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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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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梦妮知道梁小杰要结婚的消息时,是在一个普通的周二下午。
谭笑笑在电话里小心翼翼地说:“梦妮,你听说了吗?梁小杰和张慧……订婚了。婚礼就在下个月。”
电话这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谭笑笑以为信号断了,连声问:“梦妮?你还在听吗?”
“在。”秦梦妮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异常,“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她继续修改手头的设计方案。鼠标点击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屏幕上的线条和色块渐渐模糊成一片。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发现指尖是湿的。
意料之中的事,不是吗?从梁小杰的母亲那么喜欢张慧,从张慧住进梁家,从梁小杰不再拒绝张慧的关心……这一切都在朝着那个必然的结局发展。
可为什么心还是像被冰水浸过一样,凉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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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梁小杰决定结婚,也是在一个相似的下午。
母亲把张慧亲手绣的鸳鸯枕套摊在他面前,语重心长地说:“小杰,小慧等了你这么多年,一个女人最好的年华都给你了。你不能辜负人家。”
梁小杰看着那对绣工精致的鸳鸯,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秦梦妮也曾说要给他绣个什么。她买了十字绣的材料包,雄心勃勃地说要绣一幅“百年好合”,结果绣了三天就喊手疼,最后那半成品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妈,我知道。”他说。
他知道张慧很好。温柔,贤惠,对他一心一意。母亲喜欢她,家里需要她,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应该在一起。
而且……秦梦妮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了。李书舟叫她“老婆”时那么自然,她在他怀里哭得那么真实。他们才是一个世界的人,有相似的家庭背景,有父母祝福的婚姻,有他给不了的一切。
那就这样吧。梁小杰想。人生总不能什么都要,又什么都得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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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了。
从分手到现在,整整十年。三千多个日夜,足够让一个城市改头换面,足够让少年长出白发,足够让热烈的情感沉淀成心底最深的秘密。
秦梦妮常常在独处时想起梁小杰。想起他第一次牵她手时手心的汗,想起他熬夜给她做生日礼物时的笨拙,想起他们挤在出租屋里分吃一碗泡面时的相视而笑。
如果当时不那么任性就好了。如果多听听他的解释,多给他一点信任,多站在他的角度想想……可惜人生没有如果。
就像此刻,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三十岁的女人。眼角有了细纹,眼神不再像二十岁时那样明亮无畏。时间带走了很多,也留下了很多——比如心底那个始终无法填补的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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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这天,秦梦妮醒得很早。
窗外天色微亮,初夏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带。她躺在床上,听着远处依稀传来的车流声,突然想起二十岁生日那天,梁小杰凌晨三点翻墙进女生宿舍,就为了在她醒来第一时间说“生日快乐”。
那时候多傻啊。也多么好。
她起身,推开窗。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栀子花特有的甜香。楼下绿化带里,白色的栀子花开得正好,花瓣上还挂着晨露,在朝阳下像撒了一层碎钻。
洗漱完出门时,李书舟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梦妮,生日快乐。”他递上一个精致的礼盒,笑容温柔,“今年是第三千六百五十天——第十年整。”
秦梦妮接过礼物,心里涌起复杂的感动。十年,整整十年,每一个生日他都在。从最初的追求,到后来的陪伴,再到如今这种介于朋友和恋人之间的微妙关系。
他给她的,是绵长而持久的守候。不像梁小杰那样轰轰烈烈,却像细水,悄无声息地浸润着她的生活。
“谢谢。”她轻声说,“你又记这么清楚。”
“你的每一个重要日子,我都记得。”李书舟看着她,眼神里有期待,“今天……我陪你过生日吧?”
秦梦妮沉默了几秒。如果是往常,她会答应。但今天,在这个特殊的、意味着她正式步入三十岁的日子,她突然很想任性一次。
“书舟,”她抬起头,抱歉地笑了笑,“我今天……想一个人走走。可以吗?”
李书舟眼里的光暗了暗,但很快又亮起来:“当然。那你注意安全,随时给我打电话。”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秦梦妮心里有些愧疚。但她真的需要一个人,去面对一些东西,告别一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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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校的变化不大。
梧桐树还是那么高,图书馆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篮球场上依然有男生在挥汗如雨。只是走在校园里的,都是陌生的年轻面孔了。
秦梦妮沿着熟悉的林荫道慢慢走。路过教学楼时,她停下脚步——三楼那间教室,是他们第一次一起上公共课的地方。她记得那天她迟到了,偷偷从后门溜进去,坐在他旁边的空位上。他递过来一张纸条:“同学,你坐的是我帮室友占的座。”她回:“那怎么办?我已经坐了。”他在那张纸条背面画了个笑脸:“那就坐这儿吧。”
很普通的初遇,却改变了她的一生。
走到那片栀子花园时,秦梦妮蹲下身。洁白的花朵簇拥在一起,香气浓郁得让人沉醉。她想起大二那年,梁小杰在这里摘了一朵栀子花别在她发间,说:“秦梦妮,你比花还好看。”
“傻瓜,花会谢的。”她说。
“那你就永远不要谢。”他认真地说,“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最好看的样子。”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滴在花瓣上,像另一颗露珠。
她在长椅上坐下。这张椅子已经很旧了,漆面斑驳,扶手上刻满了情侣们的名字和誓言。她找到她和梁小杰刻的那一对——两个歪歪扭扭的名字,中间画了个爱心,下面写着“永远在一起”。
永远有多远呢?原来只是从二十岁到三十岁的距离。
闭上眼睛,她几乎能感觉到他坐在身边,肩膀温暖而坚实。她习惯性地往左边靠了靠,却靠了个空。
手机铃声在这时响起——是母亲打来祝她生日快乐的。挂断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那个熟悉的号码,始终没有消息。
他大概已经忘了吧。或者记得,但觉得没有再联系的必要。毕竟,他们都该有自己的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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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秦梦妮去了学校后街那家他们常去的面馆。
老板还是那个胖胖的中年男人,见到她,眼睛一亮:“哟,梦妮!好久没来了!”
