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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非主流不朽之杀马特,我想杀熟!(29) 余秀花 ...

  •   自五十年代末大量女性走入生产建设开始,农村女人都开始用自己的劳动换取生活条件。
      余秀花家中姐妹甚多,到了年纪后都已相继嫁人离家,余秀花是家中老三,往下还有一个妹妹和一个弟弟,最小的也才5岁,她从小担起照顾弟弟妹妹的责任,一直在余家村里待到成年。

      那时虽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正巧碰上了经济困难时期,她家的处境不算好,当时一户上门的人都没有,后来听乡邻说起隔壁县已经陆续开展起粮食加工厂,田多人少的境况之下,公社向邻村乃至邻县调动生产队员。

      村里的小年轻便被生产队派至勤安县,安插进各个生产大队中。

      1961年。
      余秀花正值18岁,从穷山僻岭的余家村来到此地,调配至五里稻乡的生产大队务农。

      对于第一次离开熟悉的余家村去到陌生地方的余秀花来说,这种体验新鲜又忐忑。
      每天收早稻、插晚稻,一天忙活下来累得不成样,她却因为新鲜感而消解了很多辛苦,依旧每天精神抖擞地上工。

      调配过来的外村人做的都是最繁琐辛苦的工作,人生地不熟,加上不能迁移进本村,始终与本村人有层隔阂。

      余明齐也是当时一起来五里稻乡的同乡人之一,和余秀花两家打小认识,一同来到丰水村后,两人更是在平日里相互帮扶,无血缘的牵系却如同兄妹般亲近。

      勤安县富饶的地段和朝夕蓬勃的生命力始终吸引着外地人,很多分配过来的人员都在想尽办法留至本地,至少不想在调配时限已过之后,又回到自己那个落寞萧条的村落。

      余秀花自然也有这般念想,但是服从一切安排成了她最坚定的原则,她没有关系,没有厚实的家底,就算有了落户的心思,也只能暗暗藏在心底。

      劳作间隙,女工们团坐一起唠家常,也会把此等心事诉出口,女性落户此地有个最便捷的方法便是婚嫁于此,自然而然地,女工在一起谈话的内容就变成了物色村里最佳婚配人选。

      余秀花也是在那时从别人的口中第一次听到了袁长天的名字。

      袁会计的儿子,年轻气壮,健硕坦荡,也是村里诸多女孩心中暗恋的对象,父亲是个知书文人,所以他从小就学习识字,是乡里为数不多的读书人。

      听闻袁长天是轧米厂的技工,负责管理仓库和机修,多才多能,是厂里的优秀青年,人人都知他是“准干部”人员,再干多几年,不说接任会计工作,如果表现优异审查不出问题,以后保不准有个副队长的职位做。

      刚来丰水村不到两个月,余秀花已经听到很多关于袁长天的消息,说是有户干部人家的女儿心系于他,那时候包办婚姻早已废除,但农村这地儿不像城市那般推行得轻快,仍有禁锢思想,好在袁家家主没有答应,以尊重男女双方各自想法为由,最终没能成就这桩喜事。

      这事一出,大伙都知道袁家家风先进有志气,很多家境不及一般门户的女子也都心存念想,想着或许自己可以成为与他互生情愫,举案齐眉的良人。

      余秀花从各方女子口中听来关于袁长天的事情,一个说在河岸边与他眉目交错,情愫顿生;另一个说并肩同行之时,他会温柔抚臂让其避开土路水坑,关怀至极......
      哪种传闻都在阐述这个男人的多情之处,以至于余秀花未见其人,对他已经生了一丝嫌恶。

      大概是一个炎热的下午,邻村稻田正在抢收,一大片稻田只有一辆板车来回运输,农收队便组织青壮男人同时扛稻谷运去米厂,而像余秀花几个女子忙着捆扎稻谷等着装车。

      人工劳力实属不易,余秀花做完自己的活之后,也召了几个女人帮着一同搬运稻捆。

      一趟路走了二十分钟,到了米厂大门口后,便有米厂的人出来接应,余秀花不及男人的力气,且一上午劳作本就消耗了大部分体力,来回又搬了两次,就在第三趟到达米厂的时候便觉得手臂发麻发颤。
      眼见成捆的稻谷从虚弱的手里滑落,背后立刻覆上一道身影,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她的位置。

      余秀花喘着气瞥见那壮实有劲的胳膊,顺着手臂往上看,男人精悍野性的侧颜离她非常近。

      拎着稻捆另一头的贾家老大朝他点头打招呼:“长天,来得正好,后头还有几捆,你去替女孩子家,她们太辛苦了。”

      “行!”说着,袁长天对着敞开的米厂大仓门,朝里面喊,“厂里男同志!都出来搭把手!”

