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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栊翠庵内01 栊翠庵在大 ...

  •   栊翠庵内有大量红梅,每逢寒冬时节,绽放出红色蓓蕾,娇艳动人。这间尼姑庵,是为了迎接贾妃省亲,特地盖造而成。

      贾家力求精细,特地从玄墓蟠香寺下帖请来一位带发修行的居士,在此清静修行。这位居士并非一般居士能比,原是仕宦人家的小姐,年纪十八,生得颇为貌美,法号为妙玉。

      妙玉心性高洁,不常与人往来。

      偏生前年王熙凤平日操劳,再加上不知保养,病情是一日比一日重了,药一直没断,人越发消瘦。贾母怜爱她,找人替她算了一卦,有孽债未还,命里带煞。倘若她想除煞气,需得每日在庙里礼佛。

      王熙凤何曾信过佛,却是惜命,静养在了栊翠庵,将荣国府内务等事交给李执探春宝钗。

      平日里,平儿会来栊翠庵里,跟她说一会儿话。这天,天气外面阴冷,没有日光,寒风吹的呼呼响。王熙凤让两个丫鬟去熬汤药,独自靠在罗汉床上,寻摸着平儿怎么还不来找她,跟她来说说话。

      按理来说,她住在栊翠庵里,妙玉住她对面的屋子,该常来看看她。然而两人秉性不合,也不知要说什么,彼此会刻意避开。妙玉若有什么想跟她说的,会派人来代说,她亦是如此。

      除外呜呜的风声,她一个人静坐,不自觉神游天外。

      自探春远嫁后,宝钗也被家人接走,离开了荣国府。李执娴雅安静,处事明达,忙上下内务,未免失于柔和。府内的仆人胆子比她管教时大了些,偶有仗着资历不听主子之事。这一家子,外头看着光鲜,内里早乱成一团。她看不下去,让平儿在李执一旁帮衬,压一压威风,才好些。

      这偌大的府邸,唯有平儿待她,无微不至。

      前些年里,她管着荣国府的财政,只见这账簿上有出没进,谁也没个法子。这一大家子,百来嘴,等着吃饭,是等不来的。

      王熙凤百般思索,铤而走险,拿着体已钱在府外放利生息。一来二去的,这账簿上好看多了,平日宴会花销时,手头也不那么紧了。

      她吃着了甜头,胆子越发大了,拿着这府里人的月钱放利生息,不大能按时发月钱,也没把那些人的埋怨放在心上。倘若宝玉贾环贾兰等人,年岁大了,长进些,在外有个营生,这贾府是撑过去,能恢复往昔荣光。

      然而,平儿会时常劝她,要小心行事来,切莫失了府里的和气。她几乎没听进去,行事还是没变动 ,惹得平儿生了几次气。

      莫非,平儿心冷了,不大想见自己了?

      王熙凤本来还胡思乱想来着,陡然间生出几分忧虑。平儿若是不来,她对贾府里大大小小事,是不大能知道了。李执此人,终究是不适合协调好贾府的事务。

      她手撑罗汉床,试了几次,却是四肢无力,站立不得。

      早知如此,她不该让丫鬟们去熬药汤的。

      百般思量时,忽的有脚步声邻近,王熙凤心中一喜,连忙抬起头。

      大门外传来声音。

      “奶奶,可曾歇息了?”

      “平儿,正等你呢。”王熙凤道。

      平儿穿着一件半新不新的雪褂子,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脸上微有愁容,推开门走来。

      “现在可还好些?”她柔声道,那双明亮的眼睛像是和煦的日光。

      王熙凤平常是见惯了的,然而她刚刚胡思乱想,生怕平儿对自己心冷,故而内心里流淌着满足。

      “跟往常差不多,好的很,”她笑着问道:“是出了大事吗?怎么哭丧着脸?我要看看是谁欺负你不成。”

      “你在这里静养,比我们不知道要好多少,还说这种话。”

      平儿一语未了,身后又紧跟着来了以邢夫人为首五个人。平日里,栊翠庵僻静,不大有人来。这阵势极大,邢夫人面色阴沉,像是寒冬里的层云,看了忍不住打个哆嗦。

      王熙凤善于观察他人,一眼看出其中利害,故而坐起身,笑道:“不知道哪里吹的风,让大太太到这里做客,好生热闹。”

      “还能有谁?”邢夫人冷笑了一声,“平素在府中风光,争着能干的名声,暗地里却放利生息,惹出这事端,让人给逮着了尾巴?”

