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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擦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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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房间的窗帘严丝合缝地拉着,隔绝了窗外的所有阳光。
祝星宜躺在床上,时不时咳嗽一声,有时咳得厉害了,脊背挨不住床垫,会像虾米一样弓起腰,肩胛骨突兀地支立着,几乎要从衣物下透出来,看着叫人有些心惊。
一个圆脸圆眼的男生站在他面前,伸手探他的体温:“星宜,你的感冒还是没好吗?”
祝星宜的眼皮没精打采地耷拉着,眼周一圈洇着病态的水红,嘴唇却干燥发白,他虚弱地微微撇开头,有气无力地笑了笑:
“对不起啊晋阳,我今天应该还是出不了门了。”
肖晋阳想碰他额头的手落了个空,愣了愣,也没多在意:“那你好好休息,明天可一定要好起来啊。”
房间的门被推开,有个高瘦的身影倚在门口,逆光的角度,俊美的脸庞平添了几分阴郁,不太好惹的样子:
“肖晋阳,还走不走了?”
是很不耐烦的口吻,肖晋阳却好像已经习惯了,也不怵他,立刻瞪回去,横眉竖眼地骂道:
“李明启!你没看星宜还在生病吗?”
李明启说:“病了就该让他自己休息,你还在这里打扰他干什么?”
肖晋阳说:“可是星宜不想自己休息啊,你是他未婚夫,你怎么也不陪陪他?”
仿佛在验证他的话,祝星宜朝李明启投去一个胆怯的眼神,声音沙哑:“老公……”
李明启眉头一皱。
祝星宜倏地噤声,眼珠惶然地在眼眶里颤动,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肖晋阳忙张开双臂把他护在身后:“你那么凶干什么!”
李明启鄙薄又不耐地瞥了祝星宜一眼,又对肖晋阳道:“他不需要我陪,倒是你,快点走。”
他说完,就消失了。
肖晋阳回过头,小心翼翼地说:“星宜,你没事吧?”
祝星宜苍白的脸上绽开一个勉强的微笑,局促地说说:“我没事,可是老公应该又被我惹生气了。”
肖晋阳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了。
他们这个圈子的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李明启不喜欢自己的未婚妻。
祝星宜是那种符合大众全部刻板印象的omega,漂亮、温柔、善解人意,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alpha。
他的世界里好像只要有李明启就够了,就连爱好,也是给李明启做爱心便当,给李明启弹琴,给李明启……
总之,看不到他自己。
而这些特质,李明启一个都不喜欢。
这样的两个人绑在一起,怎么会幸福呢?
肖晋阳张了张嘴,想劝他要不离开李明启吧,可话到了嘴边,却又说不出口。
祝星宜是离不开李明启的。
李明启又出现在门口:“怎么还在磨蹭?”
肖晋阳怒视着他,还要和他理论几句,李明启耐心已经告罄,大步走进来,像拎鸡仔一样钳住他的肩膀,在他没有丝毫威慑力的叫骂声中不由分说地把他拽走了。
仿佛所有活人的热乎气都被一并抽走了,房间内霎时陷入凝固的寂静,被顶灯惨白的光晕笼罩着,只偶尔还有一两声不和谐的咳嗽,却已经低弱了许多。
手机提示有未读消息,祝星宜没理,从床上支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正好看到楼下一辆锃亮奢华的豪车,车门还半开着,李明启把那个叫肖晋阳的beta压在后座上,掐着他的脸肆无忌惮地亲吻。
肖晋阳挥着拳头,在他背上胡乱捶打,渐渐被亲得云里雾里,手也从推搡变成了环住李明启的后背。
还挺热闹。
祝星宜事不关己地盯着,像在看一部乏善可陈的激情戏,当李明启开始把手往肖晋阳衣服里伸的时候,他无趣地移开了视线。
手机又连续响了好几下。
他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全是云阿姨给他发的。
-今天有没有和明启好好相处啊?
-怎么不回阿姨呢?
