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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千桢 书房采光很 ...

  •   书房采光很好,但此时为了掩人耳目,窗户都被关上了,暗了许多。蒲茶自觉地起身点灯,令昏暗的房间重新明亮起来。
      王太医将需要的工具一一摊开——这个平素趾高气扬说话也不怎么中听的老人,此时像是换了个人般,严肃且全神贯注,令人不敢轻易出声打扰。
      蚀刻了层层皱纹的眼透着老态,眼珠子却并不浑浊,依旧是黑白分明;上了岁数的手上长了斑,手指瘦且细长,捻针时半分也不会抖。
      蒲茶将两盏灯轻轻挪到桌前,以免他看不清。
      千椎已经彻底看不见了。在过去的一刻钟里,他的目光逐渐变得无神,神情依旧淡漠如常,但眼里的光渐渐暗淡,终至熄灭。
      一个人看不见会怎么样?她听不见已很不便了,若是看不见,这辈子都只能仰仗别人而活了吧?
      蒲茶静立在一旁,一边看王太医写的医案,一边用心看着王太医每一个动作。她突然想起自己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爷爷也会点医术,从小寻常的头疼脑热都是爷爷自己看,稍严重些的才会去请大夫。
      爷爷替她把脉的时候会念叨脉象,还会顺便教她,也会带她去家里放药草的库房,把她要喝的药抓出来给她认。她很会认,没回爷爷拿药草来考她,蒲茶都能答得上来。
      小孩子大都不认为自己很小,小小的蒲茶也拿自己当大人。最沉迷药草的时候,家里任何人需要用药,她都自告奋勇地去库房,踩着凳子垫着脚,指认柜子里的药草。
      但爷爷去得早。阿爹也会些医术,可他不像爷爷那样耐心教蒲茶——在蒲明臣看来,库房不是她应该踏足的地方,如何治病也不是她该关心的,不如跟着女先生好好读书认字,或是学习德容言功。
      于是蒲茶渐渐就把这些放下了,甚至忘记了。有些忘记并不是真的忘记,它只是在不易见的角落里蒙了尘,不慎扫到了,它仍会重见天日。
      爷爷和阿爹能做到的事,她自然也是能做到的。
      突然被捞起的记忆给了她无端的勇气和信心,那些令她头疼的字和画一时间也鲜活起来,不再拒人于千里之外。
      因为专注地看王太医施针,她也才发现,对千椎的诊治并不像她以为的那么轻松。书房里镇着冰,在炎炎夏日透着丝丝凉意,王太医仅是施针,额前就渗出了微汗。
      一套针施完,他脸上透出些许疲惫来,蒲茶连忙递帕子给他,又转身去外间倒了杯茶水。

      王太医歇了一会儿,便叫蒲茶在贵妃榻上坐好,展开了她的那套针。
      等着被救治和学习如何救治的心情不同,看到的自然也不一样,蒲茶突然很想了解自己的医案,甚至奇怪自己先前为何没有想到这些。兴许她需要先了解人体经脉,起码知道三爷爷扎的都是哪些位置。千椎的医案里倒是标注了穴位,但她不通经脉,自然也不了解那些穴位意味着什么,都有些什么功用。
      说起来,先前治伤用了那么多药,她竟然也没仔细了解过都是些什么药,药理又是什么。
      想要做一件事却没有好好为之思考,所以之前才会那么慌张吧?如今稍稍能够想明白该向何处使力,那般灰心和丧气仿佛也减轻了很多,无望里也透出希望来。

      待王太医施完针,蒲茶就迫不及待地向他表达了强烈的学习欲。
      她心情低落时,虽然也在笑,但那笑意只在唇角,眼睛是不笑的。虽然依然是个漂亮的小姑娘,但看得王太医心里难受,又不好戳破。此时她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一扫先前的沉重与阴霾,叫人格外舒心。
      王太医立即给她挑了一本医书,让她从经脉开始看。蒲茶看书时,他就在一旁伏案奋笔疾书,写她的医案。原本就很安静的书房更安静了,只听得到书页翻动的声音,以及笔落在纸上沙沙的声音。

      千椎眼前一片黑暗,方从一件棘手的事的沉思中脱身,便听得这沙沙的轻响,熟悉而渺远。龙涎香的香气萦绕在鼻尖,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这些年从未有过改变。
      眼睛看不见,脑中却仿佛更活跃了。他能准确地描摹出书房中的每一处,也仿佛能看到袅袅轻烟自香炉中溢出,缓缓地,勾勒出一个模模糊糊的人的面目。
      柔和的眉眼肖似祖母,鼻子及以下肖似父亲,组合出一张清朗谦和的脸,是他早逝的兄长千桢。