“王叔,生意还是这么好。”
“托你们的福。”王叔擦着桌子,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上午小梁也来了!你说巧不巧,你俩总是前后脚。”
秦梦妮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一个人?”
“一个人,坐那儿——”王叔指了指靠窗的位置,“点了碗牛肉面,吃了好久。我问他是不是在等人,他摇摇头,说就是回来看看。”
那碗面,秦梦妮吃得食不知味。她坐在梁小杰上午坐过的位置,想象着他坐在这里时的样子——是和她一样在回忆过去,还是在思考未来?
结账时,王叔小声说:“梦妮啊,王叔多嘴一句。你们两个……真的没可能了吗?”
秦梦妮苦笑:“王叔,他都快结婚了。”
“结婚?”王叔愣住,随即叹了口气,“可惜了……当年你们多好啊。每次来,他都把牛肉挑给你,你把自己碗里的青菜夹给他。我们这些做生意的,看人看多了,能看出来谁是真心对谁好。”
从面馆出来,秦梦妮坐上回程的公交车。车子启动时,她望向窗外,忽然看见对面站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下车——
是梁小杰。
隔着车窗和人群,她看见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背着一个帆布包,正抬头看着公交站牌。阳光落在他侧脸上,那轮廓熟悉得让她心颤。
她想喊他,想拍打车窗,想冲下车去。但车子已经驶出站台,他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
一个刚走,一个才来。
像极了他们这十年——总是在错的时间,遇见对的人;或者在对的时间,错过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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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秦梦妮回到家时,天边正铺满绚烂的晚霞。
李书舟等在门口,手里提着蛋糕和一束栀子花:“我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陪你过生日。哪怕只是切个蛋糕。”
这一次,秦梦妮没有拒绝。
蛋糕上插着“30”字样的蜡烛,烛光摇曳中,李书舟轻声唱起生日歌。他的声音很好听,温柔而有磁性。唱完,他说:“梦妮,许个愿吧。”
秦梦妮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愿望,依然是关于梁小杰的——希望他幸福。
可这个愿望,她已经许了十年。也许正是因为她许了太多次,上天才会让他的幸福里,没有她。
“许好了吗?”李书舟问。
“好了。”她吹灭蜡烛。
切开蛋糕时,李书舟忽然说:“梦妮,我知道你今天为什么想一个人。我也知道……你心里还有他。”
秦梦妮的手顿了顿。
“但我想告诉你,”他握住她的手,眼神真诚,“我愿意等。等你看清自己的心,等你真正放下过去,等你……愿意走向我。”
他的掌心很暖,暖得让人想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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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秦梦妮站在窗前。
月亮很圆,星星很亮。她想起梁小杰曾说,天上每颗星星都代表一种思念,越亮的星星,思念越深。
那么今夜最亮的那颗,是你对我的思念吗,小杰?
她拿出手机,翻到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有些问候,一旦说出口,就成了打扰。有些思念,一旦表露,就成了纠缠。
他们已经不是二十岁的少年了。三十岁的人生,有太多需要顾及的东西——责任,承诺,别人的感受,还有自己该有的体面。
同一片夜空下,梁小杰也站在窗前。
他刚从母校回来,背包里装着在后山摘的一朵栀子花——已经有些蔫了,但香气还在。他也看着那颗最亮的星星,想着同样的问题。
手机通讯录里,“梦妮”两个字排在很前面。他点开,看着那个号码,想起十年前她哭着说“梁小杰我们分手吧”时的样子,想起重逢后她一次次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绑架案那夜她在他怀里颤抖的身体……
最后,他退出了通讯录。
有些路,走过了就不能回头。有些人,错过了就要学会放手。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最里面有一个铁盒子,装着这些年他写给她却从未寄出的信。最新的一封是昨天写的,只有两句话:
“梦妮,三十岁生日快乐。
愿你余生,皆得所愿。”
他把那朵栀子花夹进信封,然后盖上盒子,锁进抽屉最深处。
就像把那份持续了十年的爱,锁进心底最深的角落。
窗外,夜风吹过,栀子花的香气若有若无。
像某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话,像某些再也回不去的曾经,像这个特殊日子里,两个人在同一座城市不同角落,平行却无法交汇的思念。
有些故事,注定没有结局。
有些爱情,注定成为往事。
而生活,还要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