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树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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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源府坐落于东济州，从前曾是一个小国的都城，后来被并入扶国的疆域，数百年来倒一直是块繁华地。
这座城还保留着当年那个小国的风俗，每年入冬后的一个日子，是它的一个大节庆，入夜后城中万家灯火，集市上百姓游行，要一直到后半夜才会停歇。
挂满彩灯的铺子前，周怜光买了一盒糕点，提着走入了百姓人群中。
街上叫卖什么的都有，周怜光在卖糖葫芦的前面驻足了一下，正思索，就给身后涌过来的人群撞了一下。
那不慎撞过来的老翁连声道歉。周怜光见他手脚瑟缩，如今入冬天气已十分寒冷，他却穿着一单薄的破袄，便道：“不妨事。”
他手里拿着准备买糖葫芦的两粒碎银子，便要给了这老翁，却忽然看到他怀里也抱着一个和糖葫芦串类似的草扎，上面一匝一匝的绕着红线。
这是修士用以结缘的材料，线的红色是用某种极易得到的低级灵草碾出来的汁液染成的，这种灵草会与修士血液中的灵力相呼应，施加的灵力愈强，形成的符文效力愈稳固。
不过如果没有修士的灵力，这不过就是种廉价的线罢了，带到这市集上来卖，多半是给那些情人们图个吉利。
周怜光伸手指了指道：“你这红线卖我一对。”
老翁忙取了最顶上的一对线递与他，周怜光付了钱，对他道：“多谢。”
老翁看着他转身离去，低头看手里的银子，忽觉手感不对，抖着手借着光仔细一看，这居然是一块高阶灵玉！这样的一块灵玉，够将半座城的铺子客栈买下来了。
周怜光回了客栈，大堂里坐满了客人，俱是欢声笑语叫酒不断。他上了楼，推开屋门。
程双正坐在窗边的榻上，看楼外的灯火和涌动的人潮。
周怜光过去把人抱在怀里：“你看我买了什么？”
程双低头去看：“胭脂糕？”
周怜光：“不止。”他用鼻尖轻轻蹭着程双的鬓角，抓过他修长白皙的手展开，将一截红线放在上面。
程双的眼中一怔，周怜光把他转过来面对着自己，拿着那截红线轻轻绕在他的指节上：“师兄，好不好？”
程双看着那红线许久，楼外的灯在他的瞳孔中闪烁，然后他说：“好。”
他们为彼此在指根上系好红线，然后在指尖轻轻一划，血浸染了彼此的红线，纯粹深厚的灵力催动灵草的效力，一股细细的疼痛从手指钻入手掌，在掌心刻下符文。
程双的手握着周怜光的手，他们的嘴唇先是轻轻相碰，然后接吻。
窗外是整座城的灯火、人潮、喧嚣，而他们在这个寂静的小屋中，与对方缠在一起。
程双忽然抬起上半身，周怜光睁眼道：“师兄？”
程双伸手朝小几上摸索，挑开糕点的纸皮，拈了一块放进嘴里：“你特意去买的，不吃就浪费了。”
然后他朝周怜光俯下身去。
那就周怜光对这个晚上的全部记忆。
魔界边境，这里的凛冬比人界来得早得多。程双坐在屋中，门被推开，应该是信使来了。护卫在他身边的凌教弟子精神一振。
“哗”的一声，门外的风雪灌了进来。齐刷刷的，凌教弟子抽出佩刀，指向站在门口的一行人。
为首的女修目光在屋子一转，冲程双笑道：“凌教主。”
两相对峙，程双身边的弟子已经做好血战的准备，却被程双按住了刀背。
他缓缓起身道：“撤了你的人。我跟你们走。”
程双盘坐在囚笼之中，身上缚着锁链，看着身下飞掠过的景象，对一旁的女修道：“襄真人，你是否真的见过你们的圣主？”
“不曾见过。”女修眯着眼，看了一眼程双，“不过托你的福，我很快就能见到了。”
圣教的人再一次带着程双来到了那个祭坛。祭坛及四周被周怜光毁坏的部分没有修好，而断了一臂的老者仍旧站在祭坛旁，微笑着看着女修将程双押上来。
一名教众上前来，对老者抱拳道：“四处已警戒。并无异样。”
老者点了点头，转过身。女修将程双拉到那个法阵中央。老者轻轻抬手，吟唱了一段咒文。
祭坛的地面上没有出现什么东西，而是开始下沉。伴随着沉重的响声，程双，女修和老者落入到黑暗的地下，而前方，出现了一条长长的挂着夜明珠的甬道。
程双被带着走了片刻，来到一个巨大的空间里。
在这空旷的地下，漂浮着不计其数的散发着丝丝魔气的黑核，每一颗黑核都连着一根线，而所有线的尽头，都搭在了地面最中央的物体身上。
老者扑通一声跪下：“参见圣主！”女修也跟着跪下。
程双看着那物体，说它是一条生命都不能叫人确信，更像是一团扭动着的，不断向四周汲取能量的魔气。
传闻万年前，东方日出之地的扶桑树上，养育出一颗胚胎，此生于至阳的扶桑树，却拥有至阴之气，千年间不断孕育生长，最后和闯入扶桑树的一个修士融为一体。
这个修士，就是后来的魔神。八千年前的神魔之战，至圣万德真人击败魔神，取魔神的左右眼制成了日月双轮，推动了天地灵气重新运转，以解修真界之困。
