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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一章 万字更 ...

  •   望国,雅格。

      大街上一如往日,人群熙熙攘攘,左右商铺林立。太阳高高地照着,望国的冬季一如春日般温暖。一家店铺门前围了许多人,不时有喧闹争吵声传出,引得更多路人驻足围观。

      店铺门前被人群围出一块空地,空地正中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几碗清水。桌案旁站着一个红布包头的年轻人,高鼻深目,是望国人的相貌。他面前的女子一身暗紫色襦裙,正侧目看着他。

      “小兄弟,你说这罐盐是从我莫家店铺买的?”女子问。

      “正是,我刚刚才买了回家,往锅里一放,全是沙子!”那年轻人说道。

      “当真?”女子问。

      年轻人直着脖子说道:“你不信,放进水里验一验啊!”

      女子一笑,道:“我自然会验的。只是,我想再给你个机会。你现在把话说清楚,还来得及。”

      年轻人怔了怔,随即说道:“你少吓唬人了。别以为你莫家生意大就能欺负人。有本事你就当着大家的面验验你的盐!”

      女子点点头,道:“好,有胆量。来人,验!”

      “是!”

      店铺伙计走上来,刚要碰盐罐子,却被年轻人喝住:“慢着!你若是耍手段怎么办!”

      女子侧目看着他:“那你的意思是?”

      “我来。”年轻人说。

      女子点头:“请吧。”

      那年轻人走到桌前,拿起竹勺子舀了一勺盐,散进装着清水的碗中。只一刻,盐粒溶解,深深浅浅的颗粒沉在碗底。

      “看啊!大伙都来看!这就是莫家所谓的精盐!”年轻人捧着碗走到人们面前,人群中立刻传出阵阵的私语声。

      忽然“砰”的一声,瓷器碎裂。众人一惊,只见女子将盐罐子打碎,低身翻看着瓷器碎片。

      她垫着手绢,轻轻捏起罐底的碎片,说道:“小兄弟,你说这盐是你今日买的?”

      “对!刚买不久,第一次用就弄了一锅沙子。”

      女子转身,对伙计吩咐道:“去柜台上随便拿几罐盐来。”

      “是。”伙计转身回了店铺,不一会儿就捧着四五罐盐走了出来,一一摆在桌上。

      女子走到桌前,拿起一罐,又是“砰”的一声,白色粉末四散飞舞。人群窃窃私语。这女子莫不是疯了?那年轻人也一脸不解地看着她。

      女子低身,将碎片拾起,道:“各位,这一罐是我们今日新上的货。大家可以看到,罐子底部,刻着我们莫家的标记。”

      她说着将碎片举起,果然,地步有一个小小的“莫”字。

      “这个,是这位小兄弟带来的。”女子将右手的碎片举起,道,“诸位请看,什么都没有。”

      女子转身看着那年轻人,道:“今日柜台上得货都是新到,个个罐底都刻着我们莫家的标志。敢问小兄弟,你既然是今天刚买的盐,为什么罐底没有这个标志呢?”

      “我……”年轻人神色一变,继而说道,“我记错了。我是昨天买的,今天才拿过来。”

      “是么,”女子一笑,道,“其实我刚才说的不是真的。这一批货从三天前就开始卖了。你就算是前天买的,也该有标志啊。”

      “这……”年轻人后退一步。

      女子步步逼近,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坏我家生意?”

      年轻人再退一步,拔腿就跑。

      “抓住他!”女子一声令下。立时就有几个身强力壮的伙计冲上去,将那年轻人死死按住。

      女子插着腰,说道:“拖下去先打一顿,然后送去见官!”

      “是!”

