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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3 虎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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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节这一天,李氏比平日早起半个时辰。
按江家的惯例,这一天的家宴不但正式,而且十分隆重。大约半个月以前,李氏便开始张罗筹备。
而今年与从前又不同。
她从首饰盒里选了一只华丽的赤金嵌宝凤钗插在鬓边,低声吩咐道,“用过早膳,好好交待清楚,就把那两个丫头一起打发回去。”
石妈妈立在一旁,轻轻应了声,“是。”
“那边院子都打扫好了?”
“大致扫了扫,因为长久不用了,太整洁了怕会让人起疑。”
李氏最后理了理妆容,对铜镜泛出个满意的笑容,“还是你想得周密。他们这些领军打仗的,整日脑子里想得都是尔虞我诈,稍有不慎就会前功尽弃。”
“只是……”石妈妈顿了顿,才道,“昨日看表姑娘的意思,好像不太愿意。”
“如今她还有什么挑挑拣拣的余地?她那一对没本事的爹娘,能寻来什么好亲事?”李氏转了转手上一串沉香木,“等过年,她就十八了。这丫头虽然不算机灵,却也不笨,你白日里过去一趟,再提点她几句。”
石妈妈应下,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外面有婆子隔着门帘轻声禀报,“老夫人,宫中的赏赐到了。”
李氏看了看时辰,笑道:“今年倒早。”便起身往里走,打算叫镇威侯江展绪起身。还没转过屏风,就听他在里面高声吩咐那婆子:“进来回话。”
从江离在城外屯兵的消息传出来,江展绪一连几日被招进宫去,可到最后也没见到皇上一面。这两日,宫中无人再提此事,竟有不了了之的意思。江展绪多方打听,也没理出个头绪。
此时听到宫中来了人,一边叫李氏取了官袍穿戴,一边就问,“来的是哪位公公。”
那婆子停在屏风边上,垂首回道,“回侯爷,是宁公公。”
江展绪提靴子的手一顿。“宁公公?哪位宁公公?”
“就是皇上身边的宁总管。”
江展绪一听这话,心里发急,抬步就走,不防给腰带绊了下,向前踉跄两步。
李氏上前要扶,他伸手一推,没好气地骂道,“一堆没用的东西,宁公公来了也不早说。要是慢待了他,一家子都吃不了兜着走!”
说完,一边扣腰带一边心急火燎的奔去外院。
李氏望着兀自晃动的门帘子发怔,手臂已被石妈妈扶住,“老夫人也不用放在心上,侯爷最近在外头受了气,心里不顺。”
李氏摆了摆手,若有所思道:“宫中循例下发中秋节的赏赐,上到三公三孤,下到四品官员,再加上咱们这些公侯世勋,少说也有百十来家。以往来的都是各个宫中的小太监,今日怎么宁公公亲自来了?”
石妈妈想了想,“难道是临时抽调不到人手,所以……”她话到一半,又觉不是,讪讪闭了嘴。
李氏不以为意,叹了口气,“别说侯爷,就是我,这些天心里也是毛毛的,总觉得有事要发生。自从那个东西回来,咱们府里就没有一天安生的。”
她缓缓坐在罗汉榻边,一团和气的面上渐渐显出不太协调的厉色,“咱们大邑向来注重礼法德行,谁想到那畜生觊觎丽妃娘娘的丑事,就这样不了了之!说到底,也是因为他只过了一回嘴瘾,什么都没做!今日,可务必要把——”李氏啪地一声,重重拍在红木桌面上。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江展绪急匆匆地回了正房。他面色通红,神色不明。李氏吓了一跳,急忙屏退左右,细问缘由。
下人刚刚退出,江展绪就摔了一只茶碗,气急败坏道:“反了!真是反了!”
李氏心头直跳,却只能安慰,“侯爷别急,慢慢说。”
“那个逆子真要气死我!你当他调了三千精兵在城外,皇上为何不处置?”
“为何?”
江展绪一张老脸憋得通红,喘了好半天,才压低声音道,“当初西螭来犯,熊老将军领兵迎敌,怎奈打了败仗,又身负重伤,不得已临时把大军交到那逆子的手里。与大军一起,还交给他一块虎符,这虎符能调动西北军的大部分精锐。这逆子回京面圣的时候,竟然隐瞒了虎符之事,未呈给圣上。这不是存了造反的心吗?多亏皇上圣明,没有因此迁怒咱们府中。要不是宁公公跟我交了底,我至今还蒙在鼓中。”
他摩挲着拳头,在房内来回走了两趟,“不行,我现在就去祠堂,吩咐人把这不孝子绑来。我倒要看看,在列祖列宗面前,他还敢抵赖撒谎不成?”
“侯爷留步。”李氏连忙拦着。
江展绪气哼哼地转过身,“怎么?”