      他声音洪亮,确实有别于五大三粗的男人所没有的锐气,喊完没多久就有六七个人出来帮忙。

      在这期间,他别过脸看向余秀花,明眸皓齿地微笑,对她说:“去侧门檐下歇一会儿,别热懵了。”

      余秀花一时之间没有反应,愣愣看着他协同他人一起干劲十足地搬运稻谷,之前从别人口中听闻他的时候,总觉得是个饱读经文不做粗活所以瘦弱细嫩的形象,今日这一瞥,打破了她心里对他的所有外在包装。

      他长得高大魁梧,皮肤黝黑,短寸发的圆脑袋不显傻憨,周正的五官反而让他看起来像孔武有力的军人下乡援建,充满热情与活力。

      余秀花和几个女人坐在檐下休息了一会,看着男人们来回出入米厂,没多久就搬完了。

      檐下歇息的人越来越多,余秀花拍拍屁股将自己的位置让了出去。

      袁长天走了过来,对所有人说道:“你们都辛苦了,再坐一会儿,我去里头冲一壶茶水过来,大家喝口茶。”

      “好嘞!”歇息的人都贪恋这休息的一刻钟,也不忘对热情款待的袁长天报以感谢,“你小子灵得嘞,都知道我们口渴了,那就谢谢啦。”

      袁长天笑了笑:“说这话,别客气啊。”

      待他离开后,一位同余秀花一起分配进来稍年长几岁的女工耐不住寂寥,转头便问人:“他就是米厂那个很有前途的技工啊,我看他长得可俊了。”

      与袁长天熟络的几个男人一听,都哈哈大笑起来,这年头问起他的人不在少数,只是女有情男无意,只能劝道:“你打住啊,可别栽跟头了。”

      女工还不死心,问了好几嘴关于他的事情,余秀花没有再认真听,抓起挂脖子上的草帽,回头跟他们道了别。

      “怎么急着走呢。”一个老大哥喊住了她,“干完活了歇一下喝口茶,等会儿一起回去计工分。”

      “你们歇吧,我得回去缝补几件衣裳,就不耽误时间了。”

      余秀花头也没回地往外走去,也就没有撞见从厂办侧门拎着茶壶走出来的袁长天。

      后来也是听人说起才知道,当时袁长天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问起了旁人,问这个绑着两条长长麻花辫的女孩子叫什么。

      再一次相遇时,是在夜间村口听老先生讲故事。

      村里夜间常常会集体开会做活动,像听书看戏这样的娱乐项目很受欢迎,大晚上热闹劲不比白天差,活动的场院夜夜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余秀花很喜欢听故事,每当这个时候,总会带上个小木板凳占一座,聚精会神听着老人绘声绘色地讲些传奇纪事。

      那一晚她去得慢了没占到前排位置,只能干站在人群边上,垫脚侧耳倾听,她不知道自己的耳朵都快贴上前边人的背上,样子着实有些笨拙。
      忽然身边来了个人,她转过头去瞧的时候,就听见了他的声音。

      “喜欢听故事?”

      袁长天嘴边带着一丝笑意,微微垂着头看她。

      “......”余秀花没有回应,只是收住了自己的脚后跟,往旁边稍稍挪了一点。

      她可以和大队里熟识的老大哥们相谈甚欢,却不能和一个不熟悉的男人凑得这般近,她总觉得两个年纪相当的男女站得太近,气氛就有点不妥当,更何况还是处在人头攒动的大院里,谈吐举止更要严以律己。

      年轻小伙子和年轻女孩稍微头靠头讲两句话,定会被别人认为俩人关系不寻常,刚才袁长天俯身跟她说话的时候,两人的距离挨得太近,直叫她惶然后退。

      哪知袁长天不畏害臊,又靠近了她一步。

      “你老躲我干嘛,我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吗?”