      女子转身,对着人群说道:“诸位,方才是有人故意坏我声誉。我莫家的盐从不掺杂,诸位请看。”她说着,从刚才打碎的半罐盐中舀出一勺,散入清水中。盐粒立时溶解,水清澈如初。

      女子端着碗走到众人面前,说道:“我莫家是望国最大的盐商,绝不掺杂。大家莫受小人的蒙蔽。”

      女子高声道:“今日承蒙众位捧场。伙计,取出新盐,每人一罐,让大家带回去尝尝。”

      “好。”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

      “老哥,这姑娘是哪位啊?”人群里,一个男子小声问身边的人。

      “你还不知道?听说是莫家的小姐,莫审行的妹妹。”

      “怪不得。真厉害。”

      “可不是。听说莫审行把一般的生意都交给她管了。莫家人,能不厉害么。”

      人们领了盐,纷纷散去。街对面停着一辆车架,锦缎的窗帘半开,车内人说道:“来人。”

      穿着翘头靴的仆役走到窗根底下:“大人,您吩咐。”

      车内人说道:“去弄清楚刚才那女子的来历。越快越好。”

      “是。”

      一声鞭响,车架缓缓向前。

      是她吗?不会,她明明已经死了。可是,世界上又怎么会有这么相像的两个人?

      难道,她没有死?

      放在膝上的手倏然握紧。如果真的是她,那么这一次,他绝对不会让她离开。

      第九十六章相逢

      日光悠远,廊子底下摆着水晶棋盘,玉制黑白棋子不带一丝杂色,握在掌中,沁凉入心。

      一颗黑子在她指尖旋转,继而轻轻落在棋盘中。莫依然望着棋盘,说道:“有什么消息没有?”

      莫审言低头看棋,说道:“昨天敖牧府上来人,进了十几罐的西湖龙井。”

      莫依然蹙眉:“他以前买过吗?”

      莫审言道:“这是第一次。”

      莫依然挑眉,说道:“看来,是要招呼客人了。而且极有可能是虞国的客人。”

      “是啊,”莫审言轻轻落子,道,“要不要我派人去看看?”

      莫依然拾起一颗棋子,道:“不必。该来的总会来。眼下最关键的,还是走好我们自己的步数。”

      莫审言道:“颉利府的盐茶是每月月中才进。现在刚刚月初。”

      “不能再等了。咱们,得给他创造机会。”她说着,轻轻落子,道:“三哥,该你了。”

      望国的冬天没有雪,若是不看月份,真以为春日已经到了。几匹马拉着货车缓缓走在大路上,队列最前,四个仆役抬着一张步辇。撵上女子一身朱红色罗裙,正悠悠扇着纨扇。

      步辇下,伙计小步跟着,说道:“小姐,下面一家是颉利府,自会有管家来接货。您看您是不是找个地方歇着,等小的们上完了货再来报您?”

      莫依然瞥他一眼,道:“往常三爷在的时候都是怎么来的?”伙计说道:“往常都是爷亲自送去。不过现在爷出城了,您又是小姐,想他颉利府也不会挑理。”

      “不想让人挑理,就别给人挑理的机会。”她纨扇一摆,道,“别废话了。走吧。”

      步辇缓缓停下。颉利府侧门已经大开,早有卸货的仆役侯在门前。管家从大门内迎出来,笑道:“莫家真是守时啊。”

      伙计点头笑道:“您老人家安好。”他退一步,侧身道:“给您引荐,这是我们家小姐。今天东家不在,小姐亲自押货来。”

      管家上前一步,躬身道:“请小姐的安。”

      “管家老爷太客气了,”莫依然笑着,说道,“这个月货都到了,还是按往常的惯例,您老人家点点吧。”

      “嗨,这还有什么可点的?跟莫家做生意我放心。”老头说道,“您看着大热天的还让小姐亲自跑一趟。不然,请小姐进屋喝杯茶?”

      莫依然笑道:“管家太客气了。不麻烦了,我们这就走。”

      “小姐留步,”管家撑着小脸,说道,“我刚才想起来,上个月的银子还没结呢。若是等着东家回来,不知道又到什么时候了。今天正好小姐在,不然咱一块进去对对帐,把银子结了?”

      话说道这份上,自然没有再推辞的道理。莫依然点头:“好,请管家老爷带路吧。”

      低矮的白石房舍,剪裁精致的花圃,一条小路穿过,直达内院中庭。颉利府,一如她走时那样,一点都没有变。

      管家引着她在侧厅落座,穿着轻纱的侍女捧上茶,莫依然一闻到这个味道就蹙了眉,只是不着痕迹地将杯子推得远些。房屋内摆设简单却不失雅致,墙上挂着一幅字,游龙走笔,颇得褚遂良的神韵。正对着的墙上还有一幅画,画中是一个女子,一身月白锦缎襦裙,衬得肤如凝脂,眸若星辰。一头乌发挽作坠马髻,斜簪着一支紫玉钗,钗头两个玉坠子琳琅垂在耳畔。莫依然蛾眉微蹙,这画中的人,眉目依稀有她的影子。

