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即风暴》商莲子

69、Check hook (1)

　　“你是真喜欢他？”

　　闵金瑛沉默数秒，坐回去：“姑姑，您如果真的足够了解我，就知道我看重的不是这些。我把洪宇送出国去，就是希望这件事就此作罢。从现在开始，闵家的生意已经是我的生意，在闵家人的手里，您记着这个就够了。

　　“其余的，您就放手吧，先管好您自家的事情。”

　　闵堃又沉默下来。

　　茶水再满杯，可无论是闵堃还是闵金瑛，都没有人伸手再把茶杯拿起来。闵堃在这沉默之中站了许久，似乎是还需要时间去消化这一切，等到茶杯上的热腾腾雾气都减弱，她拿起自己的包，沉默往外走。

　　闵金瑛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金瑛。”

　　闵金瑛闻声抬头。闵堃的脚步在茶室门口停下，她转身回来，往闵金瑛又走了几步，“这些是匿名发到我邮箱里的，地址还在追，我知道的只有这么多，如果有消息，我会交给你。”

　　这是真要放手的意思，闵金瑛听了出来，垂眼朝闵堃把头一点：“谢谢姑姑。”

　　闵堃没立刻转身走，还是面向闵金瑛的方向，双手捏着手包，鳄鱼皮纹路上又因为这动作叠加了褶皱做花纹。

　　“金瑛，你这辈子都是闵金瑛，洪宇这辈子也是闵洪宇。即便抛开这一层不说，他还比你小这么多，中间财产、股份、公司，牵扯数也数不清，说出去不管怎么样都是你吃亏落埋怨，是你担风险被泼脏水。你明白吗？”

　　明白吗？

　　怎么不明白呢？

　　不明白的话，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把洪宇丢在一边让他冷静，也让自己冷静。不明白的话，怎么要把洪宇送走，要让他三年都别回来。

　　三年啊，难道不长吗？

　　三年之后洪宇二十一岁，会变成什么样子呢？会像岑惟新说的那样，在花花世界里头把这里所有的都忘记吗？会变得独立强大，再也不需要她了吗？怎么一想到这个，胸膛左侧深处会蔓延出怪异的感觉，这感觉闵金瑛陌生非常，又酸又闷，是心脏的位置吗？

　　可是这不是很正常吗？闵金瑛十八岁时喜欢过的人，要她想一想长什么样子，其实鼻子眼睛都记不清楚了。走过的路越长，想要的东西也会越不一样，人长大就是在以旧换新，所有东西有一天都会被抛诸脑后。

　　洪宇呢？会怎么样？
　　她自己呢？又会怎么样？

　　“金瑛。”

　　闵金瑛抬眼，看向茶室门边的闵堃。闵堃整个人站在门框的范围里，像门框把她整个人都框了起来一样。

　　“明白的。”

　　这门框框住了闵堃，闵金瑛挣扎小半辈子，现在也不得不跻身在这门框里。

　　茶室的门从外关上，闵金瑛看向桌上渐冷的茶，忽然瞳孔一缩，伸手抓住茶杯，砸向落地窗。

　　啪——

　　一地碎渣。

　　两年后，北京。

　　“这个季度医疗器械和药品的运单翻了两倍，按照业务部的数据，第四季度的冷链运单还会有至少百分之六十的增长。温控集装箱生产线这个季度已经完成测试，产能可以跟上第四季度的货单。”

　　助理跟着闵金瑛从外进来，把手上的iPad放到闵金瑛的办公桌前，叠着手又问：“下个月十号是闵氏集团的例行董事会，表决日韩本地仓储和物流的扩张计划，给您定国庆节后的机票回深圳？要往前再调几天吗？留点时间跟几个董事吃个饭，免得有人临时变卦。”

　　“不用，走个流程而已，不会变。”闵金瑛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数据，一边往下划，一边继续说，“回深圳之前还得去一趟越南，帮我订两张机票。我和苏川芍。去越南看看船厂的选址，还有越南新港口的招标会，国庆节都得呆在越南。”

　　助理确认：“下周一飞越南，到十月九号直飞回深圳？”

　　闵金瑛嗯了一声，坐下拿起iPad细看数据细节。

　　“蛇口的房子，我先请个家政打理一下，签一个月的合同，看您在深圳的时间再调整。”

　　闵金瑛在屏幕上滑动的手指停顿了两秒：“犯不上，钟点工照常打扫一下就行，不需要住家的。”

　　助理眨眨眼睛，似乎有些疑惑，但也没有多问一句：“中午餐厅订好了，十二点，地址已经发给您和苏总了。”

　　“嗯，知道了。

　　助理还没走，手往前伸，手心朝上往iPad推：“小闵总在伦敦的记录，都按照之前的发给您了。邮件、电话等通讯都正常监控中，账户进出资金也没有异动，只是小闵总订了回国的机票，目的地是深圳。”

　　闵金瑛动作停下，抬起眼。

　　助理又要开口，闵金瑛却抬手止住：“应该是回来看他妈妈吧。”她把iPad屏幕关掉，放桌面往回推，“跟连湘那边说一声加强安保，别的都不用管。接下来又要和王怀钦直接对着干，洪宇那边不要让王怀钦钻了空子。”

　　助理点头说知道了，拿起iPad抱着出去。

　　闵金瑛和苏川芍原本约了午饭前先在公司碰面，然后再一起去外头吃饭边吃边聊，可苏川芍这趟飞机延误，直接说去饭店见。

　　先到的还是闵金瑛自己，苏川芍的车刚出机场，还需要起码半小时才能到，闵金瑛翘着二郎腿看菜单，想着要么先点点充饥，早餐吃的简单又匆忙，碰上一上午连轴转的会，到现在已经是能量告急。