      “大太太,你说什么?”王熙凤皱起眉头,目光凝滞,暗想她为何提到月钱放利的事。

      邢夫人出身小户人家,秉性愚钝,眼皮子浅,幸而仗着年轻姿色,乍看上贤惠老实,做了贾赦的填房,日子是比未出阁前阔绰,时常会去周济娘家。因着贾母看重二房和王熙凤的缘故,邢夫人在府中地位很是尴尬,虽是大房但不能管事。

      此刻,大太太到她跟前来,又提及月钱生利的事,看样子是要收权在手。

      平儿站一旁,不敢吭声。

      邢夫人素来极是怨恨凤姐,看到凤姐在此刻还装没事人一样,又轻蔑瞧了下凤姐旁惶惶不安的平儿,故意提起声调道:“想来这栊翠庵清静,像是桃花源似的,不通消息。不如你让平儿来讲一讲,现在这府里发生了什么变故,再不是从前了。”

      眼下,凤姐未施粉黛,脸色憔悴,不及往日容光焕发。邢夫人看在眼里,乐在心里。

      这天底下的事,难说。素日占尽风光的人,落魄至此,还不是凤姐自己不积阴德。

      原本惬意的斗室,立马变得压抑。王熙凤若还是昔日身子,早冷嘲热讽过去,让邢夫人占不得自己一点便宜。

      “平儿,你来说说。”王熙凤听着这生冷言语,强忍了这口气,回过头看向平儿,笑问道。虽是如此,缠病在床多月,她还是深呼了一口气,勉力支撑。

      平儿眉目和顺,看看邢夫人,又看看凤姐,默默走到邢夫人跟前,道:“奶奶的病是平日神思过度,大夫说过了,再多半个月就要好的。大夫人要是有气,发我身上,不要惊着她。”

      “你说这些话干嘛?是说我欺负凤姐不成?”邢夫人道。

      平儿急切道:“大太太,平儿不是这个意思。平儿只是想,奶奶能好好养病。”

      “你这是在推三阻四?笑话,你装什么好人。内心早巴望着扶正,还打量别人不知道呢。”刑夫人不客气道。

      这平儿平素跟着凤姐,有妾之实,却无妾之名。大家心里明亮,也不会多说什么,眼下,大夫说了,凤姐能熬一天是一天。只要凤姐一死,这最大的得利者明显是平儿。

      邢夫人见平儿一口一个凤姐重病,越发觉得平儿做作。

      王熙凤听这话,直觉一股热流恨不得要从口内喷出来。但是,她不能急躁。转头看向平儿。

      平儿柳眉横竖,义正言辞驳道:“大夫人在这里说什么胡话,我跟着奶奶出嫁到这荣国府,一衣一线无不是沾着奶奶的光,不会生出恶毒心思。再说了,最近府里大老爷刚下土,怎么能再生是非。”

      “平儿,你说什么,大老爷怎么下土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王熙凤面露惊愕之色,不敢相信有这事。她问完后,又咳嗽了几句,用手帕捂口,再摊开看到是殷殷血迹,还有难闻的腥味。

      大老爷贾赦,袭了一等将军的爵位,身子骨硬朗。如今,他突然入土下葬,定是有大变故。

      平儿目露难色,眼角似有盈盈泪水,不敢应话。

      邢夫人瞧了眼二人情形,接道:“她不敢答,我来说。因着你以贾家名声在外放利,南安王奏请到皇上跟前,痛斥你此举祸国殃民,不把朝廷放在眼里。皇上气的发抖。大老爷受你牵连革职,受气在牢中死了。要不是老祖宗说让你好生养病,你以为我为何今日来这?”