      此时,管家捧着账簿走进来,笑脸说道:“莫小姐,您请看,这是这一季的账本,进的货,差的银子都在这里面了。您查查,没有问题的话我就去账房支银子。”

      莫依然一笑,道:“不用查了。莫家和颉利府常来常往,还怕会亏银子不成?管家老爷费心,咱直接去账房吧。”

      管家点头,笑道:“小姐爽利,那就这么着。要是有了问题,您尽管让派人来说一声,我们补上便是。”

      莫依然笑道:“要是给多了,我可不管退。”

      管家抬头,两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管家的目光越过莫依然,落在身后那副画像上,说道:“哎呦呦,我说怎么总看着小姐眼熟呢,可不就跟这画里的人一样呢。小姐该不是就是从这画里走出来的吧?”

      莫依然淡淡笑道:“我若是画里出来的,颉利府可就又剩了一笔银子。”

      管家哈哈大笑,道:“账房就在后堂,小姐请。”

      “请。”

      裙裾扫过高高的门槛,脚步声渐行渐远。室内暗门一开,唐思贤缓步走出来。

      是她,真的是她,莫依然。

      她没有死,她回来了。这是上天的眷顾,还是她对他开的一个玩笑?

      费尽心机,几经得失,他终于又见到了她。

      还记得我们当初说过的话么?

      他微微一笑,咱们走着瞧。

      第九十七章顾全成

      莫依然走出颉利府大门,侧头望着矮墙内的所在,微微一笑。是啊,我们走着瞧。

      商队走完了各个王公大户,完成每月例行供货,转回莫家总铺。步辇缓缓停下,莫依然的脚刚一落地,就见掌事匆匆迎出来:“五小姐,堂内有人求见。”

      “什么人?”莫依然问,“望人?虞人?波斯人?”

      掌事的眉间两道皱纹:“这……说不好。”

      莫依然双眉微蹙。掌事的见多识广,常年跟各地商旅做生意,是哪里的人,不用开口说话,他就能看出来。今日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竟让掌事都含糊了?

      莫依然提群走入大门。堂内光线昏暗,猛一进来双目难以适应,晃了一会儿方才看清楚。正对着房门是掌事柜台,柜台后的架子上摆满了花鸟绘白瓷的茶叶罐子,一层一层通到天上去,闪着冷泠泠的光。柜台旁靠墙摆着一张原木方桌,两张圈椅。来人就坐在圈椅上,背对着大门,看不清样貌。

      掌事的一直跟在莫依然身边,见她点了点头,便走上前去,对那人说道:“这位爷,我们小姐回来了。”

      那人缓缓放下茶杯,起身,回头。莫依然饶是有心理准备,还是吓了一跳。顾全成。他微微一笑,道:“莫贤弟,真是好久不见啊。”

      莫依然心里虽惊,面上却依旧平静:“顾大哥,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堂内说话不方便,莫依然便同他上了车,往城东巷子里一处酒馆坐了下来。这酒馆是莫审行私下的产业,少有人知,从掌柜的道跑堂的小二都是熟人熟脸。莫依然的算盘是,这顾全成来得突然,不知道究竟有什么背景,有或者带着什么目的。在自家的地盘上摊牌,别管实力如何,反正心里踏实些。

      两人上了二楼雅座,小二捧上清茶凉菜。莫依然和顾全成相对坐着,直到小二退出门外,包厢的门紧紧关上,都未发一语。许久,顾全成哈哈一笑,道:“眼下是不能叫莫贤弟了。该称贤妹才是。”

      顾全成是虞国人,眼下说着望国话,却带着浓重的朔国口音。怪不得掌事看不出来。

      莫依然亦是低头一笑,道:“称谓而已,顾大哥不必挂怀。”

      顾全成提壶倒酒,道:“咱们得有十多年没见了吧?”

