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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误山雪(9) 恍恍前世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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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一个模糊的影子飞速地闪过,两人快步向前,在枯林入口横躺着一个人,胸前雪白的长衣被撕碎了大半,半截身子血肉模糊,面容稍显扭曲,可王乐还是勉强认出了正是刚才在玄武殿上的受试者之一。
“这里有妖兽,他是被袭击的!这些伤口分明是利爪所为。”
王乐心说男子胸前被刺破皮肤的痕迹极其有规律地互相交错,还有刚才飞速闪过的影子,一看就是凶兽。
她自语着,似是说给傅易璘听,更像是在说给阿乐听。
“他死了,可这里若只是归墟的幻象,他也许不是真的死亡,可他会不会因此出局?”
这话倒是戳中了傅易璘的心事,在幻象中死去的话,是否代表着入试失败?刚才姜谭所言全然没有提及如何算是真正通过入试。
“王乐,你要小心。”一直紧随她身后的阿乐警惕地环顾四周,他们二人也许没有看清,可阿乐却极其肯定:“刚才消失不见的影子不是妖兽,是人。”
王乐捂嘴惊呼:“是人!”
傅易璘没有发现王乐的奇怪之举,注意力倒是被这句话给吸引了,视线在眼前这具尸身上梭巡,最后落在了咽喉处那精准狠戾的一击上。
傅易璘俯下身,伸手在伤口上一探,颇为笃定道:“他是妖兽所伤,却非因此而死,此人的修为足以暂且保命,同样也可治愈内伤,没有道理死得如此急促,除非他的仙灵被散去了。”
仙灵是修行的根本,它是通往修行之路的奠基石,同样在修为到达一定高度后,会成为自身的保护屏障,仙灵如同神识一般与修士的灵魂□□合二为一,若是将仙灵剥离体内,绝非一般的修士可为,然而......
若是在修士濒死之际,则是神识和仙灵最薄弱的时候,若是此时窃取,则是最好的时机。
而此人咽喉处的伤口,更像是人为,有人在他重伤的时候,加速了他的死亡,并且窃取了他的仙灵。
仙灵可不是随意可以盗取之物,看来这一次的受试者中多的是心狠手辣修为高深之人。
傅易璘默然片刻,一时不知作何感想,在北武门的入试中,谋杀修士,盗取仙灵,这哪会儿是正常人干出来的事!
他的注意力再次回到了身侧的王乐身上,若是他能抓住通缉犯王乐,这对王家可是天大的恩赐......傅易璘微微抬起了右手。
掌心之中微光初现,他一个无名无姓,没有大家倚靠的散修,竟在区区数年便以能灵力化剑,实在让他颇为自豪,往后的他要站在修行的更高处!
而在同一时间,王乐眼神慌乱,面前的厚重的泥潭忽然大肆搅动了起来,仿佛下面隐藏什么巨大的庞然大物。
阿乐还来不及出声提醒,就见泥潭中心捅出个大洞,数只触角从中涌出,疯狂地在四周盘旋涌出。
傅易璘的视线从王乐身上移开,利落抬剑一阵飞舞,砍掉了向他袭击而来的触角,纵身一跃,御剑飞起,很快就不见了影子。
阿乐看见掉落在脚边的断裂触角,宛若枯枝,顶部仍旧在顽强地抽着新枝,她喊道:“王乐,这是勾魂藤!快撤!”
王乐一没灵剑,二没灵宝,修为也不足以支撑她离开泥潭边侧,才转过身,就被勾魂藤缠住脚踝,倏地一声拖入了泥潭之中。
“王乐!”
阿乐向下一沉,可作为魂灵漂浮的她根本无法相助王乐,眼看她落入了泥潭的远处,唯独一颗脑袋露出了泥潭,小脸憋得青紫一片。
泥潭周围再无其他修士,可勾魂藤仿佛知道有其他生灵的存在一般,朝着阿乐的方向,精准无比地袭来。
阿乐看着穿过自己身体的利刃枯枝,她自嘲一笑,竟有些落寞。恍惚间乌黑的泥潭,狼藉的枯藤和这压抑岩壁荒漠顷数被血红的大火吞噬。
熊熊燃烧的怒火绝非普通的火种,那是一种鲜艳如血的红色,瞬息之间便形成了火海人墙,火势蹿起,遮掩得上方不见天际。
阿乐皱了下眉,甚至忍不住痛呼出声。
从她开始附身到王乐身上的那天起,她只是一缕残存的神识,她没有任何的自我感知,只有操控王乐身躯的时候,才会有作为人对外界的感知。然而此时,她却切切实实地感受着被烈焰灼烧的痛苦。
阿乐伸出掌心,火穿过了几乎透明的的掌心,钻骨吸髓的剧痛让她忍不住弯下了腰匍匐在地,本能地蜷缩起了身体。
她没有实体,却能感觉到真实发生的痛苦,随着时间的推移,视野再也不见其余颜色,唯独留下鲜血般的红。
这不单单是被烧伤的疼痛,而是被火焚烧至筋脉,甚至全身奔腾流动的血液也在逐渐干涸,阿乐很快就没了气力,她瘫软在地,艰难地翻了个身。
虚弱地一扯嘴角,喃喃道:“竟是虚无业火。”
此时的阿乐因疼痛反而让神智更加清晰,她几乎龇牙咧嘴地复盘着眼前的状况和记忆中本就存有的常识。
虚无业火曾在归墟被发现,这与眼下的情况不谋而合,可她不明白她为何可以感知被业火焚烧的痛楚,这火是突然而起的,没有任何前因后果,就像是只冲着她而来的!
