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章邯番外（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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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章邯隐匿起声息守在华阳宫，果然见子末丑初时分，一袭夜行衣的瘦影翻闪进来，直奔庭阳长殿。
不知是不是自己将她逼急了，竟派人夜闯华阳宫，真是好大的胆子。其实自打她毫无底线地护着她的婢女起，他就隐隐察觉，也许她本身就和多次的突袭有密不可分的关系，又或许，根本就是由她授意。
长叹口气，章邯悄声跃下屋顶。从第一次与这有些拳脚的小贼，到放她离开，再到时常的相会交手，似乎已经成为一种默契。他总能遇到她下一步动作，她每次都不慌张，也并不做过分的事，简单查探后撤退，销声匿迹，待下一次不时之需再度出现。
故而，章邯似乎也习惯了，总是象征性地与来人打斗一番，然后走程序般放任她离去。即便此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但如若直接将其捉拿归案，小姑娘因此而不高兴，气坏了身子，他也会十分头疼罢。
一路尾随，眼瞧那人闪身进了庭阳的寝宫，竟握着匕首朝熟睡中的庭阳去了。
蹙眉间他已然飞身捏住她纤细的手腕，她并不曾惊动，只是缓缓转过脸来，戴着那张他见过不少次的青面獠牙的面具，在外头烛光的映衬下，泛散出青黄的铜光，厉色格外。
这一次，不能由她胡来了。
章邯见她反手别开禁锢，手刀送攻而来。相会好些次数，每次都不留情面，过起招来拳脚也是狠辣，真是个小没良心的。
偏偏是翩跹身法，手段最是狠戾，剑锋插针便向床上的庭阳出手，他也无奈，阻挠间不觉出手重了些，两掌相对间击去内力。她被震得后退两步，青铜鬼面凶光毕露，但通身气质仍冷凝不摇曳。
他眼尖地看见她不动声色将颤抖地右手掩藏在身后，忽然好奇起来，怎样的杀手才能有一身的清贵气，沉静得让他不由觉得有些熟悉。试探地朝她面上袭去，她猛然躲开，退让的动作堪堪，还不及细想，她已舍战而去，跃窗的身影止不住轻颤。
“咚——”地一声，他挑眉一惊，追出去瞧罢，方见她跌倒在地，扑下殿外瑶柱上的垂幔帘幕缠盖满身，挣扎跌滑几下才甩落轻纱用力爬起来，好像真的……伤得不轻。
他打心底升起阵阵不忍，是多年来都极其少见的情绪，尤其是面对贼寇之时，他从未像现在这般心慈手软。
她似乎总是会受伤，上次也是一拳打在他的胸甲上，不经意间伤了手。他的胸甲可是六道淬炼的玄铁所造，打上一拳指定红肿一片，亏他上次夜闯回鹿台不过是找个由头去看看小姑娘，也不曾深究。
上前时被她更快地逃开，飞快翻越高墙消失在华阳宫，章邯不放心地追上去，眼见她向南边的小路跑去，举步欲追，却听到微弱的脚步声在截然相反的北边方向响起，定睛再瞧时，南路空空荡荡，已渺无一人。
“阴阳幻术？”他眯眼反身追向北路，果然见她迎风沉浮的背影，精魅般柔弱无骨，“呵~有意思。”
迅速接近之际，她挥袖甩出短剑，凌空长劈出两道气贯长虹的剑气，他短暂一愣后闪身躲过，扑朔而来的剑光擦腰略散开去，再转身她已经远去。
光色冷怖，散如碎星——竟是鱼藏。
不再追逐，章邯停靠在华阳宫外墙，抬起方才屋内与她推让时碰过她的手，似乎还残留着她肌肤上温凉滑腻的触感，捻捻手指，他越来越好奇回鹿台还藏着多少秘密，亦或者……她身上还有多少秘密。
垂首从腰封中抽出那方叠得整齐的锦帕，背着光小心观摩，眼底暗卷盈天的温柔，无处安放。
还是前□□迫属下在藏书阁堵她时拿到的，本以为经过数次挤兑她会生气，然而她只是好声好气地放下帕子便走。
