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君退休指南》闲撰一二

1、暗流

　　时正十五，满月如明镜般高悬于空中。皎洁的月光温柔地倾泻而下，途经层层繁枝茂叶、重重尖翘宫檐与幢幢华美宫灯，最终轻盈一跃，落在一处湖心亭内厮杀未止的棋局上。

　　为黑白二子主掌的杀局，泾渭分明地隔作胜负两端。虽无善棋者指点江山，亦不难看出，纵横交错的棋坪上，白子已气数无多，黑子却只须一步，便可将偌大江山轻松收入囊中。

　　眼见一局将终，分坐棋盘两端的一老一少两位对弈者却并不急着收尾，反而不慌不忙捏着棋子笑看对方。

　　只不过笑有千种意味，两人各不相同。

　　身着绛红官袍的七旬白发老翁，天然生着张纵然历经岁月磨难、依旧端方中正的国字脸，面上纵横的沟壑非但无损他的沉稳气质，反而将他衬托得愈发慈眉善目。他笑得皮褶堆起，满面慈祥，半丝儿威慑力也无，活似个庙里供养的泥胎菩萨。

　　披着龙纹白衫的公子哥，约莫将将及冠，面庞透着点尚未褪去的稚气，样貌极为出挑，剑眉可斩天上月，星眸能映千秋岁，鼻若悬胆，朱唇皓齿，当得一声浊世佳公子赞叹。他右手捻着粒白子不断摩挲着，身子如同脑袋上摇摇欲坠的镶玉金冠般，半歪着倚在棋盘边，扬着一抹真诚的假笑，望着白发老翁。

　　夜近三更，还能光明正大对坐宫苑的不是别人，正是凤朝登基不过一年的新帝谢清平，与身负从龙之功的内阁首辅严相陵。

　　对视片刻后，年轻天子唇边的虚假笑意愈发明显，非但如此，还佐上了一味虚伪夸赞：“严首辅今夜当真是好兴致，对着朕这‘天下第一臭棋篓子’，竟然足足下了半宿。朕瞧这三十三局棋，严首辅从头到尾落得一子不差，真是当得老当益壮四个字。”

　　面对辅佐自己登基的重臣，谢清平出人意料的不逊，讽刺得异常明目张胆，甚至生怕严首辅听不出来，特意在“老当益壮”四个字上咬了重音。

　　任谁方用完一道合心意的晚膳，便被捉到湖心亭连下三十三局一模一样的复刻棋局，困到心疲身乏眼睛都睁不开，并且不知下一刻是否是第三十四局卷土重来时，都会满腹怨气，上承天命的帝王，也不是个例外。

　　严相陵神色泰然自若，两指一并，敲落此局最后一子，方捋着白髯笑道：“岂敢与先贤华章相提并论，老当益壮四个字，老臣愧不敢当。陛下此言，当真是折煞老臣了。不过——”他话头一转，言语间自然而然流露出几分亲近来，甚至称得上是调侃：“老臣今夜与陛下手谈，成局共计三十三，陛下无一得胜，倒也算不负‘天下第一臭棋篓子’的‘盛名’了。”

　　内阁首辅与新晋帝王夤夜相会、对骂如流的消息，若是传到诸位朝臣耳中，不知要惊掉多少下巴。毕竟众所周知，严相陵心系苍生、忠于正统，而谢清平雄才大略、天生帝星，二人君臣相得，早已谱得一段佳话，更因新帝身世，话本都不知道造了多少个离奇版本。只是，真相远比话本更离奇。

　　唇枪舌剑、有来有往的互讽过后，二人俱都平静不少，虽然称不上心平气和，但也再无肝火旺盛的急躁。然平静之下，自有暗流涌动。

　　古制有言：臣不可僭越，君至高无上。严首辅公然讥讽新帝，实属僭越，然而谢清平却没有治罪。形成如此局面，并非是严首辅畏惧君臣之制，或谢清平无意护全帝王尊严……虽然他还真的不怎么在意，但二人都心知肚明，目前天下乱局未收，严首辅唯有借新帝的皇室正统身份才能暗中把持朝政，新帝亦只能倚靠老臣方可稳坐钓鱼台，如此微妙的平衡之下，少年天子不敢治老忠臣的罪，首辅大人亦不会轻易向新帝低头，谁也奈何不了谁，因此各自略过此节不提……至少表面上看起来。

　　不论心中如何作想，君臣二人稍稍平静些许，各扬假笑对视一眼，开始切入正题。

　　“老臣的来意，陛下想必早已猜出。”连下三十三局棋，纵然是严首辅精通棋艺也难免神疲身累，他无意再等，时机正好，索性直言不讳。

　　严相陵的来意，谢清平自然是心知肚明的。此事得从三日前说起。

　　三日前早朝上的一道密折震惊朝野，密折中言，江南一带阴雨连绵数月，州郡官吏隐瞒不报，而今江南三十三州郡尽皆困于大水，饿殍满地，瘟疫横生，随处可见卖儿鬻女的人间悲剧。若是朝廷再不派遣官员前来赈灾，恐怕……山河将失。

　　历来灾祸容易被视为帝王有罪，天降惩罚，谢清平当朝下了罪己诏，派遣侍郎宋承远前去赈灾。

　　这侍郎宋承远挂职在清鸿院，是个只会写华赋丽诗的清贵文人，压根不通庶务，更不懂如何赈灾。

　　谢清平选中他不是没理由的。

　　朝中官吏各有派系，细论来分三派，一派是以严相陵为首的内阁派，一派以冯明霜为首的世家派，余下一派是以御史台为首的两面清风派。总而言之，没一个尊皇帝的。宋承远表面上是寒门出身，沾着点世家的边，出入相伴多是世家子弟，但私底下却是内阁派的忠贤。

　　谁都明白能将江南水患隐瞒三月有余，这么大的手笔，背后之人定然手眼通天，不是朝中重臣，便是世家大族。而作为两朝元老、新帝辅臣，严相陵出身江南青陵，绝不会对此事毫不知情，甚至极有可能参与其中。宋承远背后最大的靠山便是严相陵所在的内阁，派遣他前去赈灾，不但无法查清真相，而且会壮大严首辅在江南一地的势力，简直有百害而无一利，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做出如此不利于己的决定。

　　谢清平却做的如行云流水般自然，仿佛被天罚砸傻了一般。他到底是什么想法，不只是朝堂上的朝臣，连自认对他了若指掌的严相陵都百思不得其解，只好趁夜入宫求答案，顺便试探一下坐稳帝座的少年天子，是否有异动。自然，打的是避嫌幌子，自请前来劝说谢清平收回成命。

　　谢清平心里门儿清，这哪是前来避嫌的，分明是来接机打探消息，顺便看看自己这个一手扶持起来的半个傀儡皇帝，有没有别的打算。

　　谢清平没有什么特别的打算，他根本不想做这个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