其实与江展绪相比,李氏更加了解江离。别说是面对一堆牌位,就算此时老祖宗从棺材里爬出来,对那小子也起不到什么威慑作用。
她沉吟片刻,如果能找到虎符,解除忌惮,圣上就会处置江离。与她提早安排的那一出双管齐下,她就不信那小子还能翻得了身!
李氏刻意柔声劝说:“此时来硬的,一旦闹开来不好收场,不如暗中派人调查虎符的下落。如果能拿到虎符,献给圣上,也算咱们侯府将功赎罪了。这事侯爷便交给妾身,今日正逢中秋佳节,只要想办法拌住老二,正巧可以细细查找。”
江展绪思虑良久,终于点头道,“就听你的!”
李氏又叫来石妈妈,暗暗吩咐,“你叫她细心留意,入夜之后……我会派人支开……”
——
申正才到,石妈妈便亲自来请雪如和江离。
雪如笑应道:“还叫妈妈亲自来请,实在过意不去。只是二爷今日出去,到如今还没回来。我还是等他一同去吧。”
石妈妈不肯,说老夫人已经安排了人在门房侯着,届时直接把人引去正院。
雪如推辞不得,只有点头。
哪知石妈妈又道:“中秋佳节,自然是阖府同庆。老夫人吩咐在偏院整治了水酒,叫二夫人院子里的下人都去热闹热闹。”
雪如听了,叫来徐妈妈,把石妈妈的话复述一遍。
徐妈妈笑道,“谢老夫人体恤,就叫绿葛她们去,老婆子我看家。”
雪如不肯,叫绿葛看家,让徐妈妈去吃酒。
两人争执不下,石妈妈却道,“大家都去,今日老夫人安排了巡逻的人手,保证二夫人院子里一针一线都不会少。”
话说到这个份上,雪如只能答应。叫上早晨才被石妈妈放回来的秋桂夏莲,自己陪嫁的四个丫头,徐妈妈,再加上一个平日里不太露脸的厨娘,浩浩荡荡去了正院。
雪如被引进正堂,身边只剩下一个绿葛,其余人等都被石妈妈安排去了偏院。
老夫人李氏,大夫人姜氏,三夫人鲁氏都已到了,雪如挨个招呼见礼。到姜氏身前,却被她瞪了一眼,雪如不由莫名其妙,却也不好问。
还未到开席的时辰,婆媳几人坐在一处闲聊。雪如一向话少,姜氏性子沉闷,多半都是鲁氏哄着李氏说话。此时她正抚着心口,颦进眉头埋怨,“晴兰妹妹再不回来,真真要想死我了。”
江晴兰今年十六岁,前些日子外祖母偶感伤寒,去李府探病,就一直没回来。
李氏生了两个儿子,才得了这么一个闺女,自然十分宠爱,听了李氏的话,笑道:“我也叫人去接了。她外祖母本也说中秋节前一定放她回家。哪知道这几日变了天,老太太咳嗽了两声,晴兰这孩子不放心,稍信来说非要等外祖母大好了才回。”
鲁氏赞道,“晴兰妹妹真是孝顺。前个我回娘家,我嫂子还夸晴兰,说母亲您教导有方。”
李氏点了点儿媳,笑得合不拢嘴,“你呀,就会油嘴滑舌。”
雪如陪在一旁,听婆媳两人说笑,也不随意插言,可总觉得有两道冷冰冰的视线停驻在自己身上。
她抬眼一瞧,正对上姜氏不善的目光。
姜氏才二十出头年纪,可整个人阴郁的很。中秋节这么喜庆的日子,不但身上没什么首饰,还穿了件靛青色的衣裳,看起来比李氏还要老气几分。
被她暗淡无光的眸子盯住,莫名就觉得背后发凉。
她什么时候得罪姜氏了?
那边鲁氏仍旧不遗余力地恭维着婆婆,姜氏冷冷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堂上其乐融融的气氛,“二弟怎么还没回来?”
“嗯?”雪如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这话是问她的,于是欠身答道,“我也不知,大嫂找二爷有事?”
姜氏冷哼了声,“我看他是有意避着我们!”
雪如惊讶地张大了眼睛,这话没头没尾,是什么意思!
姜氏见雪如不响,站起身阴着一张脸走到雪如面前,伸出手掌,咄咄逼人道,“东西拿来!”
雪如坐在椅中,不觉往后缩了缩身子,满面疑惑地看向李氏。
李氏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头,清咳了声,刚要说话,就听院子里传来一道故意拖着调子的声音,“是谁找我啊?”
众人一起调转视线,就见江离拾阶而上,从正堂门口露出头来,嘴角仍旧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容。
他背着手,步子踱得从容,身上仍旧是一早那件黑色锦袍,腰间墨玉扣腰带。随着脚步踏上台阶,露出腰间挂的一件东西——唯一不是黑色的——玄青色的荷包,绣了白色鹰首,在一身黑衣的衬托下,额外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