阿乐仰面倒地,身下腾起的业火将她彻底包围,业火不仅会让你感觉到炎热,它还会逐渐侵蚀焚烧你的筋脉,血肉,鲜血,直至最后的仙灵。
阿乐勉强露出个无力的虚笑,她只剩下一抹没有任何用处的残魂,竟还让她遭受这样的罪过,而这在幻象中的业火摆明了是冲她而来,莫非要等她再一次被烧死,归墟的幻象才会消失?
“阿乐......”
阿乐猛地睁开了眼睛,她听见了喊她的声音,是王乐?难不成王乐同样也在被业火焚烧的幻象中?
阿乐勉强翻了个身,她能看到身下汩汩流出的鲜血和业火融为了一体,全身的骨头仿佛散架似的柔软,她根本无法站立,也没法去寻找王乐。
“王乐...”嗓子开始嘶哑冒烟,字句不成,难辨声调。
灼烧感愈发强烈,不曾褪去,然而视野却忽然清明一片,有什么东西划过四周,虽然无法熄灭业火,却扫清了视野血红的障碍。
她看见了倒在前方奄奄一息的王乐,长裙被鲜红染透,她气若游丝地睁大着茫然的双眼。
“你要撑下去...”
阿乐已经无法清晰完整地说出这句话了,她虚弱地瘫倒在地,浑身上下没有了任何知觉,眼前巨大成片的红色视野被不停地翻涌搅动,有什么东西正在其中蠢蠢欲动。
阿乐已经无法再做出任何举动,尚有余力睁开的双眸淡然地看着眼前风雨欲来的天翻地覆。
业火从上而下扑压下来,阿乐昏沉的脑袋里似有无数画面闪过,然而她什么也无法捕捉到,眼前的鲜红开始往两侧散开,再缓缓聚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努力地驱赶业火。
阿乐阖眼的缝隙中恍惚看见了一个巨大的影子,它浮于上空不远处,两侧是巨大的翅膀,阿乐看不清它是什么,唯独一双禽类的瞳孔闪烁着如同业火一般的鲜红色。
阿乐彻底闭眼的瞬间,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地覆盖在她全身,像是在温柔地保护着她。
这一刻,阿乐忽然明白在玄武大殿上看到的黑色物体是什么了。
乾坤鉴。
一探乾坤,便可见死者生前最后的画面。
她的前世,死于业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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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乐,阿乐,你还在吗?阿乐...】
阿乐再度恢复成一缕残魂时,神智告诉她此时的王乐正坐在冰冷的寒冰上,双手环胸将自己裹成球,吓得瑟瑟发抖。
虽然她醒来时,毫发无伤,可被火烧死的痛苦还存在于她身体的记忆深处,总觉得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疼得厉害。
【我在。】
阿乐的意识还有些飘忽,待她发现已经再度回到玄武大殿时,才确定乾坤鉴中的幻象已经结束了。
【阿乐,我们离开了?是不是?可这代表了什么?】
阿乐也无法确定,进入乾坤鉴她看到了自己过去的死亡方式,可对于其他受试者来说又代表着什么?
受试者都站在玄武大殿的中心,脚底下的寒冰而制的地面映照着众人神情各异的脸,若是仔细看,定会让人捧腹大笑。
从乾坤鉴中顺利离开的受试者,神情不见轻松,倒是有几分耐人寻味的怅然和恐惧。
【阿乐,我还是觉得很痛啊!我腿软,不如还是换你来。】王乐一直毫无力气地瘫坐着,也不知是从心底蹿起的恐惧还是被寒冰给冻得身心发寒,总之他此刻的王乐浑身抖如筛糠,气短无力。
一缕银白的丝线从上空滑落,落入了某个受试者的额间,又在瞬间融为一体,消失不见。
王乐傻呆呆地看着前方,还未留意到这个变化,而神智清醒的阿乐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早已明白发生了什么。
这些“别角晚水”在挑选符合自己意愿的新弟子。
上方逐渐飘落更多的银丝,被选中的受试者露出雀跃的神情,在阿乐看来比在赌场赢了大钱更为兴奋。
上方的银丝开始逐渐稀少,四周驻足停留的级别高等的北武门弟子也逐渐离场,剩下约莫有大半的受试者只能面露尴尬,面面相觑。
这莫非是被劝退了?
阿乐看着空荡荡的自己,吸了下鼻子,看来自己也惨遭淘汰了?这杀千刀的姜潭,怕是不够格给自己开个后门。
“我不服!”