      “你说,抄家了?”王熙凤不敢相信,或者说是不愿相信,又连问道,“王大人呢,王大人没在皇上前为贾府说话吗?”

      王熙凤口中的王大人是王子腾。王子腾位居一品,为九省统制,奉旨出都查边,权倾一时。

      邢夫人冷笑不答。她平日觉得王熙凤精明,是自个儿拿捏不了的人,不想一世精明如何,在这尼姑庵里呆上数月,说的倒是呆话。王熙凤在外仗势欺人,仗的是王子腾的势,让来旺儿强娶彩霞。现在贾府落魄至此,可想而知,这王子腾是不抵用了。

      一旁的平儿见邢夫人不应话,连忙道:“王大人不得势,奶奶应该是猜到了。”

      王熙凤听到这话,喉咙又是一股翻腾感,忙用绣帕接住,有几丝暗血滴落在锦被上,分外显眼。平儿半蹲下身去,拍拍王熙凤的后背,感叹道:“我就说了,不该在这时来说,偏偏大太太不听。难道要府里人内斗,个个死绝了不成?”

      “好大的胆子,谁许你来编造我的不是。她的病,难道是我害得不成?”邢夫人当即怒道,若非有丫鬟拦着,恨不得打人耳光。

      平儿又道:“回大太太的话,平儿只是想贾府和睦,并无其他意思。”

      这平儿到底是贾府内四大丫鬟之一,生得娇美,言行得体。此时此景,常人对平儿将是我见尤怜,惜爱在心。

      然而,邢夫人不大待见王熙凤,迁怒平儿,是越看平儿越不合眼。

      “并无其他意思,一个丫鬟当众无礼对我说这种话!现在大老爷死了,我在府里还活着有什么意思,你们一个个该给他陪葬,陪葬!”邢夫人越说越激动,整个人咬牙切齿。

      “大老爷死了,是他没脸活。你找上门,再说上我几句,他也不会复活的。”

      平儿不说不要紧,这一说,更是把邢夫人火气给点燃了。邢夫人看看在床上半死不活的王熙凤,又看看为王熙凤跑前跑后的平儿,平时顾着讨好贾母跟前的红人如贾宝玉林黛玉之流,何曾落得什么好处到宁国府。

      新仇旧恨,再加上栊翠庵清静,除了尼姑外,没什么人。

      邢夫人刹那间面露微笑,道:“你们还不快把平儿给我按住,这风姐病的厉害,喉咙都卡着血,还不好好喂她吃药,调理身体。”

      “你,你要干什么?”平儿还没挣扎两句,有两个婆子从背后反压着她的手,又往她嘴里塞了一大团布条。

      与此同时,王熙凤半会儿功夫,连吐两次血,只觉得喉咙痛,意识涣散想晕倒,又听邢夫人的话,胸口憋着气,想骂却使不出劲道。又走出来两个婆子到王熙凤跟前,端着药汤,一人扶住身子把捏住下巴,另一人则真按邢夫人的吩咐,猛的给王熙凤灌药了。王熙凤本来身虚体弱,又气着吐了血,命里有十分去掉了八分,再猛喝些药下去,估计要丧了命。

      平儿平时服侍王熙凤,对她是又爱又恨的,从没想过要王熙凤的命,此刻看到王熙凤这般可怜,想救又不得,流出了眼泪。

      “咦,这凤姐关着房门,是出门了吗?”门外传来说话声,屋内的邢夫人和婆子们吓得立在原地。

      房内的人也不傻,听出是妙玉的声音,脚步声里除了她外,还有两个小尼姑。

      木门响起清脆敲门声。

      “奶奶,在家吗?”清脆的小尼姑声喊道。

      房内无人应答。

      “看来是出门了。”