      余秀花双眸微动,再想往旁挪,却见左侧已经让几个围上来听故事的人给堵得严严实实,想直接掉头离开又显得太过刻薄刻意。

      思虑再三,她还是决定如实说出自己的想法:“我们靠得太近,不太好。”

      周围都是人,噪声轰着耳朵,她的声音不大,袁长天稍微弯下腰侧耳聆听才听得清。

      “怎么不好了,难道你有爱人了?”

      他坦率直言,一句话震得余秀花双颊冒粉,眼珠子滑溜溜地转着,无处镇静。

      见她又闭口不言,袁长天冁然而笑,追着问:“你到底有没有嘛?”

      余秀花第一次遇到这种大方无畏的人,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问些羞死人的话题,她觉得自己正被无数人的眼睛炙烤着,但其实只是她心理作用,旁人忙着听戏,根本无人在意这一隅之地发生的事情。

      被灼热的目光盯了很久,他一直在等着她的回复,最后,余秀花才堪堪摇了摇头。

      身侧传来他鼻子和嘴巴一同哼出的笑意,接着传来他意气蓬发的声音。

      “我在米厂做机修的,我叫袁长天,我们认识一下吧。”

      余秀花抬眼,撞进他炯炯发亮的双眼之中,他在嘈杂的人群中,自有一副孑然一世的傲骨和自信,似乎任何处在困难时期的枯枝败叶都能在他的带领之下重燃光辉。

      自那开始,她和袁长天的关系就亲近了许多,但大部分功劳来自袁长天的死皮赖脸。余秀花接到大队的安排,负责在场院里铺晒稻谷,两人接触的时间也就更多了,每次脱粒、扬场的时候,袁长天总借着清闲的理由来帮忙,一来二去就热络了起来。

      场院在轧米厂附近,余秀花也因此认识了几个和袁长天一起工作的人,有个较年长的师傅嘬着烟,跟她神秘兮兮地透露说,从未见过袁长天这么关注一个人过。

      余秀花那时只当是过来人的逗趣话,也就把之前对袁长天的听闻都说了出来,老师傅一副闻所未闻的样子,频频否认小伙子会做出这样留情的举动。
      这话终是传到了袁长天的耳朵里,于是他着急忙慌地跟着余秀花一路解释自己不是负心人,赤红白脸地解释到没话可讲,也还是硬憋出一些祖上没有出过这等无赖所以不要怕后代有这种陋习这样的鬼话。

      他如此朴实可爱的模样,是那个平日里侃侃而谈的人从未释放过的真实性情,余秀花觉得自己大概是第一个见他这副样子的人,内心不免也在此悸动起来。
      他这么优秀的人,心系于他似乎也是理所应当,余秀花开始理解那些仰慕他的女孩子的心思,也感叹自己成为了其中一人。

      袁长天大她一岁,后来余秀花喊他“长天哥”,每次听到这个称呼,他再不悦的心情也都化成一朵灿烂如阳的笑脸。

      知道她喜欢听故事,闲暇之时,他会用他醇厚的嗓音给她讲些民间故事,每次大场院听戏,他会赶早给她留一个好位置。

      一次夜间听戏活动结束后,袁长天送她回去,两人并肩走在路上时,他就猝不及防地表白了。

      “秀花,我想照顾你一辈子。”

      余秀花看着他说完这句话后就别过头深呼吸的样子,笑得嘴角发颤,不过被爱惜的这份甜情蜜意令她也刷地一下红了脸,手指闲不住地绕着自己两束落在腰侧的麻花辫。

      袁长天瞥了她一眼:“成不?”

      余秀花问他:“你喜欢我什么?”