大殿上对入试结果不买账的大有人在,激动之余,甚至手握刀剑,愤慨激昂。
傅易璘跨出大步,面容怒意尽显,却勉强让自己维持最基本的体面,有礼地问道:“我想偌大的北武门总该给落试者一个人说法,若有欠缺,我们也好知道未来勤奋努力的方向。”
阿乐心中笑道,当真有意思,这些人为何对北武门如此执着?还当真是慕强的本性啊。
傅易璘如此一说,其余人更是放开了胆,一通大呼小叫。
唐湍本不想搭理,这扬起的右手在空中停留半刻(本想直接挥手驱人),硬生生地收了回去,沉声道:“北武门挑选弟子,无需对你们明说各种缘由,各位,请吧。”
你们脾气大,他北武门更是爆脾气。
此话一出,众人哑然,默然过后,更是一片激烈之声,纷纷都在表达不满,就差撸起袖子大干一场了。
阿乐事不关己地站在一侧看着这出戏码,时不时地斜瞥一眼唐湍,想起他来不语楼为他引路时,还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怎么如今看来火气颇盛,那他温和有礼的模样岂不是还给她面子了?
曲丰皱眉看着大殿上一副杂乱之景,心中埋怨唐湍真是半分人情也不会,每次都把自己当和事老似地使唤,心中愈发烦躁,只想赶紧送走这些瘟神,自幼良好的教养还是让他明白做个体面人的重要性。
遂叹了口气,道:“你们可知刚才进入的幻象从何而来?”
傅易璘说道:“乾坤鉴。”
阿乐挑眉不语,看来他也发现了?
“乾坤鉴?”在场众人骤然大惊,窃窃私语道:“这不是鬼族的神器?”
“是啊,北武门竟有鬼族的宝贝?”
“太厉害了.....”
如此一来,若是无法顺利入选,不免更为遗憾。
曲丰又道:“敢问傅公子,乾坤鉴的用处又为何?”
这下傅易璘只能摇头表示不知了,毕竟是神器,哪儿会有这么多人知道它有什么好处。
阿乐继续装傻看戏。
“它可以让你展现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和选择。”
站在傅易璘身侧一位身穿紫衣的公子顿时面色温红,隐隐低下头去。
曲丰见状,不易察觉地露出嘲讽之色,又道:“北武门虽无原则,可并不代表饥不择食,荤素不忌,一入北武,即为同门,即便你有通天大能,残害同门,即是迫害手足,这可不在我的选择要求内,我想大部分的北武门弟子皆是如此之想。”
竟是如此,果然如此!
阿乐心中恍然大悟,难怪泥潭边缘的那具尸体是如此死状,他是被杀死且盗取仙灵的,没有哪个傻子会在入试中杀人,原来这一切都是乾坤鉴作祟,它让这些受试者表现出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阿乐本就不喜欢惺惺作态实则毫无半句真话半分真心的傅易璘,反正大家都是淘汰的命,自然要逞个嘴能。
“难怪这勾魂藤就追着我赶,傅公子,我这个第一与你一路为伴,竟也没闯到最后,也不知是我运气不好,还是着了谁的道。”
勾魂藤虽是归墟之物,可这些年在九泽的穷山恶谷处并不少见,勾魂藤有个别称雌雄藤。
在阿乐的记忆中,这能将人活活绞死的活藤性属阳,所谓阴阳平衡,雌雄相吸,勾魂藤下手的对象只有女子。
也就是说,此物对傅易璘并无任何杀伤力,虽说他和王乐没有交情,但在归墟的幻象中,却激起了本能的选择,他想王乐死。
曲丰见状,倒也不说其他,只浅浅一笑,继续一挥手:“各位,还请好聚好散,有缘再会,下次入试再努力呗。”
阿乐抱拳示礼,头也不会道:“告辞!江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无期!”
得,看来她又要给自己和王乐另寻出路了。
“王姑娘留步。”唐湍刚才还噙着薄怒的神情已然放松,甚至面露几分和颜悦色,道:“还请王姑娘随我过来。”
阿乐都走到大殿口了,闻言只得硬生生地转过身来,四周的受试者再度窃窃私语,谁也不懂这又发生了什么,所有人的视线再次将她盯得死死的。
【王乐,你好些了?】
【阿乐,别,你继续上我身吧,我慌了......这是要我们去哪里?】
阿乐如今操纵这具身体非常得心应手,她本也只是客套一下,王乐没有意见那真是皆大欢喜。
四周的视线仿佛万箭穿心似的落在她身上,阿乐却坦然自若地缓缓走了过去,唐湍二话不说,引她穿过了玄武殿的后门。
当身后的嘈杂和曲丰再次请出的逐客令彻底消弭后,阿乐再次回到了不语楼的梅园。
梅林深处,皑皑白雪,碎琼乱玉,梅艳如血。而站在林中的男子身姿如松,霞姿月韵。
这似乎应该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引路的唐湍早已不知了去向,阿乐的右肩落下被冰晶包裹的花瓣,她有瞬间的失神,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伸手拂去了落雪,直视着前方的男子,笑了。
“姜公子,我早该想到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