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一九四、蒙蔽的心（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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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飒飒，吹动翩然衣摆。长身玉立的男子身影被月光拉得更长更单薄，剪影一样印在地上，一动不动，无声无息。
曹植双手的肌肉明显绷紧，语调中带着些许惊讶，作势欲起：“星先生几时来的？叔权，你约了先生？”
我咧嘴笑得扭曲。我才没有约他。这些天来，他明显在躲着我，对我避而不见。我认识他这么久，怎会看不出这一点？
我放开抓着曹植的手，直起身子转向星寰，呵呵笑道：“当然没有。先生来的如此巧合，莫不是觉得齐王殿下劝不动我，实在是不得不亲自现身？”
曹植看我的目光有些一言难尽：“叔权，事情并非你想的那样。我来劝你，并非星先生授意……”
“无妨。”星寰忽然开口，声音清冷依旧，“齐王殿下辛苦了。如今夜色已深，还请殿下早些回去休息，保重身体要紧。夏侯将军这边，予自会陪伴。”
曹植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我冷着脸，态度生硬道：“殿下请自便。”
有点僭越了。我心知肚明。曹植不计较是他的宽容，也是我自己恃宠而骄，笃定他不会跟我计较。
曹植轻轻叹了一口气，轻声道：“既然如此，叔权和先生好好谈谈也好。”
衣服窸窸窣窣的摩擦声，曹植起身之前改变动作，轻轻抱了我一下，小声对我说：“不要对先生耍性子。先生的苦衷并非你所能想象。”
我既惊讶又意外。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曹植已经起身离去。我扭过头，目光追随着他，见他与星寰擦身而过，彼此客气地点头示意，再无过多交流。星寰扬声吩咐外面的亲兵护送齐王殿下。
曹植身上的熏香气息随着他的走远而消散，等他走出院子，人影也就看不见了。我的目光再没有了躲闪的借口，终于落在了我真正应该面对的那个人身上。
这些天里，星寰在躲我，其实我也在躲着他。放在从前，公开展示诸葛亮的首级、尝试钓鱼蜀汉同情者这样的计划，我定然是会与他商议的。
星寰在门口站立片刻，温柔如水的目光毫不避讳与我对视。即便是逆光，我依然看出了他目光中的悲悯与包容，像大海，像夜空，像草原，浩渺无边，愈发衬托出我的渺小。
我终究是先避让的那一个，扭转头重又背对他，低声道：“先生想要站着说话么？”
星寰没有回应我，而是转身对门外吩咐。两个亲兵搬进来两坛酒、两套酒具，还有一点下酒小菜，一一摆在案几上。他们离去之后，星寰关上了房门。
他一贯是没有脚步声的，像一个幽灵，在人间只是没有实体的投影。又像隐世高人，不屑在凡尘留下足音。鼻尖嗅到那股熟悉的凛冽淡香，我忽然有些鼻酸眼热。
为了缓解自己的尴尬，我先发制人，指着桌子上的东西：“先生倒是准备周到，怎么不干脆留齐王殿下一道共饮？”
清冷的气息骤然靠近。星寰在我身边跪坐下来，素白的手执起酒坛，为我和他双双斟满两只空盏，推了其中一只在我面前。
“成都一战之后，予尚未与将军好好谈一谈。今夜，将军可愿赏光？”
他的声音清清淡淡地，透着一股千年不变的冷意，像是昆仑山上汲取千万年的光阴岁月天地精华滋养而生的古玉，温润又坚实。仅仅是听到他的声音，我就好像被安抚了一样。
我沉吟片刻，拿起酒盏一饮而尽，也没有跟他碰杯。他小小犹豫了一下，跟着也喝了两口，显然没有喝完。
我自斟自饮，一口气接连不断喝了三碗。酒精下肚，从食管到胃袋都有种火辣辣的刺激感，让人觉得痛快至极。
手腕一凉，星寰抓住了我的手。我扭头看他，他对我露出了担忧的神色，轻轻摇头：“将军，意气用事容易伤身。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呵！”我笑了一声，瞥了他一眼，当着他的面用另一只手抓过酒坛，对着喉咙给自己灌酒。
酒坛本就粗糙，口子很不规整。我又是单手，操控不到位，勉强没把坛子砸在自己脸上，酒却洒得到处都是。真正喝到嘴里的大约只有一半，大部分都洒在了脸上脖子还有身上，顿时酒气冲天。