      “我都喜欢!”袁长天脱口而出这四个字后,察觉自己答得太快太没章理,于是乎顺着她的侧脸瞧了瞧,“我喜欢你每天鼓足干劲做事的样子,我也喜欢你留着长长头发的样子,你很有耐心,做事很坚定,操持有方,你所有的样子我都很喜欢,如果你不嫌弃我,就让我照顾你一辈子。”

      赤忱的告白总是撩人心动,两人确定了关系,成为了彼此依靠的另一半。

      她们没有大张旗鼓地跟身边人宣布,只是维持着以往的交往模式,工作归工作,下工后的空余时间就相伴一起。

      本以为这么安稳的日子可以顺理成章地一直走下去,直到她调动回村的日期快要来临。

      那时已经入了冬,刺骨冰寒的夜风从瓦屋顶上削过去,阴冷的气息将房子笼罩着。

      袁长天来到她住的田埂地前,余秀花裹紧了身上的棉袄走过去和他碰头。

      这次碰面是他的主张,他想要跟余秀花确认去提亲的日子,虽然推崇婚事简办,但村子里还是会走一遍媒人登门的程序,而且跨村上门提亲,还要找大队写介绍信,撇除一些冗杂的习俗,算一算最快也得在她回去一个月后才可以完成婚事,将她接来丰水村。

      余秀花有些羞赧,自己家里是贫农,而袁长天家里算中农成分,怎么说对女方都是一桩极好的婚事,她自然不会有不满意的理由。

      可就在两人商议完没两天,袁长天的妹妹就找上了门。

      袁飞燕没有表明任何态度,只是冷不丁地跟她说了袁长天跟家里人说起要娶她的事情,在那之前,他拒绝了好几个乡里一致看好的女知青。
      工农跨级难,但不代表着没有阶级对比,袁家里有知识分子,在生产大队也有基层干部,若找个干部子女或女知青那是锦上添花,若找个家庭负担重的贫户,那叫扶持多一个家。

      余秀花知道自己家里人多,负担重,不是别人家的婚娶第一选择,不过她对袁长天的信任和感情远比这些担忧来得更猛烈,她设想过婚后的生活,只要两人勤劳踏实,总能过得不错。

      哪知一切美好的遐想都在余明齐的告白之后幻灭。

      余秀花一直认为余明齐将自己视为妹妹一般对待,却不曾想他从很早之前便对自己有了不寻常的情感。

      余明齐在发现她和袁长天关系匪浅之时,本来已经打算藏起这个心思,调动时限将近,在那之前他回了一趟余家村,长辈说五里稻乡有个远方表亲没有后代,可以去生产队申请批准让表侄余明齐落户五里稻乡,进入这个乡镇的生产队之中。

      恰逢听闻余秀花的父亲在一个月前感染风寒后就一直卧床不起,赤脚医生说不出个具体原因,只说这病得上县城医院看才行,那时要上县城医院看病对村里贫农来说,简直是难上加难,于是只能拖着在家里养,养成什么样全靠造化。
      余秀花的父亲大概是感觉到自己的时限不多,和余明齐的父亲说起两家孩子从小相识,秀花也到了适婚年纪,希望在他走之前可以看着孩子家庭安定下来。

      两家长辈立下口头之约,在余明齐回村之际便知会了他一声,更加紧步伐地敲定了下来。
      兴许是两家人鼓动之下,余明齐也滋生了想要抓住这个机会的念头,回去五里稻乡之后就找了个机会和余秀花表达心意了。

      那时男女谈情,说是自由,但仍有旧思想的影响,小地方更是难根除,比起男女私定终生,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是占据很重要的决策原因。

      余秀花在知道这些事后很是震惊,请假赶回家中,令她伤心的不仅仅是父亲的重病,而是早在她回来之前,两家竟已经合了八字,定下婚期。

      她将自己在丰水村有了交往对象的事情跟父母说了出来,父母闻言沉默了下来,最后还是卧床的父亲开口,说是已经订了亲不能驳了意,她和余明齐也是知根知底,这桩婚事对她来说非常合适,让她跟袁长天分手。

      余秀花淌着泪水,一次次地说自己不能嫁给余明齐,气得父亲咳了一晚上,最后硬下心告诉她,要是没有看到她嫁给余明齐,不用等病来拖死他,他自己当场就撞墙去死。

      这句话就像一道枷锁,锁住了她的灵魂,在那一刻起她就已经预见了自己的未来。

      从小在这样保守固执的家里长大,余秀花没有反抗的意志,回去大队后,离自己遣回去的日子所剩无几,她没有办法,只能借着一次休息的时候,跟袁长天分了手。

      “为什么?”袁长天不可置信,“我可以去跟伯父谈谈,婚事我这边也可以加紧,我要让伯父帮你退了那门亲。”

