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欢》陆留春

15、第 15 章

　　来时的路崎岖漫长，两百年前的爱恨情仇已然成了人们口耳相传的传说，既不完整，也不够真实，就连想要证明什么，也只能从蛛丝马迹中窥探一二。

　　郄临并不是个好奇心重的人，不然一开始他便会跟师傅刨根问底了，只是这一路走来，这件事都跟他息息相关，让他无法忽略。

　　如若是情债，他需得弄个明白，解决掉历练时的遗留的问题，把鉴欢这个隐患给除了。

　　他们原路折返，不过三日，便回到了阴气森森的鬼界。

　　如鉴欢所言，见骨门前结满了蜘蛛网，门槛上灰尘堆积，昔日热闹之地，因她几日不在，变得萧条冷清，无人问津。

　　鉴欢啧了一声，还没有动手，身边的人双指一并，朝门口一挥，瞬间光洁如新，屋中也燃起了烛火。

　　“劳烦仙君了，就是有一点不太好，太亮了。”鉴欢说完，屋中的烛光灭了几盏。

　　能够在这阴气森森的鬼界待着的，大多是喜阴不喜阳，她也不例外。

　　郄临默不作声，作对似的尽数点燃：“你若是不喜欢，大可去投胎。”

　　“不用了，我挺喜欢的。”

　　鉴欢提起裙摆走了进去，经过郄临时，长发微扬，泛起一股浅浅的幽香，不经意间勾住了郄临的思绪。

　　他看了她一眼，突然发现鉴欢的肩膀破了个大洞，露出里面的森森白骨。

　　鬼使神差的，郄临唤住了她：“等等。”

　　鉴欢顿住脚步，闭了闭眼，将四肢百骸的刺痛压下，自遇见那个幻境之后，她就一直如此，每时每刻，骨头都疼得她难受。

　　她勾唇笑得飞扬，“怎么，仙君舍不得我了？”

　　郄临沉沉地看了她一眼，那句“我们之间是不是发生过什么”被他咽了回去。

　　也罢，不急于一时，还是回去问问师父吧。

　　“无事，只是想提醒你，好好待在这儿，我会回来的。”

　　鉴欢愣了一下，双手止不住地颤抖，连眼神都慌了。

　　她抿了抿嘴，匆匆忙忙转过身去，不想将情绪暴露出来，“你回去吧，我不会再等你了。”

　　说罢，鉴欢兀自走回了屋中，啪一声将门关上，她懒得再去给见骨加固，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扇门，便将有千年修为的神仙给隔绝在外。

　　鉴欢靠在门上，缓缓地滑了下去，无助地抱住脑袋。

　　不要相信他……

　　不能做任何的等待，世界上最不能够相信的，就是等待。

　　鉴欢一遍一遍地催眠自己，她觉得浑身疲惫，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往旁边一倒，直接席地而眠，希望能睡个醉生梦死。

　　外面的郄临感知不到鉴欢的情绪起伏，他站了一会儿，扑面而来的冷意让他有些彷徨。

　　左右找不到那盏美人灯，鉴欢本人也不是很着急，他干呆着也没什么用处，还不如先回仙界一趟。

　　聆山是自盘古开天辟地便存在的一个仙派，位处蓬莱仙山之邻，常年云雾缭绕，仙鹤往来，日月途径于此，留下澎湃的灵力。

　　回到聆山，郄临这才活了过来，他调整气息，一路修整，前往正殿。

　　正殿之中并无师父的踪迹，一问之下，才知道老人家闭关修炼去了，没个十年半载怕是出不来。

　　郄临何其聪明，立刻便明白，聆山掌门这是不想见他，不想回答他任何一个问题。

　　要么是让他自己悟，要么是不想让他继续问询。

　　郄临寻思了一会儿，第二种的可能性更大些，毕竟他失去了两百年前那段记忆，如果是寻常事情，师父不至于这么躲他。

　　两百年前究竟发生什么，还得问问那个时候的人。

　　郄临下凡历练的记载只有寥寥几笔，同门师弟也不曾听说过，从聆山之中，他得不到任何信息。

　　郄临不急不躁，心想着走一步算一步，师父迟早要出关的。

　　他回到院落中，两个小童在外头扫掉落叶，见他归来，客客气气地下跪：“大师兄，您回来了，一路可还安好。”

　　“嗯，起来吧，最近聆山可有异样？”

　　“并没有，不过我听说凡间有一处不太安生，经常有鬼怪云集，派师兄们去，却是一无所获。”

　　“师兄放心，那不过是小事，师父说了，那几位师兄们可以处理的。”

　　凡间经常有异动，郄临并没有往心里去，他点点头，推门而入。

　　许久未归，屋中少了几分熟悉的味道，郄临揉了揉太阳穴，将外头的小童唤了进来：“我那盏灯呢？”

　　“是那盏安神灯吗？在您的柜子里，我怕落灰，就给收起来了。”

　　“点上吧。”