      一声落,脚步声渐远。

      邢夫人吊着的心,慢慢落下,露出冷笑,看着脸色苍白的王熙凤。原来,控人生死是这般有趣,这般让人上瘾。

      多年前,她嫁入贾府,以填房的名义。贾赦身居高位,她是小门别户,只得仰仗于他,听从于他。哪怕贾赦贪婪好色,她毅然为了生存,百依百顺。

      然而,贾母和凤姐如何待她?老说她糊涂,说她愚昧,说她无知。她才没有错,是贾赦要她如此。她们却置若罔闻,没有一丝怜悯。

      此刻,她感觉到无比快乐。一股复仇的快感,炙,热燃烧着自己的心。

      “你们还不动手。”

      婆子们受了惊,你望我,我望你,谁也不敢主动上前。

      邢夫人又重复了一遍。婆子们正要动作时,却听到脚步声。十来个人的说笑声,清晰有力的传来众人的耳中。

      王夫人陪着贾母跟来了。

      正在给王熙凤灌药汤的婆子,顾不得邢夫人示意,早松开了手。平儿也被顺利从婆子中挣脱开来,喘着气。

      “凤丫头,老祖宗来看你了。”

      房门打开,有光亮透进来。

      贾母由王夫人扶着颤巍巍走进来了,旁边还跟着贾宝玉,林黛玉,探春等人。这伙人身后跟有鸳鸯,袭人,紫鹃,侍书等丫鬟,好不热闹。

      众人看向房内,王熙凤要死不活半躺在床上,嘴边有流淌的药汁。平儿正在看王熙凤情况,随后低头哭泣着跪在了地上,邢夫人热情得上前向贾母问好。

      贾母不大理邢夫人,只奔王熙凤床前,唤人请大夫来。

      探春今日陪贾母来看王熙凤,见眼前一切,内心也是惊奇。王熙凤的判词为凡鸟偏从末世来,都知爱慕此生才。一从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

      探春知道王熙凤境况不尽如意,亲眼见她重病在床,心中不免有几分苦楚。

      倘若王熙凤在现代,以她之才,不必拘泥于一家之地,定能做一番大事业。即使王熙凤不谋事业,身上这病也是能很快治好,不必缠绵病榻。

      “平儿,你是怎么了?可怜孩子,有什么委屈,说来听听。”

      跪在地上的平儿呜咽着,听到贾母的话,又抹起了眼泪。她慢吞吞开了口:“要不是老祖宗来,我只怕这贾府又出了一件大事。”

      “大事?你在说什么?”王夫人听到这话,心头又跳动。

      邢夫人心里起了怕意,偏生又笨拙,慌张的挤到贾母跟前,插话道:“这小丫头咋乎乎的,是她见凤姐病恹恹的,口不择言。”

      王夫人见此,笑着转过头看向贾母道:“看来是凤姐病的又重的缘故,老祖宗别多想,先去看看凤丫头,到底成什么样子。”

      贾母颔首,平儿当即反驳道:“不是这样的,是大太太的缘故。”

      一股凉意陡然蔓延在她身上。平儿发现邢夫人眼神如要撕咬猎物的蛇般,无比冰冷看着自己。邢夫人是大太太,地位尊贵,纵然平儿揭穿邢夫人向凤姐下手,家丑不可外言,统共也就罚一罚月钱,再禁步数月。

      相反,她要是不开这口,现在凤姐病恹恹的,还没能恢复神智,还能握到邢夫人的把柄。二选一,选个适合她的,明显是后者比较好。

      也就在那么一恍惚里,邢夫人接话冷道:“我的缘故,我怎么不知道?”

      她在万般挣扎之际,又看了一眼凤姐,凤姐整个昏昏沉沉,面容痛苦,低声喊了一声“平儿”。

      那句 “平儿”如同划开浓雾的剑光。

      平儿生出无限勇气,认真道:“因着奶奶在外放利钱,牵连到了贾府还有大老爷。大太太在今天寻着空找到这,差点害死她。”

      众人惊愕之际,探春却是全然信了平儿的话,暗暗庆幸,还好来得及时。

      后果不堪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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