      “有,”莫依然一笑,“顾大哥可是一点没变啊,还是这么精神。”

      顾全成笑道:“受用了,受用了。不过这十年贤妹可没闲着啊,老哥哥我可是听着你的丰功伟绩过来的。”

      顾全成掰着手指头,历数道:“状元、驸马、丞相、镇国公。这才十年,就从市井小民一跃登天,位同三公。自大虞建国以来,未曾有一人获得如此殊荣。老哥哥我心里也是佩服,佩服得很啊。”

      莫依然浅笑:“瞎胡闹罢了。都是误打误撞得来的,大哥这么说,倒让我无地自容了。”

      顾全成笑道:“贤妹谦逊,难得。有件事,我一直想向贤妹请教。”

      莫依然道:“什么事?”

      顾全成向前倾了身子,道:“贤妹一路官运亨通,位极人臣,为何要在最风光时急流勇退?大虞朝堂内,赵继沉稳缜密,沈老头思虑深远,摄政王更是城府极深,机谋达练。你是如何骗过这满朝文武,造成丞相假死之相?”

      莫依然举杯喝茶,心下已是百转千回。看来顾全成并不知道这一切都是莫家的安排,他以为,丞相假死,也在她的计划之中。莫依然心下渐渐明朗,敌不动我不动,将计就计,顺水推舟。

      “顾大哥问得好。”她放下茶杯,双目微澜,看着他,“想必,你心里已有猜测了吧。”

      顾全成道:“猜测总归是猜测,不知贤妹可愿开诚布公?”

      莫依然一笑:“我们来玩儿个游戏怎么样?”

      “什么游戏?”顾全成问。

      莫依然看着他,道:“一问一答,开诚布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顾全成沉默,许久,终于缓缓点头,道:“好,一问一答,互不吃亏。”

      莫依然微笑,道:“大哥先请吧。”

      顾全成问道:“莫审行真的是你哥哥?”

      “是,亲哥哥,同父异母。”莫依然道。

      顾全成点点头。

      “该我了,”莫依然说,“你在望国,浑元可知道?”

      “知道。”顾全成道。

      “是他派你来的。”莫依然道。

      “是。”顾全成又问,“你为何放弃丞相之位?又为何来望国?”

      莫依然道:“虞国水深,我放弃相位,实为自保。来望国实属迫不得已。只因前番锋芒太露,大虞之内,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地了。”

      莫依然看着他,问道:“你现在可是住在敖牧府上?”

      “是。我是敖牧府但师。”顾全成答。

      “顾大哥,你可真是喜欢给王子当老师啊。”莫依然浅笑,“不论是朔国的,还是望国的,都是你一手调教出来的。”

      顾全成不理她的调笑,问道:“你和颉利唐思贤是什么关系?”

      莫依然喝着茶,道:“旧相识。我们很久以前曾见过一面,上次又在谈判桌上遇到,也算是有些缘分吧。”

      顾全成双目微眯。

      莫依然问道:“当年浑元王子政变时,你去了哪里?”

      这个问题萦绕在她心头十年,今日终于问了出来。

      顾全成道:“我来了望国。”

      莫依然点点头。

      顾全成问:“颉利可曾认出你?他可知道你就是大虞丞相?”

      莫依然一笑,道:“不过换了套衣服而已,瞒不了人的。”

      “最后一个问题,”她看着他,缓缓问道,“你到底是虞国人,还是朔国人?”

      顾全成看着她,眉梢微动。

      莫依然仰头,往椅子背上一靠,说道:“不必说了,我已经都明白了。”

      第九十八章谋定

      送走了顾全成,莫依然独自立在窗边。今日的相遇让她生出些不安来。她在心里将刚才的问题飞速过了一遍,心下渐渐明朗起来。

      顾全成离开朔国来到望国,浑元是知道的。这就说明顾全成是带着某种目的,而且结果一定是对朔国有利的。有或者,顾全成根本就是浑元王子派来望国的。他到望国的时间是十年前,那个时候虞国和朔国刚刚签订了停战协定,双方约定三十年不动刀兵。

      那么,浑元王子想从望国得到什么呢?又是什么让他筹谋了十年,至今未得?这就要从顾全成的行踪来判断了。他现在是敖牧府但师,就是望国太子的老师。望国太子又领百官事宜,那他岂不是直接影响着储君和丞相?他费尽心机如此核心的位置,到底想得到什么?