　　小童屁颠屁颠走过去，小心翼翼把灯拿出了出来。

　　小小的灯不过巴掌大，放置在紫檀莲花台上，和出了一股异样的味道，只因凑得近，小童还能闻道一股异香。

　　郄临两百年前历练回来后，时常头痛欲裂，不得安眠，后来师父不知从何处寻来了这盏安神灯，每每点燃，郄临便能够得到安抚。

　　安神灯并非凡品，即便燃了成千上万次，也不见其有半分消耗，如若岁岁年年都点着，许是一盏长明灯。

　　灯火渺渺，影影绰绰，小童放下灯，回头发现郄临已经和衣而眠，他下意识放轻了脚步，不惊扰郄临的安眠。

　　……

　　叮铃铃…叮铃铃……

　　铜铃声悠扬清冷，裹在大风中纷飞起舞，迷乱了人的思绪，城墙之上，鉴欢垂首而坐，雪花落在她的肩膀上，越显她的寂寥。

　　她缓缓睁开眼，伸手触碰冰凉。

　　又做梦了。

　　鉴欢失神地望着远方的皑皑雪山，悄然站起来，在跳与不跳之间犹疑了片刻。

　　坠落城墙，这场冰冷的梦顷刻消失，睁开眼便是现实，而折回宫城，冗长的城墙会让她迷失在梦境中，她会见到她渴望的一切。

　　“唉……”

　　叹了一口气，鉴欢这一次没有选择理智，她扭头下了城墙，穿过高耸巍峨的宫道，回到了欢宜殿。

　　生前鉴欢的身体并不好，常年病痛，到了冬季更是经常发热风寒，无法安眠。

　　君主为了让她有个好梦，破例为她修了这座欢宜殿，加了地龙，连宫殿的墙壁都是上好的椒墙，正所谓宠冠六宫，无人能及。

　　当时修筑欢宜殿，遭到了前朝大臣的反对，他们说她是红颜祸水，撑不起君王的情谊，鉴欢却不以为然，若是因为一座宫殿就能决定一个王朝的衰败，那也真是太可笑了。

　　沉溺在这份感情的她并不知道，这座宫殿确实成了臻国灭亡的导火线。

　　欢宜殿的建成，引来了八方觊觎，他们也想看看那一位让千古明君丧失理智的女子究竟是谁。

　　所以战争挑起。

　　后来……

　　鉴欢仰头看着正殿上的牌匾，失魂一笑。

　　后来，便是人们传说的那样。

　　绝世美人香消玉殒，成了一盏下落不明的美人灯，而臻国也一夕倾塌，成了谈之变色的鬼城。

　　鉴欢绕过正殿，来到了她的厢房。

　　屋中陈设如旧，只是旧人不曾入梦，她的梦就跟外面的雪一样，看得见，摸不着，冷意始终刺着她的骨头。

　　拿起梳妆镜前的镶金碧玉龙凤钗，上头的东珠掉了一颗，不知落到了何处，不过不影响美感，倒也不打紧。

　　简单地盘起长发，将龙凤钗穿入，望着镜中陌生的女人，她有些走神。

　　饶是梦中，美艳动人的皮囊也分外陌生，勾勒的眉目不及昔日倾国倾城的万分之一。

　　“欢儿，你怎么会在此处？”

　　镜中突然出现一道剪影，让鉴欢心尖儿一颤，她匆匆忙忙回眸，却是扑了个空。

　　又不在了。

　　说好的等他回来，结果人没等到，只等到了一张圣旨，上面的龙玺印得清晰，可见他用的力有多重。

　　究竟是不舍得她，还死活厌弃她了？

　　鉴欢只觉累得很，她捏袖摆，在空中一挥，眼前的梦境倏然散去，鼻尖萦绕着烛火的香味。

　　鉴欢猛地睁开眼睛，下一刻站了起来，没有任何犹豫地冲出门外，眼底尽是失而复得的狂喜。

　　她感知到了美人灯了！

　　四处张望了一番，鬼界有太多厉鬼潜伏，扰乱了她的知觉，鉴欢急切地追寻着那抹似有若无的感觉，不由自主跟了上去。

　　鬼界向来各自为营，谁也不关心谁，多一只鬼少一只鬼，对他们来说都不过是家常便饭。

　　鉴欢一路畅通无阻，来到了鬼界的边界，美人灯离她越来越近，仿佛咫尺之遥，伸手就可以摸到。

　　她已经失去了素日冷静沉稳的判断力。

　　两百年了，整整两百年，鉴欢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感觉到美人灯的存在。

　　灯芯燃烧，皮囊光鲜亮丽，有人在日日夜夜中地擦拭，不让这盏精美的灯蒙尘，将来还能作为诱饵，引诱美丽的灵魂上钩。

　　鬼界的边界向来都很清晰，往前一步是人间，往后一步是地狱。

　　嗅着熟悉的味道，灵魂得到了片刻的安抚，鉴欢没有丝毫犹豫，抬脚踩了出去。

　　“鉴欢！”

　　时祭的怒吼从身后传来，狂风呼啸，等风停住，他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

　　他慌张地拉主鉴欢的手，不让她走：“你在干什么！你要离开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