　　闵金瑛刚要叫人，包间的门却从外打开。

　　“哎，这不是说才出机场没多久，怎么……”

　　话刚说一半，闵金瑛看清楚开门的人，并不是苏川芍。虽说事多容易忘性大，可她倒不至于连身边同床共枕眠两年多的人都忘了干净。

　　“哟，陈玄。这么巧？你中午也来这儿吃？哪个包间？”

　　陈玄站门口看闵金瑛，把眼睛垂下去，转身关上包间门。再转身回来才开口：“不是巧，是苏川芍想招我进闵氏造船，但因为我跟你好过，得先来探探你的口风。”

　　闵金瑛一边的眉毛往上轻轻挑起来。

　　难怪呢，难怪之前苏川芍都是来回匆匆，这次却提前了好几天来北京，还是她主动提出来要一起吃个饭。

　　闵金瑛露出个了然并大度的笑容，伸手指了指隔了一个座的位置：“那就坐吧。放心，生意的事公事公办。我也相信苏川芍的判断，也相信你的能力。”

　　“我当然相信你是公事公办。”陈玄没往闵金瑛指的地方坐，拉开了她对面的椅子，“苏总说还得半小时才能到，要不别空等着，先点几个凉菜，烤鸭也让先做着，等苏总来了就能上了。”

　　闵金瑛：“也行。”

　　服务生被叫进包间里，闵金瑛索性把后面的菜品都点了，只是说等人齐了再上。服务生只留下一本菜单预备后头加餐，抱着其他的转身出包间，只剩下陈玄和闵金瑛两个人。

　　上一次见面，还是在蛇口闵金瑛家楼下，陈玄抱着闵金瑛不肯放手。转眼三年过去，换作这样平心静气地面对面坐在一张饭桌上，不免叫人忍不住多看对方两眼，可话确实一个字难轻易说出口。

　　陈玄跟从前相比，其实没有怎么变。高大健硕，那张脸也还是温和纯良那一挂的，只不过三年多过去，似乎也跟着这四季变化，添了几分刚毅硬朗，比之前二十出头更有味道了。

　　话是闵金瑛先开口的。

　　“苏川芍手上专利要投入生产的，是我在越南要新建的造船厂，今年年末完成选址动工生产。她手上还管着闵氏集团的技术探索，实验室在悉尼，她想你加入的，是这个？”

　　陈玄把头一点：“年中在上海的一个行业峰会碰上，我在的课题组有个专利她很感兴趣，就这么聊起来。赶巧我来年就毕业了，她问我考不考虑闵氏集团。”

　　说到这里，陈玄先低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当时回答的是‘最好还是不要，免得尴尬’，再后来峰会之后苏总又问起来，是她从别的地方打听到我和你在一起过。”

　　当年闵金瑛和陈玄在一起，确实也没避开旁人，陈玄跟着她从北京到深圳，这件事不管是公司里还是公司外，都不是什么秘密。

　　闵金瑛淡道：“她带的项目很独立，她招人我也一般不过问。不过既然碰上了，也难得，一起吃个饭也好。”

　　陈玄抬眼看她，一双眼也是深如黑墨，似乎有什么话藏在里头，可又跟着喉头一滚，还是吞了回去。

　　闵金瑛看他欲语还休的样子，说：“你以前虽然话不算多，可也没这么藏着掖着的时候。有什么想说就说想问就问，难得boss直聘的。”

　　陈玄因为这半句话笑起来。从进门来一直板着绷着的脸因为这个笑容，像冬日冰雪消融，哗啦啦就成了温暖的涓涓细流，一下子活泛了起来，好像变回了三年前，甚至五六年前闵金瑛初见时的那个陈玄。

　　闵金瑛一瞬都有些恍惚。

　　“你现在回北京住了？还是就两边跑？”

　　闵金瑛眨眨眼睛喝了口茶：“也不算彻底搬回北京，我现在重心在闵氏集团上，在深圳也更方便，算两边跑吧，北京秋高气爽的，在这边多呆几天。”

　　“确实，深圳一年到头这么热，你但凡热一些就得抱着冰水不撒手，在那边这两年也不舒服吧？”

　　闵金瑛沉默下去，没回应这话。从前当缱绻爱侣的时候彼此记得生活细节，现在隔着一张桌子面对面坐，未来老板与下属，这话说起来就有点暧昧越界。

　　陈玄又问：“这几年你过得好吗？”

　　多经典的问题，只是没有在一见面的时候说出来，卡在这个节点，又把刚刚说不清道不明尴尬往上推，推得人骨头都跟着神经酸痒。

　　闵金瑛声音平淡：“起起伏伏又起呗，都是小事。现在闵氏集团海运做大，有日韩到东南亚的航线，有南美，有澳洲，算是包了大半个太平洋。行业上下游的子公司这两年都做起来了，集装箱生产、造船、本地仓储运输。投资的行业，直接间接控股的公司更不少。于公，你选闵氏集团大可放心职业前景，于私，作为朋友，我也推荐。”

　　“朋友。”

　　闵金瑛说一堆，陈玄只抓住一个词。

　　这话中含义并没有往深处藏，闵金瑛当然听明白。

　　她换了个略有无奈的笑容：“要是作为前任，可没几个希望前任过得好的。这不兴说。”

　　“可我希望你过得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