眼下这团魔气已经吞噬日轮和月轮的轮骨，只剩最后一枚轮心了。
老者起身，吩咐女修道：“去那处把持阵眼。”女修听命。
他随即回头，朝程双一伸手，程双便被带到了法阵中的某处。
老者在原处站定，朝着圣主张开手臂，哈哈大笑道：“千年蛰伏，终于等到了今天！今日，我等便圣主重塑金身，降临三界……”
随着他的话音，地面法阵被启动，发出赤黑的光芒，中央的那团魔气开始活动起来，向四周顺着法阵的纹路蔓延。
那黑气最先抵达的竟是女修所处的阵眼，女修眼看有异，待要抽身退开，却觉身体被死死定在了原地，终于惊恐起来道：“蒲老救我！”
蒲老缓缓道：“能为圣主献身，是汝之荣幸。”
女修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但紧接着，她的喊声就变成了纯粹的痛苦，那魔气饕餮般吞食她的身体，无论是魂元也好，肉身也好，那景象，说是地狱也不为过。
女修的最后一声惨叫被吞下，魔气好像得到了一些力气，向上升了一些。
老者脸上露出狂热的表情，向着伸出他仅剩的半只手臂：“圣主，大计……”
还未等到他说完，魔气便向前一冲，将他整个人吞了进去！
在吞下老者的瞬间，浮在半空中所有黑核也开始颤动，它们在不断地缩小，将自身的魔气输送到中央去。
只是几个呼吸的时间，中央的魔气胀大了数倍，终于幻化出了一个混沌的人形，缓缓地向程双走来。
它没有脸，但程双能感受到它身上的那种贪婪和渴望，吞噬，不断地吞噬。
它终于逼近了程双，在触到程双鼻尖的一刹那，所有的魔气开始疯狂向他的体内灌入。
“啊！！！”
程双早就听说过那种痛苦，可是亲身体验，才知道所有的描述不及其中的万分之一。他仿佛大象蹄下被碾碎的一只蝼蚁，但最痛苦并不是来自投身，而是魂元。
无数负面的情绪向他涌来，没一点都被放大到无数倍。八岁那年失去记忆、身处太白时的仓惶孤独，被众人在背后嘲笑议论、被无视，少年时的爱而不得，还有得知自己身世那一刻时的绝望。
程双在地上打着滚，嘴里喊出平生以来最无助痛苦的喊叫，但没能得到丝毫的宽恕。他睁大眼睛，看着面前颠倒的、昏黑的世界，竭力地、竭力地想从中找到一点点的光明。
就在黑气完全侵入他身体的那一刻，程双的眼眶一睁，举起手。
在他手中，握着一把木质的匕首，乍一看像孩童的玩具。程双却握着它，狠狠地向自己的心口扎去。
没有锋刃的匕首完整地没入了他的胸口，心脏传来的剧痛，却好像一种解脱。
耳边再次响起痛苦的嘶吼，却不是他的，而是魔气散出他体内时发出的尖啸。
程双躺在地上，嘴唇翕动着，慢慢地伸出手，看指根上绑着的那圈红线。
眼泪从他的脸侧滑下。
祭坛的外侧，戒严的圣教弟子抬头看去，只见夜空中的亮起万道光芒，凝聚着炽红灵气的箭羽，铺天盖地向整个祭坛广场压来。
衣裳绣着仙盟标志的修真者们将整个广场包围。就在此时，从祭坛的下方爆出冲天的魔气，“轰”的一声，整座祭坛、整座广场都化作了齑粉！
靳明珠跟在周怜光身后不远处，在他的脸上，看到了她从未见到过的，痛苦的表情。
圣教被击溃的数年后，仙盟重新集聚了双轮，利用众修真者的力量，解决了修真界数百年的大危机。
此次危机的大功臣，无疑是仙盟的前后两任盟主，一位一手策划了击溃圣教的计划，另一位则亲身带领仙界众人，打垮了圣教的势力。
危机之后，仍旧由前任盟主崇林风，继续担任盟主之职。
“据说八千年前的那位魔神，肉身乃是由纯粹的至阴之气聚成，无论怎样的法宝灵器，都不能伤它分毫。”
玉京城外的客栈里，一群修士聚在一起谈论道：“唯有从它的母体，那颗扶桑树上摘下来的树枝，可以轻松地穿透它的要害。当年万德真人，正是拿这么一柄木剑，斩下了魔神的头颅。”
靠街边的一张桌旁，靳明珠听到这样的谈论，想起身去把人都轰走，可是看周怜光的神态，又好像全不在意。
“齐堂主说就不来送您了。”靳明珠道。
周怜光点点头，起身去牵灵驹的缰绳道：“其实你也不必来送。”
靳明珠张张嘴，但她什么都说不出，只能望着周怜光的背影，低头抱了抱拳。
周怜光离开玉京，走过了许多地方。沧沉州到海陵州再到幽雁州，仙界人界的地盘转完了，又去魔界转了一圈。
他什么都看过了，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过。
最后他走到东济州，那时他好像想到什么，几天几夜没有合眼，放任灵驹一路向西跑去，来到桃源府。
他在一片鸡鸣犬吠的黄昏时分走进那座村子。村里的学堂恰好放学了，小孩子们一个一个蹦蹦跳跳地向学堂外跑去，有个人靠在学堂的门边。
那人抬起头来看他。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树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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