      他焦急的模样让余秀花很心痛,可是她也了解自己的父亲,就算再穷再不堪,面子也是比命根子还重要的东西,说出口的话他也绝对做得出来。

      “没用的。”仅是一句拒绝,余秀花便换上了一副看淡世事的神态,“我已经想好了,明齐是个很好的结婚对象,我们俩家相熟,以后生活也能相互照应,长天哥你这么好的人,以后你娶的一定是更好的女孩子。”

      “不要!”袁长天握住了她的手腕,“秀花,我们俩是真心相爱的,我明天就去你家,我一定会争取让伯父喜欢我。”

      余秀花掰开了他的手:“你去不去我都会嫁,我和明齐的婚期已经定下来了,在下个月,我希望你放下吧,我们已经不可能了。”

      转身离开的瞬间,眼泪沿着眼角滑落,余秀花将苦痛闷在心里,可身后传来的是他撕心裂肺的恳求,那哭声比她的还叫人心碎。

      从那开始,余秀花就一直躲着袁长天,直到回村后,余明齐已经拿到生产大队的介绍信,陆续处理户口迁移的事情,住的也是他表亲的房子,本来说好回村办的酒席因为落户原因改到了五里稻乡,一切从简。

      阴差阳错,余秀花最终随着余明齐也落户于五里稻乡。

      婚宴那天,余秀花看着院门前简单的几桌宴席,吵闹的鞭炮,贺喜的乡邻,一切是那么喜庆,她望着来祝福的客人,心里默念着不想看到袁长天来参加。
      事实证明,那天袁长天确实没有来吃席,只是宴席过半的时候,她在恍惚间似乎有看到一抹浅淡的背影。

      她不确实是不是他,但是那抹带着无尽蹉跎的苦涩背影,如果不是他,又会是谁呢。

      这有缘无分的天命,她终是接受了,既然她和袁长天注定不能在一起,那就不要再妄图靠近。

      婚后,在余明齐的帮助下,她带着老父亲上了县城医院,只是结果并不好,在短短半年后父亲就去世了。

      她和余明齐操办完后事回了丰水村,这时的他们只做农活,几乎不再接触米厂的人或事,也是在这个时间,余秀花怀孕了。

      日子归于平淡,以为往后的时光也能这么一直平淡下去,不料一年后余明齐染上了肺炎,一直坚持劳作的他直到生命的最后也在想着给家里多挣些工分。

      那年正好赶上全国经济困难时期,各地突发自然灾害,粮食产量同比去年锐减,波及了整个五里稻乡的农民。

      余秀花面对这一系列沉重的打击,不敢轻易展露悲伤而影响干活效率,而且临近预产期,不管是夫家还是娘家都腾不出个闲人来帮忙。

      她一人担起了重任,仍早出晚归上工,只是身体越发虚弱,没几天就落得在家休养的地步。
      一天中午她突感不适,伴随着阵痛她知道自己临盆了,只能托着肚子走出房外,倚着屋门朝道上喊人。

      一声声叫喊寻不到一个身影,下腹的阵痛却越来越强烈。
      就在她逐渐恐慌不知所措时,有人似乎是听到了她的声音,从远处跑来。

      她再一次看到袁长天站在她的身前,即使这一年多以来,两人也曾在大队开会和集体活动之时见过,却从未走近彼此。

      未曾料,再一次这么近距离的接触,却是在她挺着大肚子临产的时候。

      袁长天扶着她上床躺着,跑去大队的卫生所叫来接生员。余秀花就此顺利诞下了一个大胖小子,也就是余透透的爸爸。

      幸得他及时出现,这份恩情让他和余秀花的关系缓和了不少。

      他也借着机会时常主动帮助她,毕竟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生活,没有人照应着只会更艰难。
      余秀花从未想过接受他的馈赠,好几次将他拒之门外,只是他软磨硬泡的功夫增进不少,总是说些“孩子需要”、“只是先借你”这些理由让她心安理得地接受。