      莫依然心头忽然一紧:难道,事情真如她前番猜测那样?可那终归只是猜测,没有凭证。

      可是总该有些蛛丝马迹才对。莫依然靠在窗前,闭目沉思。刚才的对话中,顾全成曾屡次问到颉利唐思贤。如此看来,他和唐思贤并非一条心,甚至还有所忌惮。难道唐思贤握着他什么把柄?看来问题的关键还在唐思贤身上。

      莫依然倚窗而立,轻轻叹了口气。看来,唐思贤是躲不过的。所幸,她的第一步棋没有走错。

      莫审行回到雅格已经是三日之后的事了,一并带回的还有七八车盐茶丝绸。大门前伙计们吆喝着卸货入库,后堂,莫依然沏了一壶清茶,两人闲话家常。

      “这次走虞江,遇见了戚二爷。他让我把这个带给你。”莫审行说着,从袖中掏出一个竹筒。莫依然接过,将竹筒的盖子拧开,倒出信笺。

      彩色薛涛笺自己婉约,莫依然一喜:“是月儿?”

      莫审行道:“我不知道啊。戚二爷只说挺重要的,让我亲手交给你。”

      莫依然将信笺展开,一目十行。读到末尾处,不禁蹙了眉头。

      “怎么了?”莫审行问。

      “朝堂出乱子了。”莫依然说,“有臣子联名,请皇上禅位摄政王。”

      莫审行说道:“这不是好事么?反正现在摄政王也和皇帝没什么区别了。”

      莫依然摇摇头:“时机不对。”

      莫审行也摇摇头:“不明白。”

      莫依然将信笺收起,说道:“所谓禅让,一般有两种情况。第一,就是皇帝重病时或临终前将皇位传给有功之臣,而非太子。这种禅让通常以辅政为名,其实是将实权转移。到最后要么辅政大臣正式登基称帝,要么太子长大夺权;第二,就是国家发生了某种重大事件,比如战争,又或者皇族内部的崩溃,皇帝不得不将皇位禅让给旁人。这个,用不着我举例子吧?”

      莫审行一笑,点点头。

      莫依然继续说道:“可是眼下这个情况,皇帝既非病重,国家也没有发生什么大事。在这个时候忽然禅让,皇位变动,只会引发一个结果。”

      “什么?”莫审行问。

      莫依然沉声说道:“皇位变动,在朝人心惶惶,在野流言四起,社稷不稳。于内,极有可能让乱党有机可乘,爆发动乱。于外,更给了四邻入侵的机会。”

      “那怎么办?”莫审行问。

      莫依然道:“我现在写一封信,你派人交给戚二爷,让他带给杜月。其中利害,希望牧臣和赵继能看明白。”

      莫审行愣了愣,道:“我就把这个给戚二爷就行了是吧?”

      “嗯。”莫依然说着,仍在沉思中。

      莫审行点点头,后面那几个人名他是真没记住。

      突然,莫依然睁大了眼睛,倒吸了一口冷气,道:“我明白了,我知道浑元在策划什么了!虞国,他一直没有放弃吞并虞国的野心。”

      “浑元王?那个朔国国王?”莫审行问。

      莫依然没理他,眸光暗沉,自言自语道:“十年前他一边签订停战协定,一边派顾全成来了望国。望国和他攻打虞国的计划肯定有关系。现在万事俱备,他就要开始动手了。第一步,就是从内部重创虞国。”

      眼下最需要弄清楚的,就是他到底和望国达成了怎样的盟约。望国是会袖手旁观,还是跟朔国一起进攻虞国?

      莫依然猛然抬起头,道:“三哥,你得帮我。”

      “没问题。怎么帮你?”莫审行问。

      莫依然道:“望国的一切对外事宜,都要经过颉利之手。我要你帮我颉利府。”

      莫审行一愣,道:“你和那颉利不是旧相识么?进他的府,易如反掌吧。”

      莫依然摇摇头:“我不能直接去找他,必会惹人怀疑。我需要一个不得不去找他的理由。”

      莫审行摇头:“不懂。”

      “附耳过来。”莫依然拉着莫审行的耳朵,小声交代了几句。

      莫审行眉头微蹙,道:“会不会太冒险了。”

      “不入虎焉得虎子,”莫依然一笑,“况且,他也不会对我怎么样。我有把握。”

      莫审行点点头:“好吧,我会派人暗中接应。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莫依然点头:“你说。”

      莫审行盯着她,端详许久,道:“怎么看你都是当年那个乖巧的妹子啊,怎么会想出这么多阴损的主意?”

