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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章 ...

  •   车裂酷刑震慑了世人,大兴渠骚乱暂时平息,苻长卿带着安眉返回了京城。

      到达洛阳后,他再次过家门而不入,直接驱车前往豫州刺史府,公然摆出一副与家人决裂的姿态。

      结果不出三天,苻夫人打发来的小厮便围着苻长卿不停诉苦,说苻公为了他的事成天在家气得跳脚,而思子心切的苻夫人则日日以泪洗面。

      其实最火烧眉毛的是苻府在青齐的田庄租赋,因为其中夹着一本向朝廷瞒报的假账,长年不当家的苻公根本理不清,偏偏又赶上缴纳夏季税迫在眉睫,到最后一世英雄也不得不气短,装聋作哑地任妻子天天派小厮往大儿子这里跑。

      这一切正中苻长卿下怀,他借口公事繁忙摆了两天谱,最后经不得母亲三催四请,才趾高气昂地带着安眉坐车回家,一路上竟面有得色地卖弄:“亏得我是鳏夫,否则苻府不是我当家,如今就被动了。”

      安眉坐在他对面,傻乎乎咋舌道:“大人您怎么这样说话呢?您也该尽早娶位夫人才是。”

      苻长卿没好气地瞪她一眼,径自掀开帘子吹风,支颐望着车外,冷嘲了一句:“你倒贤良。”

      安眉被他这句话呛得不能言语,讪讪低下头,拨弄着腰间的穗子——那里系着苻长卿送她的玉佩。

      苻长卿在车厢一侧懒懒瞄她一眼,开口道:“回苻府后给你换个地方住,白露园只是座客苑,位置太偏。”

      安眉闻言立即抬头,连连摆手回绝:“不用不用,我住那里挺好。”

      “有什么好,”苻长卿皱着眉头,不以为然,“地方就那么点大,离主宅又远。”

      安眉小声嗫嚅:“远些才好,我怕……”

      苻长卿瞬间沉默,两人在马车吱吱呀呀的晃动声中相对良久,最终还是由他开口:“嗯,那你就在白露园住着罢。”

      安眉心一紧,刚想说些什么,马车已停在了苻府门前。

      苻府小厮欢天喜地的迎上来,扶自家公子下车,小心翼翼好似伺候着一尊琉璃菩萨。

      安眉跟着跳下马车,她被撵过一回,至今心有余悸,怯怯躲在苻长卿身后,倒是苻长卿不悦地敲了敲手杖,催着她站到自己身边,与他并肩跨进了河内郡公府。

      对于安眉这名胡女的到来,苻府众人面上笑脸迎人,实际上心头各自架起一把刀子,一层层锋利的关卡都等着安眉过。

      这些外人带来的不快苻长卿固然可以不放在眼里,安眉也可以不放在心上,然而总有些人他们回避不得。

      譬如此刻,苻长卿就必须前往苻公的庭院面见父亲,而安眉也无法躲进白露园逃避现实,只能跟着阿檀去见苻长卿的母亲苻夫人。

      这厢苻长卿拄杖走进客堂与父亲见礼,苻公看着儿子病恹恹地落座,阴沉的面色始终无法缓和。

      他信手扯过案上一张字纸,轻飘飘往儿子面前一丢,点了点手指道:“你看看,这是什么?”

      苻长卿往席上瞥了一眼,瞄见纸上写着“重一奸之罪而止境内之邪,此所以为治也。重罚者,盗贼也;而悼惧者,良民也。欲治者奚疑于重刑名?”,便知道这纸上誊抄的是自己奏请恢复车裂之刑的全文,于是满不在乎道:“都是随便写写的。”

      “好个‘随便写写’啊,苻公子才名超著,老夫实在佩服,”苻公冷笑道,“严刑峻法就是你的为官之道?废弃车裂之刑乃是先帝宽仁,何时轮到你出这个头?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现在你这份奏折在京中四处传抄,好个洛阳纸贵啊!你倒说说,什么叫‘轻刑,乱亡之术也;行剑攻杀,暴憿之民也’?什么又叫‘为政犹沐也,虽有弃发,必为之’?”

      “就是字面意思,难道父亲还看不明白么?”苻长卿接过婢女奉上的茶碗,垂下眼轻声回答,“明主治国,就应多设耳目、重罚罪犯,才能用法令来约束百姓,而不是靠什么虚无缥缈的宽仁。所谓‘母积爱而令穷,吏威严而民听从’,顺理成章。”

      “哼,”苻公瞪了儿子一眼,拂袖嗤道,“你《韩非子》倒是背得很熟啊!那么《韩非子》里还说父母生男则相贺,生女则杀之,考虑得就是将来的长远利益;还说父母对于子女,都是用一颗算计之心在相处,关于这一点,你是不是也很认同?!”

      苻长卿听罢冷冷一笑,并不直接回答苻公,而是另言道:“《韩非子》中说:‘父薄爱教笞,子多善,用严也。’父亲对《韩非子》,不也谙熟于心?孩儿能有今日的成就,也是仰赖了您的教诲。”

      “竖子不肖,竖子不肖!”苻公气得面皮紫涨,咬牙怒道,“你究竟要忤逆我多少次?”

