有种异样的感情，无论是对B大里的那棵，还是医院里的这棵。
　　“那棵榕树，据说已经好几十年了，一年到头都绿意盎然，只是种在角落里，很少有人会到那边去，感觉有些孤独~~”
　　方筱晏回头发现他就站在自己身边，也不觉得意外，嘴角弯起，目光再度投放在榕树的方向，“它们都那样，静静地待在一个角落里，不特别出众，却倔强地存在着，生命力比谁都顽强。”
　　“是吗？”
　　低沉的声音像是疑问，但似乎也不用解答，高大的身形站在她身边，就像是曾经矗立在她眼前的那棵榕树，既不突兀，却又给予她无尽的力量，无论什么时候，只要转头就能看见。
　　陈曦是红着眼睛从ICU走出来的，方筱晏免不了安慰她，谢过顾之砚，两道纤瘦的身影从医院的走廊里渐渐消失，顾之砚还站在原地，双手撑在窗台上，目光不期然地看向某个角落，眼里的温柔却是久久都不曾消散。
　　秋天来了，一阵风吹过，细细的叶子悄悄落下，落在粗壮的树干上，落在满是枯叶的土地上，也落在了某颗难得柔软的心上，微微颤动着，包裹其中，是一阵又一阵的暖流。

　　方筱晏先是和陈曦回了一趟公寓，极其迅速地收拾了几套衣服，又匆匆地出了门，连追出来的保姆的种种疑问也顾不上。
　　等两人回到B大家属楼的时候，陆思澈才抽空赶到了医院，但是留给他的只是早已人去床空的病房，还有被医院护工收拾起来放在一边的饭盒以及毛衣。
　　他好不容易按捺住心底的怒火，黄明阳跑了一趟ICU，发现人也不在那边，陆思澈阴沉着脸坐在VIP病房的沙发上，冷静下来才意识到肯定有什么是自己忽略了，毕竟陈曦她爸还待在ICU，正常情况下，她不会搞消失的。
　　想到这，他一把拿起毛衣，迈开笔长的双腿往陈曦的主治医生办公室走了过去。
　　再次走出来的时候，陆思澈示意黄明阳把陈曦的出院手续给办了，手上拿着陈曦的报告，原本阴沉的脸色已经消失，眼角深处是隐隐的笑意。
　　逃？她以为能逃到哪里去？

　　陈曦只觉得心在砰砰跳，从公寓到方筱晏家，她一直都担心着陆思澈会突然冒出来，害怕极了。
　　害怕他坚持要和她结婚，害怕他又再把她困在牢笼里，更怕他知道孩子的事……
　　陈曦此时慌到不行，她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对于孩子的去留，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个意外太震撼了，她已经没有办法正常思考了。
　　方筱晏坐在床沿，把陈曦的衣服从行李箱里拿出来，一件件铺开，从衣柜里拿出衣架，再一件件挂起来，转身发现陈曦还在愣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目前的状况，猜想陈曦已经不知如何应对了，爸爸突然病危，她突然又发现了意外怀孕，此刻又要躲在自己家里，心里都不知道慌成什么样了。
　　方筱晏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拉过她有些冰凉的手，等她的焦距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才柔声说，“曦曦，不要怕，有我在呢，有什么想不明白的，我们慢慢再想，总能想明白的~~”
　　陈曦无助地看向方筱晏，在她无比坚定的眼神中慢慢平复焦躁，她感动地抱着眼前的好朋友，难得动情，“谢谢你，晏晏，我最近过得比较荒唐，把自己弄到这个地步，我好害怕，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方筱晏回抱着她，安抚着她，“不要紧，我们还有时间好好想想，一天想不明白，就两天，两天想不明白，那就三天，我都陪着你……”
　　“好，慢慢想~~”

　　傍晚，方妈妈回到家里，先是听说陈曦要在家里住一段时间，十分高兴，陈曦这孩子活泼好动，讨人喜欢，心想让自家晏晏放松一下也不错。没成想，等她见到陈曦的那一刻，差点被吓坏了。
　　“唉呀，小曦，你的脸怎么会这样？是谁打你了吗？不要害怕，你告诉方妈妈，你们单身女子，遇到坏人不要害怕，方妈妈陪你去报警~~”
　　方妈妈拽着陈曦的手臂，满眼的心疼地看着陈曦依旧肿起的左脸，一副要找人算账的模样，陈曦低着头哭，方筱晏只好拉着妈妈，“妈妈，不是的，不用报警……”
　　方妈妈像个护崽的母鸡那样炸起了毛，“咋能平白无故就被人打了去的，你看这脸，这是什么样的人才能下这样的狠手？”
　　“妈妈~~”方筱晏无奈地拉着妈妈，又不好说这是陈爸爸打的。
　　这时，陈曦，哭红的脸抬了起来，帮着方筱晏安抚方妈妈，“方妈妈，我没事的，我跟家里吵架了，所以就跑了出来。”
　　方妈妈这才冷静下来，不可置信地看着陈曦，“跟家里吵架了？你的意思是，这是家里人打的，天啊，怎么能下这样的狠手~~”
　　方妈妈像被泼了冷水似的，愕然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低头不再作声的陈曦，叹了一口气，心想这报警是不行的了，这家庭内部矛盾，就算是警察来了，也只能让内部解决。
　　方妈妈抱住陈曦，右手轻轻拍在她的脊背上，“咱们小曦不哭，就在方妈妈这里住下，方妈妈给你做好吃的，正好你也可以陪陪我家晏晏，不用整天都死气沉沉地埋头看书。”说完，还安抚地看了一眼此时有些失笑的自家女儿。
　　陈曦点点头，回抱着方妈妈，贪恋此刻的温暖与疼惜，这也是她一直喜欢晏晏的原因，晏晏身上有着让她贪恋的东西，无论她怎么胡闹，晏晏都只会在边上笑着看她闹，她想这就是类似母亲的关爱吧。
　　“谢谢您，方妈妈~~”
　　“傻孩子~~”

