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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故人 ...


  •   红泥小壶被被底下红焰炙烤,咕咕冒着热气,氤氲了桌旁人的眉眼。干净修长的手指把玩着白瓷青纹的小盏,似是闲散悠适,又似漫不经心。

      院墙外很安静,静得有些不同寻常,蓦然指尖一挑,小盏被倒扣在石桌上,发出清脆一响。

      “把火熄了。”娄明言淡淡吩咐一声,起身离了石桌。

      确然,今日的纪侯府着实静谧,莲藕朝着院中努了努嘴,只得糖心无奈摇头,两人皆面露忧色。
      纪玧之在发呆。

      确切的说,是保持了一动不动的姿势足足有两个时辰,连土豆也跟着趴在地上挺尸,谁叫都不理。

      直到猫四从门外进来,递上一个信封:“纪小侯爷,有人上门呈了这个。”

      信封上的几字飘逸俊美,纪玧之终于动了动,接过了那一纸信笺。

      鸽子湖素来是文人雅士极爱的去处,那里景色宜人,素雅静谧,重重叠叠的杨柳桃树隔出另一方天地,令人有独在幽境之感。尤其是湖心一方四角凉亭,临波而建自成一画,别有一番意趣,不少广为传颂的联词雅句俱是出于此处。

      一叶扁舟自湖上轻盈划过,带出道道水痕。

      湖心亭中独立了一人,一袭天青色外袍微微拂动,在这湖水凉亭之间,格外赏心悦目。

      扁舟的前沿轻轻磕上凉亭石阶,那人回过身来,展眉一笑:“你来了。”

      纪玧之没有作声,靠着凉亭石柱坐了下来,目光却没有落在眼前之人身上。

      宋安谨也不在意,替纪玧之沏了杯茶,转眸望向水天一色:“一直以为邺都的风景建筑皆是恢弘大气,不想也有如此清雅绝伦之处。”

      纪玧之依旧沉默。

      “对于你我再见的情景,我好像已预想了无数遍。”宋安谨回眸,目光落在纪玧之身上,有股难言的复杂。

      “是么,我倒是从未想过,你我还有再见的一天。”

      宋安谨轻笑:“我还以为你会一直这样沉默,连话也不同我说呢。”

      纪玧之终于抬眸瞥了一眼宋安谨,没好气道:“你的出场方式那么惊人,还不许我缓缓了?再说我人都来了,难不成还能一直晾着你?”

      “你倒是一点未变。”

      “你倒是变了许多。”纪玧之似是找回了平日的感觉,俨然又是那个气死人不偿命的纪小侯爷,“文武双全的状元郎,你还真是一鸣惊人啊。”

      宋安谨又笑了笑:“还是不及你,自从踏进邺都,你的大名才真是如雷贯耳。”

      “你听到的,怕都不是什么好话。”纪玧之懒懒道,“说吧,你今日找我来,究竟是想单纯地叙叙旧,还是有什么旁的事?”

      “我以为,你会先问我要答案。”宋安谨的眸色微深,“阿玧,你不想知道我当初为什么离开么?”

      “你果然是看到了……所以,你为何要不告而别?直接告诉我,就那么难?”

      宋安谨敛了笑意,倒是又显出年少时的几分疏冷,只是那眸中再不如少年时的清澈,包含了太多复杂苦涩,竟叫人不忍再看。

      他终究还是没有回答。

      纪玧之扯了扯嘴角,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烦躁倦意如水汽一般扑面而来,几乎要压得人喘不过气。

      ·

      月色正好,幽影独照。纪玧之在宽阔的桥洞下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两三口灌完一坛小花雕,已是喝得兴起。甩手将酒坛一抛,褐色雕花酒坛咕噜噜一路滚出桥洞,停在一袭深色锦袍下,来人毫不犹豫抬起一脚,“咚”的一声坛入河中,水花四溅。

      纪玧之立时抚掌大笑,又抱了个空坛踉跄上前狠狠往河中一掷,水花溅湿锦袍,她却笑得愈发开怀,又往前走了几步,半截长靴已浸在水中。

      一侧的那人拦腰将纪玧之抱离水面,往后几步。纪玧之已醉得歪歪斜斜,仰靠在那人怀中,眯着眼打量,腰侧紧梏的力量令她不舒服地扭了扭身子,却挣脱不开。

      月光轻移,映照眉眼,愈发衬得眼前之人朗目如星,只是其间锐色凌厉,直逼而来的冷意叫纪玧之暗暗打了个寒噤。细瞧五官,不是娄明言又是何人?

      “我若不来,你是否就此醉到天明?”娄明言咬牙,迫使怀中的纪玧之抬头,“你不是很能忍么,怎么一个小小的新科状元,就能令你失态至此!”

      此时的纪玧之醉眼朦胧,脑中一片混沌,自是不会回答娄明言的问话,只直觉有些危险,正双目失神地瞪着娄明言裸露在月光下的一截脖颈,思量着是不是该取下发间的银针,没肤而入。奈何整个人都被娄明言锁在怀中,纪玧之略略皱眉,鬼使神差地偏过头,对着那细白肌理一口咬下。
      娄明言顿时倒吸口气,却没有立时推开纪玧之,颈边的刺痛酥麻令他眸色渐深。

      直到唇齿间尝到了淡淡铁锈味,纪玧之才松开嘴,舔了舔唇角血色,却使檀口愈发红润欲滴。娄明言微微凑近,伸手抚过那两片饱满唇瓣,比想象中还要细嫩温热,呼吸之间,酒香四溢。

      “纪玧之,这是你自找的。”

      娄明言低语,蓦然偏头,封住了眼前之人的呓语。

      月光下,两道身影重叠一处,化作水中倒影。

      纪玧之觉得眼前的情景很熟悉,茂密的竹林苍翠欲滴,风再大些,便有大片竹叶簌簌而落,很像那些武侠话本中高手习武之处。

      纪玧之很兴奋,觉得自己很快要见到什么大人物。一口气穿过了竹林,却见竹林后头是一个独立的竹屋,竹子做的栅栏细细围了两圈,只空出一条碎石道,里面有几只小鸡奔来跑去,偶尔发出几声细小的叫唤。

      她竟不知,这山中还有旁人居住!待要走得更近些,却闻头顶传来凉凉一声:“你做什么?要偷鸡么?”