-在玩什么呢,给阿姨拍个照
……
祝星宜又回到窗边,如她所愿,对准楼下拍了张照,发送。
在玩亲亲的小游戏。他想说,但没来得及,因为紧接着云阿姨一通语音电话就打了进来。
“你在哪儿呢?”
祝星宜又咳了两声,软弱地说:
“阿姨,我病还没好。”
“怎么还没好?感冒又不是什么大病,你怎么不和明启一起出去?”
祝星宜垂下眼帘,没有表情地听着,语气却无措极了:“对不起,但是晋阳……”
“星宜。”云阿姨不高兴地打断他,“你是在跟我告状吗?这次要不是肖晋阳提起,明启都不会带上你一起,要我说,你该对他说声谢谢。”
祝星宜沉默,好一会儿才艰涩地辩解:“我没有告状。”
“没有就好。”云阿姨说,“晋阳他只是一个beta,还是你的朋友,你怕什么呢?以后明启的孩子只能靠你来生。”
祝星宜轻轻地“嗯”一声,心里笑了一下。
有孩子就好了。
他相信这是云阿姨的真心话,因为云阿姨当年正是这么做的。
他是知道的,李明启还有一个弟弟,同父异母的弟弟。
只不过,在八年前,那对母子就从帝都消失了。
那边云阿姨又开始絮絮叨叨地说:
“星宜,当初你爸妈出事,要不是咱们家把你接到帝都,你家那群穷亲戚不知道怎么虐待你。”
“咱们家养你这么大,也不求你怎么回报,只要你对明启好就行了。”
“明启不喜欢有心机的人,你别老让他给你买这买那,对他好一点。”
……
祝星宜习惯性地目光放空,温顺地应着。十分钟后,电话终于挂了。
楼下的两人还在亲,也不知道嘴有没有啃破皮。
祝星宜一阵腻味。
李明启和肖晋阳这对欢喜冤家,你追我逃已经四年了。他们玩得不累,祝星宜都看腻了。
他这时已经不咳嗽了,顽固的病症仿佛和鲜活的表情一同从他身上剥离了开去。又过了片刻,汽车开走了,祝星宜戴了个口罩,揣上背包和手机,慢吞吞地下了楼。
酒店后面是一条曲折狭窄的小巷,刚下过一场急雨,青石板的路面被洗得干净泛光。美中不足的是边边角角总有几处水洼,初霁的阳光折在水上,亮得晃眼睛。
走了约莫五分钟,眼前便豁然开朗。广场沸腾的人声和小吃摊的香气劈头盖脸地扑了他满身,他的耳朵被喧嚣的声浪冲击得有片刻失聪,眉头却反而舒展了。
这是一座偏僻的小城市。
交通不方便,酒店也不够上档次,就连有些名气的特色美食,在李明启眼里,也粗糙得难以入口。
但祝星宜还挺喜欢的。
他听李明启和肖晋阳抱怨过几次,为什么还不走。
肖晋阳总会呛回去,“你没看星宜还在生病吗?你有没有良心了?”
祝星宜不知道肖晋阳是出于什么心理,和李明启出来玩,竟会要求把他也带上。不过李明启如果能主动把他丢在这里的话,那这份好朋友的“心意”,他也不是不能感激一下。
感冒的人难免畏寒,祝星宜挑了个晒得到太阳的地方坐下了。在他旁边不远的地方,几个老头老太举着麦克风在唱歌,似乎是这个地方的山歌,歌声荒腔走板,加上喷麦严重,对耳朵来说实在是一种折磨。
但祝星宜听着,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有时候这几个老头老太还会因为抢麦吵架,就更有意思了。
“小帅哥,小帅哥。”
祝星宜魂魄飘荡,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夹生的普通话是在喊自己。
他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卖烤肠的那个阿婆站在他面前,枯瘦的手在他眼前挥着,见他醒来,阿婆松了口气,关切道:
“我看你都要晕过去了,是不是没吃饭哪?”
