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一季·小王子》连城雪

10、09 什么叫做骑

　　安静的咖啡馆里流淌着舒缓的音乐，温柔得足以令每一个疲惫的现代人安然入睡。
　　此时大约已是午夜，店里的客人并不多，三三两两地散坐在大厅各处，没有人留意角落里的他们。
　　夏时动作优雅地往咖啡里加糖，握着小匙缓缓搅拌。每当他安静下来时，便像一位从古老宫廷中走出的王子，举手投足间都流露着这个时代早已失去的从容与高贵。
　　简小雅却简单得多。她什么也没加，端起温热的拿铁喝了一口。
　　夏时看着她弯起眼眸，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你从哪里来？”简小雅没有忘记自己来这里的目的。她无论谈论什么，都是一副坐在谈判桌前的姿态。
　　“一个和这里很相似的世界。”夏时用指尖轻轻触碰杯沿，杯中的咖啡便无声地沸腾起来，“只不过，我们多少都会一点这样的本领。”
　　简小雅思索片刻，眉头却皱得更深了。
　　“那里和你们这里一样，有政府，有公司，有军队，也会有物价下跌……”夏时托着下巴，漫不经心地解释，“其实就算知道这些，对你也没有什么用。人类无法进入那个世界，我也是稍微用了一点手段，才来到这里的。”
　　说到这里，他浅浅一笑：“我父亲是我们那里最有权势、也最完美的人。这样说，你应该明白了吧？”
　　简小雅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却忍不住调侃道：“那么，夏时王子，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觉得好玩吗？”
　　“我只是厌倦了原来的生活。毕业论文交不出来，又和紫吵了一架，所以想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透透气。”夏时满脸无奈，又补充道，“紫就是我的女朋友。她是个很可怕的完美主义者。”
　　“我也是。”简小雅好心提醒。
　　“不一样。至少她比你成熟得多，而且她从来不会哭。”
　　女王顿时沉默了。
　　她实在不明白，夏时为什么总要揪住她失恋痛哭的事情不放。
　　“总之，紫希望我成为父亲那样完美的人。她实在太不讲理了。”夏时叹了口气。
　　果然，全宇宙的小王子都不知道该如何照顾自己的玫瑰。
　　这大概也是一种王子病。
　　简小雅索性端起杯子，一口气喝完了剩下的咖啡，这才问起自己最关心的事：“那你准备什么时候离开？又为什么非要我留下来？”
　　“等论文写完，我就能回去毕业了。”夏时眨了眨眼睛，“你要帮我完成论文。”
　　“论文？”简小雅险些被呛住。她哭笑不得地说道，“我可不懂怎样让水在手里沸腾，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
　　夏时摊开手掌，一块色泽暗淡的石头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我们学校安排毕业论文时，总会选择学生最不擅长的领域。我不擅长的并不是魔法，而是……”他难得迟疑起来，“收集真正的感情。”
　　“校长说，我根本不懂感情，所以永远无法为自己的种族作出贡献。可是我已经出来很多年了，却始终没能收集到任何一种真正的感情。”
　　“你不是有女朋友吗？你还有父母。”简小雅无法理解。这个世上怎么会有人接触不到真正的感情？
　　“问题是，一旦我收走了某种感情，原本拥有它的人便会彻底将它遗忘。”夏时唉声叹气地解释，“我怎么能忘记父母？至于紫，她不允许我那么做。”
　　不允许？
　　也就是说，他还真的考虑过。
　　简小雅暗自无语。
　　“在地铁里遇见你的时候，这块石头曾经亮起来。”夏时垂眸看着掌心，“我当时想，反正你已经失恋了，如果让你忘掉那个人，对我们两个都好。”
　　“可是把你带回家以后，你明明病得昏昏沉沉，却一直叫着那个男人的名字，所以我最后还是没有……”
　　他抬起脸，认真地看向简小雅：“其实，你也不想忘记他，对吧？”
　　简小雅怔住了。
　　她从未认真想思考这个问题。
　　忘记那个人，忘记那些温柔与背叛，忘记自己漫长岁月里的付出，似乎就能不再伤心。可如果连那些记忆都彻底消失，她过去的人生里，又会留下怎样一个巨大的空洞？
　　夏时随之笑起来：“所以，你欠我一次。只要帮我找到一种可以收集的感情，你很快就能摆脱我了。”
　　简小雅勉强回过神，立刻按住自己的心口，仿佛生怕这个小恶魔一时兴起，让她患上失忆症。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什么叫骑虎难下。
　　犹豫半晌，简小雅只得点头。
　　“那么，我们就算达成协议了？”夏时歪了歪头。
　　她再次点头。
　　没想到下一秒，夏时竟然倾身靠近，半眯着眼睛，在她唇上落下了一个轻吻。
　　简小雅目瞪口呆地望着他。
　　夏时却若无其事地微笑道：“这是我们的契约。现在你不能反悔了。不过……你的味道还不错。”
　　说着，他又将那张俊美的脸凑近了几分。
　　简小雅想也没想，扬手便是一记耳光。随即，她满脸通红地拎起皮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咖啡馆。
　　只剩下那位不太像样的王子殿下独自坐在角落里，勉强维持着上扬的嘴角，迎接店内所有客人齐刷刷投来的友好注视。

　　简小雅从来不是一个会束手就擒的人。
　　她虽然没想到夏时会这么快坦白身份，却依然觉得逃跑很有必要。
　　帮助他夺走别人的感情，无论从哪个角度考虑，听起来都像是在做恶魔的帮凶。
　　深夜里，她独自坐在房间中，匆匆收拾自己的东西。
　　其实也没有什么可收拾的，不过是一个简单的行李包。她原本同时失去了未婚夫和工作，只想暂时躲在这里喘口气，可如今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还不离开才是真的愚蠢。
　　只是简小雅并不知道，正是这次偷偷逃走的决定，让她第一次意识到，夏时其实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单纯善良。
　　至少在某些事情上，他远比她想象中更有心机。
　　毕竟，善于伪装的危险，永远比写在脸上的危险更难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