　　晚饭前，方妈妈专门煮了好几个鸡蛋，交代方筱晏一定要好好地帮陈曦消肿，一边又嘟嘟囔囔地走回了厨房去准备晚餐，方筱晏猜想她心里肯定有许多疑问，对陈家人也有着各种怨言，毕竟在方妈妈心底里，这世界上就没有不疼爱自家儿女的父母。
　　方筱晏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好拿着鸡蛋回到房间，小心翼翼地帮陈曦消肿，而陈曦也不想再招来方妈妈的担心，就算是疼也得忍着，只能小声地说，“晏晏，你轻点，好痛的~~”
　　“妈妈说了，不疼不起作用啊，你就忍一下吧~~”
　　晚饭时间，陈曦坐在餐桌旁，看着桌面上的四菜一汤还有面前满满的一碗饭，眼眶又红了。
　　她一直以来都很羡慕晏晏，羡慕她有个完整的家，羡慕方妈妈的温柔，也羡慕难得一见的方爸爸的爽朗，也只有这样的家庭才能培养出如此善良、大方、体贴的女儿，才会对周边的任何人都释放出善意，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但她一点都不嫉妒，因为作为晏晏的好朋友，她觉得自己足够幸运，才不会像那些假惺惺的人那样，因为嫉妒而蒙住了眼睛，从而伤害到晏晏。
　　在她心里，好朋友从来都只有晏晏，赤子之心应该得到保护，而不是猜疑和伤害。那些从来都抱有杂念靠近的人，终有一天会自行离去。
　　有一种光芒，就算能轻易靠近，但终究炙热，没有相同温度的心，没有办法继续同行。
　　这一晚，陈曦躺在柔软温馨的床上，沉沉入睡。
　　哪怕依旧还有烦事，哪怕问题还没有解决，都留待明天吧。

　　第二天醒来，阳光穿过阳台，微风拂过风铃，清脆的声音隐约传至房间内，早起的方筱晏从书本中抬起头，看了一眼闹钟，回头看了一眼依旧呼呼大睡的陈曦，失笑着无奈地走到床边，伸出恶作剧的手指，捏住陈曦笔挺的鼻子。
　　“太阳晒屁股啦，小懒猪，该起床啦~~”
　　陈曦拂开她的手，翻个身子继续睡，完全没有起床的征兆，方筱晏顺势坐在床沿上，满意地看着已经消肿但泛着青紫的脸蛋，伸手要拉她起来。
　　“起来了啦，妈妈出门前特意叮嘱我，要帮你再用熟鸡蛋滚一滚脸呢，鸡蛋都凉了，你都还没起床~~”
　　陈曦艰难地顶着鸡窝头挣扎着起来，迷迷糊糊地问，“几点了？我脸上已经不怎么疼了，不用滚鸡蛋了吧。”
　　“快十点了，不行的，妈妈说不能偷懒，不然顶着那张脸出门，肯定会吓着别人的~~乖，快点起来洗漱，我帮你热一下早餐和鸡蛋。”
　　说完，稍微用力地捏了一下陈曦光滑的小腿，转身就走出了房门。
　　“唉，你怎么掐我呢，一点同情心都没有，我都伤成这样了……”陈曦一边絮叨着一边从床上爬了起来。
　　陈曦洗漱完，刚在餐桌边上坐下，方筱晏流水般地从厨房里端出了粥、包子、油条、豆浆、面包，以及各式鸡蛋。
　　“你们家这是要喂猪呢，我哪吃得了那么多啊，你吃过了没？”陈曦看着眼前丰盛的早餐，一时被惊呆了。
　　“我吃过了，你就好好体谅一下我妈妈被你吓坏的心情吧，看你昨天那个可怜样，她今天的表现完全在我的意料之内，她说了，不知道你今天心情怎么样，你看着哪样喜欢吃就吃哪样，但不能不吃~~这是原话，我转达完毕了。”
　　“这，这也太麻烦方妈妈了，再说了，吃不完也浪费啊~~”
　　方筱晏摆摆手，“妈妈说了，吃不完的，等她中午回来当午餐。你快吃了，我估计她差不多回来了，回到来看你这么晚才吃早餐，肯定又得啰嗦了。”
　　“哇，晏晏，你妈妈也太好了吧，你赶紧陪我吃点吧……”
　　方筱晏拿起手边的鸡蛋，轻轻剥了壳，放到陈曦手边的碟子里，“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妈妈历来都喜欢你，一直说我性子太静了，又不爱撒娇，不像你那样性子活泼，每次来整个家里笑声都多了，唉，有时候想想，真怀疑你才是我妈妈的亲女儿……”
　　“呵呵，那是，我每次来都哄方妈妈开心，她肯定喜欢我啊……”
　　“你少贫了，赶紧吃~~”
　　“不行，你也得吃，不然方妈妈中午都不用吃热饭了……”
　　笑声传遍整个房子，看着眼前眉笑颜开的陈曦，方筱晏内心松了一口气，还真怕她钻牛角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