祝星宜摇摇头,想说自己不是,一开口,沙哑的声带却没能发出声音。
“哎哟,饿得话都说不出来了,你等等阿婆啊。”阿婆丢下一句,没等他再次拒绝,风风火火地回了摊子,拿来了两串烤肠。
“阿婆,我要两根,四根烤肠!”
一个嘹亮的少年声音响起,阿婆回头,也提着嗓门应:“哎!来了!”
她把烤肠往祝星宜手里一塞,扭头忙去了。
祝星宜对着两根热乎的烤肠发愣,慢半拍地仰起脸,和一个踩着滑板、晒得黢黑的干瘦少年看了个对眼。
少年对他呲着大牙笑了笑,他也跟着弯弯眼睛。然后少年一手提着烤肠,一手提着在另一个小吃摊买的肉饼,像个举着香蕉凯旋的猴子,又踩着滑板鬼吼鬼叫地往人海里一扎,飞远了。
“琤哥!肠来了~”
滑板。
祝星宜不自觉地盯着他来去自如的灵活身影,上次碰滑板是多久之前的事了?虽然直到被云阿姨严厉制止,他也没学会。
李明启的未婚妻,应该是优雅的、端庄的,怎么能碰这些不成体统的东西?
他看得出神,有些犹豫地举起手机,人潮里依稀一闪而过一个少年的侧脸,锋利漂亮,眉眼却带着令人痛恨的熟悉。
他心里骤然一悸,厌恶地拿开手机,定睛一看,那张脸又消失了。
算了,不拍了。
祝星宜扫兴地收回目光,忽然又有些索然无味。
阿婆塞给他的烤肠还有点烫手,表皮被烤得微微焦黄爆开肉汁,他低头没形象地咬了一大口。
确实好吃。
他吃完,扫码给阿婆转了钱,走了。
他得赶在李明启和肖晋阳回来之前,回到酒店里去。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怎么笑让李明启最厌恶,怎么哭让李明启最烦躁;用什么样的语气说话,能让李明启觉得恶心。
李明启不喜欢他叫他老公,尤其是在肖晋阳面前,那他就非得这么叫。
做到这些不太容易,很多话矫揉做作得祝星宜自己都犯恶心,连云阿姨听了都表情复杂,专门提点过他几句,他假装听不懂,仍旧我行我素。
他知道,有不少人都觉得,他因为得不到李明启的爱,已经有点心智失常了。但是没关系,结果是他想要的就够了。
如果无法逃离李家,无法摆脱李明启的未婚妻这个身份,至少可以让李明启自己离他远点。
反正,“像李明启这样的天之骄子,外边是从来不缺人的”。
身边不缺人的李明启,不得不留着他这个有名无实的未婚妻,只是因为他和李明启的信息素匹配度,高达百分之99。
世界上未必没有更优秀的omega,可惜李明启偏偏是一个只喜欢beta的怪胎,对omega不屑一顾,名声都传遍了,上哪儿去找更合适的?
上流社会嘛,玩是一回事,总还是要考虑后代的。
只有祝星宜。
李家培养他不容易,他要听话,要懂事儿,要报恩。
他只能等着李明启厌烦到难以忍受。
虽然不知道要等多久。
而他已经快要无法忍受了。
临近傍晚,夕阳被耸立的墙头挡了大半,小巷里舒齐地暗下来。祝星宜不慎踩中一块碎裂的青石板,忙跃起身躲避四溅的水花,冷不丁一只青筋暴起的手伸过来,他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
——你未婚妻在我手上,识相的就拿钱来换。
祝星宜又在玩什么花样?
啪!
肖晋阳气呼呼地把几个礼品袋摔在他脚边,脸涨得通红:“李明启!你给我买的什么衣服!”
李明启一挑眉,脸上绽开一丝轻佻的笑:“是你要穿给我看的衣服。”
他随手回:那你撕票吧。
手机被丢到了一边,他一把将扑腾个不停的肖晋阳拉进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