      “孩儿不敢。”苻长卿放下茶碗,顺势往地上一伏,胸前伤口的疼痛使他暗暗皱眉,目光中却没有丝毫忏悔。

      “还有那个胡女,你到底打算如何处置?”苻公见儿子俯首不语,稍稍平息了怒气,却仍旧愤愤道,“我在凉州待了多少年,还能不知道胡人是个什么东西?胡女俗性多淫,尤以葱岭以东的龟兹、于阗为甚,你跟这样的女人纠缠不休,若是传扬出去,苻府的脸面都要被你作践光了!”

      “胡人再□□,她却不是那样的人,”苻长卿抬起身,望着父亲低声道,“哪怕世人耻与胡人为伍,恨不能割袍断席与其撇清,我却不是那样的人。”

      “你——你……可恨我在边疆与胡人周旋了一辈子,到老却被你活活打了脸,”苻公气得浑身发颤,半晌后才道,“好,好,他日你要是为她酿下大祸,休想我为你收拾残局。”

      “不劳父亲费心,”苻长卿移目堂外,望着院中繁花似锦,淡淡道,“若是闯了祸,都由我一人承担。”

      此时另一厢,苻夫人打量着安眉,却是越瞧越糊涂。

      从苻夫人眼中看来,跪坐在她面前的胡人姑娘美则美矣,却并不足以令她的儿子心折——她美得太粗,头发浓密而蓬松,脸上竟有细微的皴裂,还有那双粗糙的手,伤痕累累、指关节萝卜似的又红又肿,实在可怕。

      苻夫人眼里满是疑惑,然而良好的教养使她无法对安眉恶语相向,只能迷惘地对着面前这个满脸怯意的姑娘,或者说是对着她自己问出一句:“怎么会这样呢?”

      她的语气中包含着对儿子的费解与失望,又将这些情绪不加掩饰地直露在安眉面前,令安眉越发无地自容。

      “长卿他自小到大,从没让我操过一次心,”苻夫人禁不住替儿子抱屈,难过得眼眶发红,“可这一次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会和你……”

      “母亲。”这时苻长卿出现在内室户牖外,轻轻唤了一声。

      苻夫人立刻噤声,百感交集地看着爱子走进内室,病恹恹地坐在自己对面。

      “长卿啊,伤口还疼吗?”苻夫人慈爱的双眼泪光闪动,忍不住哽咽,“明明派了死士保护你,怎么还是受了伤……”

      “一点小伤,不碍事。”苻长卿不以为意道,“寇乱凶险,受点伤不足为奇。”

      他越是轻描淡写,安眉越是心如刀绞。

      身为刺了他一剑的凶手,却堂而皇之进了苻府,她内心无比煎熬,尤其是听见苻夫人恨恨道:“我的儿子岂容他们伤得?我可饶不过他们……”

      苻长卿瞥了安眉一眼,笑了笑,在母亲的注视下执了她的手,佯装虚弱道:“今天才到家,累了,账簿我明天再过目,好不好?”

      苻夫人脸颊倏地一红,颇不自在地瞥了安眉一眼,对儿子嗔道:“你说得这是什么话,做母亲的思念儿子,难道就是为了那点子阿堵物么?你快回去好好休养吧。”

      苻长卿暗暗拿指尖碰碰安眉手心,示意她跟在自己身后行礼告退,趁机一并离开了主宅。

      二人携手穿过廊庑,但见一路庭花映媚、春光动人,他在阳光下意态散懒地问安眉:“刚才怕不怕?”

      “怕,”安眉应了一声,又赶紧补上一句,“不是怕夫人,夫人很和气。”

      苻长卿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一路拄着手杖,将安眉送进白露园。

      这时园中棣棠花开得正好,金黄色的重瓣花朵像一丸丸金弹子似的簇满枝头。

      苻长卿看了却皱眉道:“客苑中的花草一向疏于侍弄,未免长得太粗野刺目了,待会儿我叫人锄一锄。”

      “不用不用,”安眉扶持着他,为满园的花儿说好话,“这样金灿灿开得多热闹,我很喜欢……”

      她轻轻摇晃苻长卿的胳膊,怕他为自己铺张浪费。

      她已经够配不上他了,再多要一分都是不知足,定会惹人闲话。

      安眉心思简单,苻长卿一眼就看穿,斜睨她殷切的眼神,无奈调笑了一句:“也好,这杂花杂草的,倒挺衬主人。”

      安眉听了这话顿时脸红起来,两人登堂落座后,苻长卿趁她去庭中汲水烹茶的间隙,不做声地打量了一下四周。

      跟了他这么久,还怕领他的情呢。

      也该让这个不开窍的女人知道,她究竟有多得宠了。

      苻长卿无声一笑,在白露园陪安眉用了晚饭,离开后没多久,安眉便收到了整套的妆奁箱笼。

      阿檀恶声恶气地指派着仆从,将大大小小的箱笼一件件摆放进内室,又不耐烦地对安眉道:“明天是苻府的樱桃宴,少爷要我提醒你,记得早点起床参加。”

      安眉应接不暇地坐在一大堆箱笼中间,早已是头昏脑胀,只得困窘地红着脸向阿檀求助:“那……明天我要准备些什么呢?”