      来来去去几次,村里便谣言四起。

      每当回想起来,余秀花总是悔恨自己为什么要对他心软,让一切走向不能改变的结局。

      留在余家村的母亲带着妹妹和弟弟,分粮太少,家庭一度陷入揭不开锅的地步,余秀花带着孩子,用些微薄的工分换取粮食勉强度日,只是没法再帮扶娘家去,实在没辙想要求助夫家人,一开始夫家还会帮衬一下,后来因为配额越来越少,也帮不起了。

      没办法,余秀花只能带着孩子努力挣工分,只是杯水车薪,艰难度日成了她每天醒来的命题。

      袁长天看不得她这么拼命的样子,还是找了机会给她送去口粮,也捎人给她娘家送些东西过去,余秀花是事后才得知的,生活压迫得太紧,她就算再固执也抵不过几条人命的重量。

      这恩泽,她只能收着了。

      但随着环境动荡,社会风气越发严肃,憋了一肚子闷气的村民找不到发泄口,就只能在谣言里搬弄是非。

      不知是从何而起,等到余秀花察觉到的时候,自己已经成为了很多人口中的妖祸。

      传言四起,袁长天不可能不知道,他却依然每天出现在余秀花的身边,在她需要帮助的时候伸出援手。

      “秀花,你还年轻,不可能今后都这么守寡下去,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好生活,不如改嫁于我,我可以照顾你们母子的。”袁长天很认真地跟她说了这个提议。

      她想都没想拒绝了。

      自己受他太多恩惠,如果还不管不顾地重燃对他的那份感情,其实是在害他。流言蜚语已经传遍角落,她是一个带娃的寡妇,跟他这种根正苗红的优秀青年在一起是在拖累他。

      “长天哥,你不要再想这件事了,我们俩已经过去了,我不会去考虑这个可能性的。”余秀花看了看自己怀中的孩子,“很感谢你这段时间对我们母子的照顾,但就此作罢,以后不要再做这些事了,至于我们余家欠你的,今后我会慢慢还。”

      “我不想听这个。”袁长天咬着牙,“好!你不想改嫁也可以,但是你不能拒绝让我靠近你身边,你要照顾孩子,但你自己呢?没有人帮着,你一个人怎么行!”

      “我自己也可以,你不要再管我了。”余秀花不想因为自己败坏他的名声,“你要是再来找我,别人看了会传些很难听的话,对你今后都不好。”

      袁长天:“我不介意,我也问心无愧。”

      余秀花拗不过他,于是用冷漠对待,每次他一靠近就佯装讨厌,可是她的拙劣手段逃不过袁长天的眼睛,他从不相信她能在一夜之间就真的变冷淡。

      就在如此纠缠之下,谣言终究灼烧到了他的身上,评选之中他没能得到升任,依旧保留原职位,这个结果惹怒了袁家人。

      袁长天的母亲和妹妹找到了她,指责她是个狐狸精勾引人,阻挡她儿子的事业,声誉也受损了。

      余秀花没有辩驳,只是默默承受那些肮脏的话,最后是袁长天跑过来带走了妹妹和妈妈。

      事情发酵后,余秀花的名头算是打了出去,一个克夫的寡妇喜欢施展妖术蛊惑男人,吸走了男人的事业和运气,她无力去辩解,因为某种程度上,袁长天遭遇的事情确实因她而起。

      后来袁家的女人又找过她一次,不由分说给了她一个大嘴巴子,原来袁长天已经跟家里人坦言,这辈子非她不娶,想以此让家里人同意让她进门。

      余秀花不想再折腾,她找到袁长天,劝解他放下这段感情去接纳新的人,不要再毁了自己的人生。

      大抵是看出来她决绝的心,袁长天知道以她的脾性,认定的事情就不会有所改变,于是自嘲地笑了,双目染上悲伤,无望地看着她。

      “我只是想跟你在一起而已......为什么就这么难。”

      为什么这么难呢?