      莫依然哈哈大笑,道:“三哥,你都不读书的么?这些阴损的招数史书里多得是。”

      莫审行摇头苦笑道:“现在我算明白,什么叫‘女子无才便是德’了。”

      第九十九章今年元夜

      一转眼,就到了农历大年三十。

      望国本没有过年的传统,雅格所有的年俗活动都是留在望国的虞国商旅们自发而成的。大红纸扎就的灯笼高高低低,格式彩灯竞艳,布满了雅格三条主街。莫依然站在街市正中,恍然间如同身在豫章的除夕灯会。

      “怎么样?”莫审行站在她身边,问道。

      莫依然摇头赞叹:“虞人的力量是伟大的。”

      两个人沿着街市走着,莫依然望着点点花灯,说道:“我和静和还有杜月一起逛花灯,就好像在昨天一样。”

      莫审行拍拍她的肩,道:“不远了。明年除夕灯会,咱们回豫章过。”

      莫依然点头微笑,问道:“安排得怎样?”

      莫审行道:“我约了商部主事在前面的虞国酒馆。在对面二楼给你订了个临窗的位子。”

      “你确定唐思贤会来?”莫依然问。

      莫审行道:“我来望国这么多年了,每一年的除夕灯会,唐思贤必到。”

      “是么。”莫依然低头浅笑。

      莫审行看着她,道:“五妹,你到底用了什么招数让那个唐思贤这么着迷?”

      莫依然蹙眉,想了一会儿,说:“我什么都没做。不过,三哥是生意人,应该明白。货架上没有标价的商品永远比明码标价的更吸引人。”

      “你的意思是……”莫审行道。

      莫依然一笑:“几百两嫁妆就能娶回来的女子,你也不会稀罕吧。可是青楼名妓,你却愿意挥金如土,只为博卿一笑。人是有劣根性的,尤其是男人。”

      莫审行点点头,道:“精辟。”

      两人说着已经走到了酒馆楼下,莫依然微微一笑,道:“三哥,你只要把戏做足就好。其他的交给我。”

      “放心。”莫审行道。

      两个人一个向左一个向右,走入酒馆大门之中。

      莫依然一进大门,立刻就有小二上来招呼,一口的水乡腔调听着就让人舒服:“小姐,您几位?”

      莫依然说道:“我订了位子。”

      小二问道:“您贵姓?”

      “莫。”

      小二立刻点头,躬身说道:“莫小姐,您楼上请。”

      莫审行订的位置是二楼临窗的一个雅座。莫依然点了两盘小菜,起身将木扇窗页撑起来。对面楼上的窗子也开着,莫审行站在窗前,冲她挥了挥手。

      此时,莫审行的包间内又进来一人,正是虞国驻望国商部的主事。两个人相对行礼,在桌前坐了下来。

      莫依然倚着窗子往外看,只见远处灯河错落,人流涌动,不觉生出一丝羁旅惆怅来。她轻轻叹了口气,吟道:

      “去年元夜时,

      花市灯如昼。

      月上楼梢头,

      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

      月与灯依旧。

      不见去年人,

      泪湿春衫袖。”

      话音刚落,忽听身后一个声音说道:“这是北宋欧阳修的生查子。这一回,我可没说错吧?”

      莫依然唇侧一丝笑意,只是一闪,复又回归平静。她淡淡转过身,微笑,道:“博文多才,公子果非常人。”

      唐思贤一笑,问道:“就你自己?”

      莫依然点点头。

      唐思贤又问:“我能进来么?”

      莫依然笑道:“当然。坐吧,你也算是我的‘去年人’了。”

      二人早桌前坐定,莫依然问道:“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你。”

      唐思贤道:“我在隔壁订了位子,正临窗观灯,就听见隔壁有人吟诗。我一想,除了你,也没别人了,就自作主张过来看看。”

      莫依然一笑:“来得好。我自己一个人,正无聊。”

      唐思贤问道:“你怎么一个人在外面?”

      莫依然说:“没有,我是和我哥哥一起来的。”

      “莫审行?”唐思贤四下看看,问道,“他人呢?”