      竹屋顶上坐了一个少年,面容白皙俊秀,两道好看的眉毛却拧在一处,看纪玧之的目光很是疏冷不善。纪玧之仰头,对于期待的高人变成了个半大小子,亦十分不满:“谁说我要偷鸡了?你看见我偷了么?”说完又觉得自己仰头答他显得很没底气,瞥了眼屋旁的竹竿架,蹭蹭蹭也上了屋顶,同少年坐在一处:“这是你家?”

      少年见她动作如此迅捷,微微一愣,倒也没有真赶她下去,只道:“自然是我家。”

      “你凭何证明?说不准你才是来这偷鸡的小贼!”眼见纪玧之面不改色地倒打一耙,少年挑了挑眉:“你见过我这么悠闲的小贼?偷鸡偷到房顶上来了?”

      “那你见过我这么英俊的小贼?”纪玧之扬眉,看得那少年终于微微一笑:“确实长得不赖。”

      那一笑如同昙花一现,美好得让人目眩。纪玧之有些发愣,只听到那少年缓缓道:“我叫宋好,你呢?”

      纪玧之看着少年的眼睛,也不由露齿一笑:“纪玧之,我叫纪玧之。”

      自此,纪玧之的日常中除了老爹,便多了一个名叫宋好的少年,他安静、温和,然眉宇间却又透着点点凉,最让纪玧之不解的是,他从不出竹林,而她的娘亲,不会笑也很少说话,冷漠得像一块冰。

      宋好不出来,纪玧之就去找他,有时候带点自己做的糯米糕,有时候摇着老爹做的竹蜻蜓,她想看他毫无芥蒂地笑,而不是明明勾着嘴角,眼底的凉意却怎样也无法消散。

      一晃六年。

      这六年里,宋好知道纪玧之其实是个女孩子,知道她女扮男装去入学,知道她有个嗜酒如命的老爹,还知道哪日学堂里的老夫子又罚她站了墙角……可他不知道,纪玧之的心里藏了一个秘密,一个随着日月累积,越来越无法掩藏的秘密。

      这日,老夫子晃着脑袋,描绘乌衣少年君子之风,纪玧之却对着空白宣纸默默出神,忽而又鬼使神差地提笔,一笔一划缱绻难书。

      南生竹自清,北有松映雪。

      飒飒入江去,皓皓天地间。

      千裘兰亭倚,如玉陌上仙。

      许尔同心结,公子如意焉?

      盯着最后两句,纪玧之眼中微漾,悄然红了颊。

      纪玧之生辰那日,向宋好递上一枚同心结,她没有告诉宋好这个同心结她打了七日,打了拆,拆了又打。课堂上随笔写下的小诗被藏在了同心结底下取代流苏挂上的小竹筒里,她千叮咛万嘱咐要宋好贴身带着,眼里的窃喜之意怎么压也压不住。

      “明明是你的生辰,怎的却送了我?”宋好面色如常地接过,只笑问了一句。

      纪玧之却难得地避开了宋好的目光,飞快地说了句“我明日再来”,便转身冲入了竹林。也因此,她没有看见宋好望向她背影时的目光,沉静压抑,却又透着空洞的寂寥哀伤。

      而等纪玧之再次见到宋好,却只听他极其冷淡地道:“东西我弄丢了,对不起。要打要骂随你,只是,不要再来了。”

      纪玧之觉着胸口似是缺了一块,凉飕飕地漏着风,张了张嘴,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寒凉的竹扉随声合上,便再也没打开过。

      许尔同心结,公子如意焉?

      公子,终究是不如意的罢……

      不知何时起,宋好和他的娘亲一并消失了,无论纪玧之怎样高声呼喊,爬过周围一座又一座的山头,那个坐在屋顶上的少年依旧不真实得就像一场梦,梦一醒便再也寻不见了。纪玧之几乎怀疑,是否真的有这样一个人存在过。如果有,为何会一点痕迹也不留;如果没有,那又为何会将她年少的几分朦胧情感尽数桎梏,微微一挣,便是不可言说的酸痛。

      画面一转,她似是又回到了刚入邺都的那一天。老爹以纪侯爷的身份重入朝堂,是为天子近臣,她亦摇身一变成了侯府世子,着华服,配玉带,步步繁华。以忠君之心,绝情爱之缘。

      一梦经年,纪玧之撑着坐起身,头痛欲裂。

      “小侯爷你终于醒了!”糖心递上一块凉巾帕,纪玧之贴在额头,总算觉得舒服了些。

      “昨晚我怎么回来的?”

      “不是侯爷自己叫了马车回来的吗?从未见过你喝得这么醉,怎么叫都不醒,以后,该是一滴酒也不许沾!”

      听着糖心絮絮叨叨的数落,纪玧之拧了拧眉心又抚了抚唇,酒气上头,竟连嘴角都浮肿起来。纪玧之摇头,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不过之后的一则消息,却让她再无心回想。

      邵大将军收了新科状元宋安谨为义子,特开邵家祠堂,记载入谱,宋安谨已正式更名为邵安谨,受邵大将军之命,编入羽林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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