      她也不清楚。

      但她在看见自己日渐长大的孩子时,就知道自己的日子还得过下去。

      这次谈话之后,好长一段时间没再见过袁长天,听人说他被家里强制性去相过几个女人,只是不知为何迟迟没有结婚的动静,再后来便再没有听过他有成家的消息。

      几年后,余秀花带着孩子住到了村北,原先那座表亲的房子在与夫家人商议后卖了出去,至少度过了那几年困难时期。

      至于她和袁长天之间已经恢复到她刚出嫁那会儿不刻意见面的关系,只是村里头晃悠着总会碰上面,这种时候两人也能寒暄几句。

      在这之外,每年盛夏之时,余秀花也发现自家门前总会放着一包绿豆糕,她知道是谁放的,因为她曾经跟他提起过自己小时候家里的绿豆糕总是分了一圈后只留下一层酥皮给她。
      听到这个事情之时,袁长天握着她的手,承诺自己每年都会给她带最好吃的绿豆糕。

      她抛弃了和他在一起的承诺。他却始终记得。

      想到这里,儿子正爬进她的怀里,瞧见油纸包着一块块绿豆糕时伸手想要抓来吃,余秀花最终没有狠心将绿豆糕丢掉,取了一个塞进孩子手里。

      原来在这个家里的孩子,都有独享甜甜馅料的幸运。

      经年流转,她的孩子也有七八岁了。
      除了做集体劳动,余秀花也会靠着手艺做些小活撑起这个家。自从流言蚕食了生活的边角之后,她也越来越少参与到集体生活中,除了必要参加的会议或活动,非必要时她就绕着人群走,久而久之也孤身惯了,和外面打成一片的大集体疏远了不少。

      有一年暴风雨来袭,屋顶被冲刷出一个缺口,第二日余秀花攥着攒的一元伍角钱找工人修缮,但是砖瓦钱都不够凑的,找了好几个人都不接,最后是遇到了休假回村的云富贵,他在后仑县的砖厂工作,听到她的事后马上就找了几个熟人一起帮忙修缮了房顶。

      余秀花将身上的钱都给了他,还送了一大包自己做的糕点,云富贵落落大方地摆手拒绝,最后只是带走了她做的糕点。

      几日后,她在河岸割凉草,看见袁长天坐在河畔望着水波潋滟的河面,嘴里吃的是她做的糕点,她才明白原来是他在背后帮的忙,难怪云富贵和她从无往来却大发善心帮了她这么大一件事。

      余秀花朝他走去:“为什么不告诉我,是你找人帮了我的忙呢?”

      听到她的声音,袁长天有些惊慌,拍拍手上的残渣站了起来。

      “我不知道是你在背后帮的忙,谢谢你。”

      “不用。”袁长天躲开她的视线,“......大家都是村里乡邻的,这点小事帮一下也是应该。”

      如今年岁渐长,袁长天的身板子比以前更加壮实,脸却削瘦了很多,眉间有了浅淡的川字纹,性格比起以前成熟稳重了许多。

      余秀花撇开视线,自己只是来道声谢,也就不能再生些其他思绪,于是颔首说道:“不打扰你了,我先回去了。”

      “秀花......”
      袁长天喊住了她,迟钝了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余秀花笑了笑,不再等候,再次转身离去。

      “秀花......好久没看到你的长发......”

      他在自言自语,但这句话余秀花还是听见了。

      以前她总是绑着双麻花辫,辫子编得很长,和袁长天在一起的那段日子,他说过他很喜欢她的头发,很黑很亮也很长,就是在人群中一眼就能看见她的存在。

      嫁为人妇后,余秀花便把长发盘成发髻,再也没有在外头放下来过。

      1977年。
      粮食产量较低,余秀花分到的口粮不多,她晒干后拿去轧米厂加工,在排队等待的间隙遇到了从厂办出来的袁长天。

      他也看见了她,两人都默契地没有问候彼此。

      已经三十过半的年纪,袁长天一直打光棍,村里不时有人在背后说他的闲话,但毕竟是个吃苦耐劳的大男子汉,若是他想娶也还有很多门路可选,这么多年来对这事一直无动于衷,外人不思其解,她却愈加难安,她清楚如今的局面有她的一部分原因。

      余秀花在拿到自己的那份粮之后,厂里一个买过她缝制鞋垫的女工突然将她拉到一旁,给她箩筐里塞了好几个大红薯,说是分她一些。

      在这粮食紧缺的时候,怎么会有如此慷慨的人,她一瞬就想到这又是袁长天安排的,于是拿着那几个红薯找到了他,将东西塞回他怀里。

      他表情有些不自然,生硬地将东西放进她的筐里:“这是你的,你拿给我做什么?”