      莫依然往对面楼望去,唐思贤顺着她的目光一看,就见莫审行正举杯敬酒,对面的人一身锦缎长袍,分明虞人打扮。

      唐思贤说道:“那是……虞国商部主事?”

      莫依然点点头,道:“哥哥约了商部主事谈事情,让我在这边等他。”她眸光一闪,道,“你知道的,商部主事,见过丞相。”

      唐思贤蹙眉,道:“是这样。”

      莫依然看着他,问道:“哥哥想要望国皮草的垄断权已经很久了,如今万事俱备,就是商部那边不松口。”

      唐思贤点头,道:“正常。一家独大,对商部来说总归不是好事。”

      莫依然一笑,道:“不过,我莫家想要的东西,也没有得不到的。”她望向对面,说道:“谈不妥,也总会有别的办法。”

      唐思贤举杯喝茶,不发一语。

      莫依然说道:“不说这个了。唐公子,你竟不问我到底是谁,为何会回来么?”

      唐思贤一笑,道:“回来就好,何必多问?佛曰,不可说。”

      莫依然闻言一愣,随即莞尔,道:“唐公子的汉学功力又有精进啊。”

      “不敢,”唐思贤笑道,“不放改日切磋切磋,莫姑娘以为如何?”

      莫依然微笑摇头,道:“还是算了吧。今日只是偶遇,无所谓。若是约见,还是不必了。我已不想再跟官家扯上任何关系。”

      唐思贤方要说什么,却见莫依然抬手一指,道:“你看,我哥哥他们好像谈完了。”

      果然,莫审行和主事起身行礼,往离开窗子,往门边走去。莫依然道:“我也该走了。”

      她站起身,说道:“唐公子,我们就此别过吧。”

      她说着往外走去,却听身后唐思贤叫道:“莫依然。”

      她转过身,看着他。

      唐思贤望着她的双眼,道:“我们以后,还会再见吗?”

      莫依然淡淡道:“不会了。我们,没有必要再见面。”

      她敛裾,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这一次,她没有称“在下”,没有行“拱手礼”,也没有说那句“后会有期”。

      唐思贤负手站在窗前,看着她的影子消失在长街尽头。

      不,我们会再见的。

      一定会。

      ……

      事情的发展比莫依然想像得要快。第三天,莫审行就收到了颉利府的请帖。

      “五妹,这可怎么办?”莫审行问道,“颉利大人,我可应付不来。

      莫依然微笑,道:“颉利主管望国对外一切事宜,包括商旅市埠。我先恭喜三哥,望国的皮草垄断权是你的了。”

      莫审行蹙眉:“真有这么简单?我不信你事事都算得准。”

      莫依然道:“八九不离十吧。三哥,你就放心去。他给你什么,你就接着。他提出什么条件,你就答应。剩下的我心里都有数。”

      莫审行点点头:“那行吧。”

      莫依然问:“他让你什么时候去?”

      莫审行道:“明天晚上。”

      “这一次,我不能与你同去了,”莫依然拍拍他的肩膀,道:“三哥,交给你了。”

      莫审行天南海北行商这么多年,也是见过大场面的。只是在望国一直跟虞国的商部打交道,和颉利这种朝中大员面对面,却是头一次,因此紧张是难免的。第二天一早便让小厮开了府库选礼物,直折腾到半下午,这才命人套了车马,往颉利府去。

      莫依然坐在廊子底下,面前摆着一张棋盘。她左手执黑,右手执白,自己和自己下棋。府门外,车马声渐渐远去。

      颉利府大门开着,马车在正门前停下。莫审行下车,隔着矮墙,那座白石砌成的小楼隐约可见。管家得了消息在大门前迎接,笑道:“莫三爷,听说您前些日子进关内去了?”