也在意料之中，又令他不由沮丧罢了。
粉白的一条丝绢，上头印了主人清隽的墨迹，篆字秀美，却藏之玲珑笔锋，如绸亦如刃。
上次藏拿了她的药笺时，就见过她的字迹，是如此刚柔并济的笔法，从不写女闺情怨，也不写长歌短调，只写：
“政宽则民慢，慢则纠之以猛；猛则民残，残则施之以宽。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政事以和。”
笔款落下两字春秋——
出生入死十余载，高官盖身，皆从一刀一剑里拼杀出来。没见过哪个敢没避没讳，将对影密卫的反感摆上台面。
初见不过擦肩的际会。
——“明明这种背后窥视的感觉最恶心了。”
负面评价一字不差尽数落入他耳。
安内攘外，一将功成，影密卫首领的脚下，自然也铺陈累累枯骨；阴暗手段，也不乏些许非议流于外人口舌，有畏惧或憎恶者，纵他无暇理会，总也有所耳闻。
只是从未听过称上一句“恶心”的描述，新奇地令当事人不由地顿了步伐。
他这样身位，稍势留意就能将她的身世摸个干净……但那毕竟是浮于表面的东西。
就好比亲眼所见她被下人冲撞，才知道她过得并不尽如人意；又总以为她被压迫得不敢抬头，实际上有得是办法作弄不讨她喜欢的影密卫。
他念她处事怡然得体，从容疏离，从不与人争脸红，后来才知她只与亲近之人笑闹。说白了在她眼里，他堂堂一个大将军，还不如锦鹊一个小婢女。
可她越是如此，他就越是惦记她，挂念她身娇体弱，欣赏她经纶筹谋，打心眼儿里喜欢她永远云淡风轻的襟怀，她的果敢无畏，从不惧伤害与冷眼。瘦弱的肩，却担满风雨，护尽身后之人。
他想，再好的公主贵女、官家闺秀，都比不过如此了罢。
至于夜里得空时，总忍不住往回鹿台去，就在外面，从窗缝里看看她，看看她有时对琴静坐，有时秉烛夜读，有时早早便歇下，不管她在做什么，只要这样看看她，便从无限的生杀中寻求到一方安定。
近日她总爱去羲和宫，寻着她的踪迹跟去，见她只在东亭枯凋的桃树下孑孓独立，他望见重霄风露浸湿她发尾，冷雾萦衣，什么也不能做，只能默默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陪她待到夜半时分，尽管更多时候公务在身不得不先行离去。
深深凝望那一眼，天地间唯独一个她。转身离开，万般不舍。
这样的念想在救她于深湖时达到顶峰，至今不曾回落。感受她在怀里抖得不成样子，像一碰便碎的瓷娃娃，心就像被无形的手揪成一团。
为她穿鞋，送她回家，抱她护她，恨不得把一颗心都掏给她。可惜她一双未经人事的霁色眸光竟看不破这情衷，还与他生嫌隙，同他筑隔阂，又叫他如何不气。
心中不痛快，自然想惩罚她。
可到底，看见她被盖聂抓在手里时，心还是不可抑制地摇晃了。即便他清楚以盖聂的为人，断不会做出伤害无辜之事，但横在她苍白脖颈的剑终究还是太过扎眼，他宁愿放下武器，换她平安无虞。
他知道的是，这个生得芙蓉粉面又天然无害的小姑娘，兴许从他初读兵书起便孤身长立桃花下，天天月月，日日年年，一站站到了他加官进爵。
一站站得他移不开眼。
人见她笑说风月，不知风月亦如刀，刀刀剐开她心上旧伤，逼得她负隅相抗。
风清月浊，不予盛开，也不被摧折。
他不知道的是此后数年，家国动荡，英雄命星终将陨落为流火，虽他九死未悔，却情深更甚乱世离人，始终放不下的，唯独还是她。
直至九州烽火邀他一场无归的相赴。
只待人世成泥，云霞避处，此生尽付。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章邯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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