      千桢比千椎年长十岁。放眼整个皇宫,如他这般文武双全、为人谦逊有礼的皇子再也找不出第二个。
      千椎勉强算得文武双全,但他自幼惫懒,不比千桢那般刻苦,许多功课只能糊弄人;至于谦逊有礼就更做不到了——他脸上写着生人勿近、背后写着闲事勿扰,虽长了一张与母亲极其相似的超脱凡尘的脸,寻常人并不敢靠近他。
      若是随意靠近或者碰触他,轻则遭受言语毒打,重则身体受刑。但他没有蠢到被人抓住小辫子,言语攻击必在无人之处、行刑必能找到相应的宫规律法,若是一时找不到,等有机会了再补上——有些人整日等着捉他的短,好去先帝面前告状,他嚣张多年从未吃过亏。
      蒲茶从不知道,她抱住他大腿不肯放手的那天,千椎吃掉了一整块合意的蒲蒻糕,心情比往日好些,否则只怕会丝毫不留情面地一脚踹掉她。

      千桢与他全然不同。千桢待谁都很亲和,从不冷脸待人,更不忍以刑加身。无论是谁有求于他,他都会尽心相帮,活似圣人再世。
      幼时的千椎很崇拜他,喜欢粘着兄长,年岁稍长后,却视其为怪胎。
      被那样的母亲养大,千椎过早地拥有了远超他年龄的心智。他是卿容的第二个孩子,不比长子受重视,受卿容的毒害较浅;而她精心培养的千桢是如何长成了那样单纯的一个人,千椎始终没能想明白。
      在宫里,明争暗斗如同家常便饭,作为所有人的敌人,中宫遭遇的各种古怪事情难免比其他宫殿更多些。千桢自出生就被立为太子,再出色、再是与人为善,也逃不过成为众人眼中钉的命运。
      有一回,自幼就伴在他身边的内侍受人唆使,在千桢的宵夜里下了毒。那内侍平日负责试菜,明知饭菜有毒,仍将那些饭菜吃了下去。毒发作得比较慢,当时没有立即显露出来,千桢及其身边的人自然不疑有他,谁也没有提防。
      然而不过一个时辰,那内侍被人发现抱着肚子在地上翻滚不止;众人赶忙去看千桢——他早已不省人事。焦急的先帝将王太医从家里挖出来,治了一个通宵,天明之时总算将他救了回来。

      按千椎的性子,无论背后主使还是内侍的家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然而千桢毕竟不是他,圣人千桢拖着尚未痊愈的病体,亲自前往大兴宫为内侍的家人求情,言明内侍为了家人的生路才被迫这么做,百般恳求先帝放他们一条生路。
      最终先帝被他的仁义打动,应许了他,只将那家人流放得远远的,并没有取他们的性命。
      卿容为此大怒了一场,指着千桢的鼻子骂他妇人之仁。她依旧是一个美丽的女人,然而自她口中吐出那些惊人的词句时,看起来与外头骂街的泼妇并没有什么区别。千椎站在一边默默看着,没有为兄长求情,也没有试图拦阻母亲。
      那个时候的母亲,看起来分外狰狞。
      不过宫里很多女人都像她一样狰狞,甚至更为狰狞。

      千椎长到十岁,已经是宫中默认的小魔王。惹过他的人都倒了霉,还找不到证据是他动的手;若是设计害他,十有八|九会被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反倒将自己设计了进去。
      一个才十岁的孩子就有这样的心机,是一件极为可怕的事。
      但如果你不招惹他,他也懒得搭理你。是以众人渐渐不大敢招惹他了。值得庆幸的是他不是嫡子,等他长大分了府出宫去,也就沾不上这小魔头了。
      那年千桢爱上了一个宫女。二十岁的太子情窦比旁人开得晚些,他看上了卿容身边的一个小宫女,问母亲要了她。她像孩童一般单纯善良,不通世故。
      是宫里少见的蠢货,这是千椎的评价。
      卿容看出儿子是真心喜欢小宫女。她受够了他的妇人之仁,为了不叫那愚蠢的小宫女影响千桢的前程,卿容悄悄把这消息辗转透露给了先贵妃素琼。
      素琼试图上位已久,早看千桢不顺眼,偏千桢在众人的保护下仿佛一只没有缝的鸡蛋。如今这要害被她知道,自然要好好利用。她如卿容所想,拿住了小宫女的家人,逼迫小宫女刺杀他。
      一切尽在卿容掌握,小宫女的刺杀自然未能成功,二度遭遇亲近之人背叛的千桢也不再轻易对人敞开心扉。

      那时的千椎同母亲一般乐于见到千桢的变化。毕竟是他的兄长,以后要做皇帝的人,自然是城府深一些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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