“咚”的一声，我将只剩下两三成的酒坛放回案几上，用衣袖擦了擦嘴。星寰大约是嫌弃的，秀气的眉毛微微蹙着，抓我手腕的手指也默默放开。
我呵呵苦笑：“你知道我酒量不好，还带酒来找我，不就是给我壮胆吗，星先生？”
他沉吟片刻，淡淡道：“何以解忧。”
夏侯和尸骨未寒、葬礼未成，仍旧躺在棺材板里。有这样的大丧在身，我是不该喝酒的。可我没有拒绝，甚至主动把自己灌醉，实在是有些话，不喝酒我说不出口。
我平静地瘫坐在原地，盯着案几上的酒盏发呆。匆匆灌入体内的酒精开始发挥作用，我觉得自己有些飘忽，理性的束缚正在悄然崩解。
“星寰，我问你一件事，你可愿意如实回答？”我紧盯着木头桌子上的一道纹理，攥紧了手。
星寰还是那清冷无波的声音：“知无不言。”
我无声苦笑。我是不相信他的“知无不言”。不然，他敢告诉我到底为什么会灵魂穿越来到这个时代么？
我的手攥紧到了极致，慢慢说道：“其实这些天，我一直复盘这件事。我在想，有没有可能，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无法救回夏侯和？但是为了你的目的，你又要促成我这次秘密入蜀，所以你误导了我。”
无波无澜，关上门窗的房间里是死一样的安静。
“星寰，你是在用夏侯和的命，换诸葛亮的命？”我慢慢地扭头看向他，目光中流露出凶狠的恨意，咬着牙问：“是这样么，星寰？”
星寰极快地看了我一眼，随后垂下眼睑，淡淡道：“将军亦曾对予说过，‘诸葛亮必须死’。”
我心头的那把邪火骤然升腾，促使我犹如虎狼般一跃而起，猛地将星寰压在地上，揪着他的衣领大声质问：“可我没想过要用我弟弟的命去换！你骗我！你没告诉我会是这样的代价！你分明料定了夏侯和会死，为什么不告诉我！？”
被我压在身下的星寰面色苍白，近乎没有血色的玉人，绝美的脸上透出一股不像活人的无机质感。他转动那双黑曜石般深邃的眸子凝视着我，问我：“倘若如实相告，又能怎样？令弟命该如此。予只能窥看一二，并无逆天改命之大能。”
我的泪水从眼眶中跌落，滴在了他的脸上。我抽泣道：“你怎么能说这种话……怎么能说这种话……那么假如、假如日后，天下一统、三分归魏，到头来我的心愿还是实现不了的话，你也打算用一句‘天命难违’把我打发了？”
他依然用那双冷静又漂亮的眼睛看着我，什么也不说。那双眼中的宁静实在令人焦躁，同时又实在过分美丽。
我气到了极点，心头仿佛被一坨浓郁的黑色物质包裹，头昏脑热之际，心中恶念丛生，双手掐住了星寰的脖子。
“要那样的话，不如我现在就杀了你！”我双手颤抖，狠狠咬牙。
我早该想明白，星寰从未明确对我承诺过，假如我能够推动历史进程，促成曹魏统一天下、终结乱世，英年早逝的魏明帝曹叡的命运是否能够被改变、寿数能否延长。所有关于这个问题的试探都像是在打哑谜，我暗示他、他暗示我，但从来没有谁给谁什么承诺。
那我在这白忙一场干什么？如同曹叡所说，养精蓄锐、徐徐图之，与他一道享受青春年华，不好么？等到曹叡按照历史进程走完自己年轻的一生之后，我把自己变成司马懿父子三人那样的角色不就好了么？我何必将我与曹叡最宝贵的这二十年用来征战天下？
我的手抖得厉害，愈发显得被我掐在手心里的星寰平静又淡定，好像他根本不在意我的威胁。这个人到底有没有真正理解普通人的喜怒哀乐？他真的有爱过什么人、什么事物吗？他能够理解我对于未来注定将会到来的分离究竟抱有怎样的恐惧吗？
我的手在虚假徒劳地努力着，心里也很清楚我不可能杀了这个人。这是我的恩人，是我的导师，是我的明灯。没有他就没有现在的我。我不会恩将仇报，可我到底该怎样平复内心这股难以宣泄的无名之火呢？
忽然，星寰抬起一只手，蜷起手指，为我拭去泪水。
我一怔，见他柔和地微微一笑，轻声道：“诸葛已死，江东式微。一统天下再无阻碍。剩下的，即便没有予，将军也能应对自如。予可以安心地去了。”
我整个人呆住，反而陷入一种不知所措的境地，双手的力道自然也跟着泄了。
下一刻，却见一股一股黑色的血从星寰的嘴角疯狂地涌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196章 一九四、蒙蔽的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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