      “不用骗我,我知道是你让人送我的。”

      余秀花又把红薯拿出来,想再还回去,他却避开了不接。

      两人拉扯的时候,恰巧被袁飞燕给撞见,她不分青红皂白,果断地将余秀花推开:“你这个狐狸精,你又来勾引我哥了。”

      “飞燕,不要这样说,没有礼貌!”袁长天绷着脸对着自己的妹妹,似乎因为她的一句话,随时就要发火了。

      袁飞燕不管不顾地大声喧哗:“我说的是实话,这都多少年了,她还没对你死心,我要回去跟咱爸妈说!”

      “你敢去!”袁长天拉住了她,“飞燕,我说过多少遍,任何事情都是我单方面行为,不关她的事!”

      “没错!”余秀花淡然地将手里的红薯推到袁飞燕手上,“是你哥在纠缠我,以后请你和你家里人劝住他,别让他再来找我。”

      余秀花挎着自己的竹筐,头也不回走了。

      “你以为你是谁啊!”袁飞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要脸的东西,真以为自己是万人迷,你别害人就不错了!”

      余秀花将她的话听进心里了,是的,她不能再害人了。

      最近乡镇申请迁出比较容易,她想带着孩子回去余家村。

      清点好家里的东西,她跟儿子说了自己的提议,打算出门去趟大队总部。

      路上听闻村里有人出事,她一开始还没在意,只是遇到生产队的队长时,他也正巧要赶往村口,顺口跟她说了村里有人在去县城的路上被一辆卡车冲撞,当场失血身亡,现在被运回村口,等着家里人去收。

      听到出这等事情,余秀花想着改个日子再打申请,无意间却听到队长离开前感叹了一声。

      “唉......袁老就这一个男丁啊。”

      血液像是从脚底倒灌回头顶,余秀花脸色惨白,跟着队长的步伐赶去了村口。

      一路上她颤抖着双手合十在胸前,祈祷不是她想的那个人,随着没入人群,她跟在队长身后钻了好几层人墙。
      直到看见躺在草席上的人时,她脑子霎时一片空白。

      地上躺着的,是她梦中常常见到的人,就算鲜血糊了半张脸,她还是能在一瞬之间窥见他整张容颜。

      双手无力垂落身侧,眼泪夺眶而出,直到模糊了视线,她才勉强抬起胳膊擦掉泪水,视线清晰的那一刻她瞥见随着尸身一起带回来的东西。

      是一包用油纸和捆绳包裹的物品,她一眼就看出来,那是每年盛夏家门前放着的绿豆糕!

      她再也无力招架,呜咽着从喉咙里发出了些声音,黏糊没劲,听不清在讲什么。

      袁家人围在草席旁掩面哭泣,声音悲恸苍凉,连周围的亲朋邻居都垂头不语。

      余秀花心里的钝痛已经痛得麻木不仁,她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跪倒在地,想在最后一次看清他的面庞,深藏在心底多年的情绪却止不住地往外涌。

      她握着拳头无力地捶打着地上人的肩头,想要将他唤醒。

      泪水打湿了地面,她再次捶打下去,颤抖的双唇积攒了太多想说的话,叫出来时就成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嚎哭声。

      真傻!
      他怎么这般傻!
      为什么要做出这些让她不忍再责备的事!

      这下,她真的用尽一生都还不起这份情了。

      后来袁家人过来撕扯她的头发时,她也没有知觉了,只记得袁家人对她憎恨的嘴脸,还有周围来劝架的人群,乱成一锅,乱得像她的人生一样糟糕。

      她在众人围堵的中央,仰望着缝隙里透出的蓝天,那一刻她也想就这么算了吧。

      可是人群拉开之后,一个十四岁的男孩子冲了过来,挡在她身前。

      余厚,她的儿子,坚定沉稳地站在她身前,像个大男人一样护住了她。

      在看到儿子的那一刻,余秀花悲怆的心灵寻到了一丝安定。

      天人一隔,今生终是要陷在纠葛的恶潮里,她在其中站了起来,明白这是自己要承受的罪孽。

      往后的路,没有那双灵动眼眸的注视,她依然会继续前进。

      她,只能继续,继续,再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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