      “什么都不用准备,”阿檀凶巴巴吼完,刚要说少爷都吩咐好了,眼珠忽然狡猾一转,改口问安眉,“你是不是不知道该穿些什么?”

      “嗯……”安眉也不知阿檀具体所指,但她的确一无所知,连忙点了点头。

      阿檀假惺惺笑了一下,转身打开箱笼,从中间挑了一袭水蓝色杂裾垂髾裙给安眉:“参加宴会当然要穿得讲究些,明天你穿这件就好。”

      “谢谢。”安眉如获至宝地接过,只觉得手中的轻纱长裙像一段流水般滑不留手,几乎要被自己手上的倒刺勾出丝来,便慌忙将衣裳放在膝上,等她再想抬头道谢时,却发现阿檀早已跑远。

      庭中人影穿梭,都是刚被大人派来白露园当差的奴婢。

      安眉内心惶恐,不想用这些人,怕苻大人生气,可留下他们,又哪里敢张嘴使唤呢?

      她为难地低下头,看着膝上一捧春水般的杂裾垂髾裙,这等精美的料子她见过,在苻大人身上见过。

      想到这点,心忽然就静了下来,紧抿的嘴角悄然浮起一丝笑。

      四周多到可以将她淹没的馈赠,就是苻大人的心意,即使进了规矩森严的苻府,不能再像从前一样朝夕相伴,他也会用自己的方式陪着她。

      正式进苻府的第一夜,没有苻大人在枕边,安眉一夜浅眠,翌日起了个大早,悄悄走到屏风外张望。

      值夜的侍儿还在酣睡,她没有将人叫醒,自己一个人打水梳洗,又费了好半天脑筋,才把长裙穿妥。

      苻大人送的妆镜又大又亮,照得人清清楚楚,这会儿便派上了用场。

      安眉对着镜子悄悄转了一圈,虽没被人看见,也忍不住红了脸。

      从没穿过这么好的裙子,她可真好看呐,苻大人见了,可会喜欢?

      她面如火烧,捂脸偷笑,这时阿檀匆匆跑进白露园,叉腰站在檐下远远冲她喊:“朝食开宴时才吃呢,快跟我来吧。”

      “哎。”安眉紧张地应了一声,乖乖动身跟着阿檀走,谁知阿檀却不是引她往内院去,而是一路走到了大门外。

      苻府门前停着好些马车,准备上车的众人都是一副出门的打扮,艳丽的衣裙外皆罩着一件防尘的白纱裓衣,远远望着浑身像蒙了一层薄雾,在春风里飘飘欲仙美不胜收。

      饶是安眉再迟钝,也瞧出自己的穿着与众人不同,她迟疑地望向阿檀。

      阿檀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笑嘻嘻道:“哎呀,苻府的樱桃宴是在郊外的庄园办,昨晚我怎么就给忘了呢……”

      此刻苻公与苻夫人两位习惯早起的老人家早已乘车先行出发;苻长卿的两个弟弟骑在马上呼朋引伴,牵黄擎苍呼啦啦好大的阵仗;而苻长卿的两名侍妾正要登车,在看见安眉的打扮时嗤笑一声,不屑地转身而去;再往后是侍从乘坐的马车排成长龙……只有安眉捞着家宴华服拖曳的裙裾,傻乎乎地杵在门口。

      “发什么呆呢?”

      这时苻长卿的声音自安眉身后响起,她慌忙转过身,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挡了苻长卿的路。

      出门之前有多喜悦,这会儿就有多羞窘。

      她眼眶一红,低了头闪到一边,与他见礼。

      苻长卿打量她这一身打扮,无奈笑道:“还真是片刻松懈不得,转眼不见,就被人捉弄了。”

      他的目光毫不客气地落在阿檀的身上,却见那小鬼调皮地吐舌一笑,活像一头洋洋自得的狡猾羊羔,逗得苻长卿只能没好气地想:好在挑的衣裳还算漂亮,知道选他喜欢的颜色。

      “安姬应当与谁共车?”苻长卿故意作色问阿檀,余光却瞥见安眉浑身一颤,低了头不敢说话,他将她眉眼之间满满的委屈都看在眼里,喃喃自语道,“也罢,就这一身打扮,挤双人马车只怕要揉皱了裙子。”

      这时苻长卿乘坐的驷马车恰好停在了苻府门前,他促狭一笑,故意改了《陌上桑》里的句子来调戏安眉,轻轻朝她递出一只手去:“何用识夫婿?白马从骊驹,今日问罗敷:‘宁可共载不?’”

      安眉听不懂苻长卿的玩笑,却看得懂他的动作。于是她缓缓抬头,在和煦春风里展颜一笑,迎着众人嫉羡的目光,将自己的手送进了苻长卿的掌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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