      莫审行道:“可不是,新进了一批熟茶,今儿给颉利大人带了来,您也尝尝好不好。”

      管家笑道:“莫三爷太客气了。咱们常来常往的,哪用得着这么客气。”

      莫审行笑道:“虽说常来常往,可今日却是第一次面见颉利大人。管家老爷,还请多多照拂啊。”

      管家笑得颇有深意:“放心吧,莫三爷,今日只有你的好事。”

      今日只是私宴,因此大堂未开,而是在书房旁的偏厅内。太阳尚未落下,屋子里就已经点了灯。莫审行走进去,在最末的蒲团上坐下,静静等着。

      不一会儿通往书房的偏门打开,颉利一身宽袍缓步而出。莫审行急忙起身行礼,道:“莫审行拜见颉利大人。”

      唐思贤在上首落座,很是随意,道:“莫三爷不必拘礼。你与我府上久有生意往来,今日不过是一起吃顿便饭,坐。”

      莫审行在一旁落座,说道:“在下带了些虞国的新茶,还请颉利大人尝尝鲜。”说着便换来侯在门外的伙计,捧上新进的茶叶。

      “哦,是么,”唐思贤命管家接过,微微一笑,道,“我就喜欢虞国的东西,做得精细。别看这小小的茶叶,从采摘到翻炒到装盒,每一道都是工艺。”他对管家说道:“去用紫砂壶沏了来。”

      “是。”管家躬身退下。

      不一会儿,就有女仆捧上茶杯。唐思贤轻嗅茶香,说道:“好,以后月例的茶叶就要它了。”

      莫审行微笑,道:“颉利大人好品味。这茶叶在虞国都不多见。”

      “是么?”唐思贤道,“如此说来,怕是价值不菲吧?莫三爷千里迢迢将它运出关外,看来是要大赚一笔了。”

      莫审行笑道:“大人猜错了。这茶叶本不打算卖的。只因我家妹子喜欢,从小喝惯了,因而才专门给她运了两车来。”

      唐思贤眸光一闪,道:“看来莫家小姐也是个中高手了。”

      莫审行微笑,道:“那丫头嘴刁,只喝最好的。”

      唐思贤闻言一笑,微微点了点头。

      仆人捧上熏肉酒,唐思贤举杯,道:“莫三爷,今日薄酒,交个朋友。您请随意。”

      “谢大人。”莫审行举杯道。

      推杯换盏,转眼酒过三巡。这唐思贤对虞国的酒桌文化甚是精通,几杯下来关系已不觉进了很多。烛光摇曳处,唐思贤微微挥手,命众人退下。

      此时,室内便只剩了他们二人。唐思贤执着酒杯,说道:“听说三爷对皮草生意也有兴趣?”

      莫审行闻言,定了定心神,道:“大人有所不知,皮草是我莫家的本行,在虞国的商铺多做的是皮草生意。朔国上好的皮料,无一不打着我莫家招牌。只是,在望国,却不那么顺利。”

      “哦?这是为何?”唐思贤问道。

      莫审行说:“我莫家有财力,有货源,有商路。只是这卖价,由不得我们定。现在望国第一皮草大户程家的货源多是望国本地所产,因此价钱便宜。我莫家货源多来自朔国,一路通关缴费,到了这儿自然要贵些。可是程家控制着卖价,我现在是卖一张,赔一张啊。”

      唐思贤看着他,缓缓说道:“那如果,我将议价权交给你呢?”

      莫审行一愣,心说,还真让莫依然说着了。

      “大人……”莫审行顿了顿,道,“若真能如此,在下感恩戴德。”

      唐思贤微笑,道:“在商言商,今日,我就跟三爷做一笔生意,如何?”

      莫审行问道:“大人请讲。”

      唐思贤缓缓说道:“我将望国皮草的垄断权给你。作为交换,我也要你的一样东西。”

      “什么?”莫审行问。

      唐思贤看着他,淡淡说道:“你妹妹,莫依然。”

      莫审行一惊:“大人这是何意?”

      “我要莫依然进颉利府。就是这个意思。”唐思贤缓缓说道。

      “不可!这不是把我妹妹卖了吗?我莫审行无论如何也不会做出这种事!”莫审行厉声说道。

      唐思贤看着他,说:“三爷不用说的这么难听。我和你妹妹早就相识,这一次也只是想请她来府上做客,别无它意。莫姑娘若是住得不高兴了自可回去,我不会阻拦。这样,妹妹还是你的,又能得到整个望国的皮草市场,何乐而不为?”

      莫审行低头不语。

      唐思贤缓缓说道:“我只是一个提议。当然,做生意还是要双方都有意愿。三爷不妨回去好好考虑考虑,我等着你的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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