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春》出西边雨

7、第 7 章 嗨，可以做

　　颜凝裹在西装外套里，眼神空洞。

　　昂贵的手工西装垂坠而下，将她整个人包在其中，过分宽大的衣料衬得她愈发单薄，像是被风一吹就会碎掉。

　　那一瞬间，傅承骁心口忽然一紧。

　　机灵的代驾小哥，把车开了过来。烈焰红的法拉利停在眼前时，颜凝才反应过来，她下意识就要把身上的外套往下脱，动作慌里慌张。

　　傅承骁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的手腕。

　　“怎么着？”他嗤笑了声，尾音懒懒的拖着：“怕我吃了你啊？”

　　颜凝的脸“腾”地一下烧起来，从脸颊一路红到耳根。她垂下眼，长睫颤了颤，避开他的视线，倔强地重复那句话：“我……我会把钱还给你的。”

　　傅承骁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局促。

　　她在怕什么，他清楚得很。所以她把他当成了什么人？他在她眼里，就这么不堪？

　　“放心。”傅承骁的语气冷下来，“我不吃你，也没兴趣包养你。钱你要还就还，没人逼你！”

　　话说的又快又密，语气生硬。

　　颜凝明显被吓了一跳，眼圈迅速泛红，却忍着没掉眼泪。那副模样，像是被人无端凶了一句，却还在努力站直。

　　傅承骁心里一堵。

　　一股说不清的罪恶感，莫名其妙地就涌了上来。

　　他烦躁地移开视线，抬手看了眼腕表：“这么晚了，学校寝室早关门了吧？你住哪，我送你。”

　　颜凝报了个老旧小区的名字，离这里不远。

　　傅承骁皱眉，眼里带着狐疑：“你平时不住学校宿舍？别是跟那谁，你那什么前男友，一起住的吧？”

　　“前男友”三个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他想，只要颜凝敢回一句“是”，他就敢连夜叫来搬家公司，直接给她搬干净！

　　颜凝指尖轻轻蜷起，低声道：“不是。是导师借给我的房子，我一个人住。”

　　傅承骁没再追问。

　　他替她拉开后座车门，看着她坐进去，才绕到前面，坐进副驾驶。

　　车门合上，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代驾小哥一路目不斜视，连呼吸都不敢用力。车子平稳向前，傅承骁靠着椅背，目光却不受控制的，一次又一次瞟向后视镜。

　　后座的颜凝像是被夜色固定住了，她脸色苍白，带着明显的疲倦。

　　那份疲倦，又让傅承骁胸口一堵。

　　他忽然萌生出一种冲动，想要迫切地，把颜凝从所有糟糕的状态里拽出来。

　　意识到这一点时，傅承骁愣了一下。

　　明明才认识一天。
　　一天而已。

　　傅承骁烦躁地伸手，从副驾储物格里翻出一瓶未拆封的矿泉水，递到后座：“喝水！”

　　颜凝吓了一跳，像只受惊的猫，她愣了一下，抬头撞进他不耐烦的视线后，飞快地移开目光，小声说了句“谢谢”。

　　然后伸手接过水，没拧开喝，只是握着瓶子，像是握着点支撑。但人看起来，像是稍稍放松了一点。

　　傅承骁收回手，视线仍没从后视镜里移开，看着她安静的侧影，胸口那点烦躁的闷意渐渐平息。

　　然后又升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恼怒。

　　接个水而已，至于这么怕他？白天在京大时候，不是怼他怼得挺来劲的吗？

　　到了小区，车子直接开了进去。

　　单元楼下。

　　颜凝握着那瓶水下车，小声道：“谢谢傅少……衣服我洗好后还给你。”

　　“傅少”两个字，明明是他自己让她这么喊的，可这会儿落进傅承骁耳朵里，却莫名地不顺。

　　傅承骁跟着下了车，他站在车旁，抬手摆了下，语气敷衍：“随便。”

　　颜凝点点头，犹豫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向楼洞里走。

　　傅承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他思绪乱糟糟的。夜风吹过，方才打架时的戾气还没散尽，此刻心里又掺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根本理不清。

　　脑子懵懵的。
　　从未有过的感受。
　　仿佛失了神。

　　他正想着，颜凝又折了回来。

　　她小心翼翼的抬头，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才敢开口：“您……能不能等我两分钟？”

　　傅承骁莫名其妙，但他原本也是准备站在这里，见颜凝上了楼、亮了灯才能放心。于是他下意识的点头。

　　下一秒，他就看见颜凝小跑了起来，纤细的身影很快就跑回了楼梯间。

　　老式小区没有电梯。

　　傅承骁倚着车门站在楼下，看着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逐一亮起，昏黄的灯光一层一层往上跳，直到四楼的一扇窗户透出暖色的光。

　　傅承骁盯着那扇窗，眸光深暗，带着一点怔忡。

　　不一会儿，颜凝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身上仍披着他的西装。

　　她有些气喘，额角沁出细密的汗，身上的西装外套因为动作太急，歪歪扭扭地挂着，反倒显得人更单薄。

　　“傅少。”

　　她轻轻喊了一声。

　　“嗯？”

　　傅承骁应了一声，却没立刻回神。

　　他的目光盯着她额间汗湿的碎发，心口突然就，生出点又酸又痒的情绪，像被一根细软的羽毛反复拨弄。

　　她真得……很好看。

　　是那种让人忍不住想放轻呼吸，生怕惊扰了的好看。

　　颜凝站在灯下，呼吸还没平稳，胸口轻轻起伏着。昏黄的路灯从她头顶落下来，把她整个人拢在一圈暖色的光晕里。夜色把她眉眼衬得很柔和，连那点急促，都显得乖巧。

　　“傅少？”颜凝又叫了一声。

　　傅承骁回神，他意识到，自己竟然一直在盯着颜凝看。而且，看得有点久。

　　久到他心里那点向来游刃有余的从容，都被磨出了一丝陌生的滞涩。

　　“你……能不能弯一下腰？”颜凝抿了抿唇，指尖捏着一张粉色创可贴，向他举了举，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傅承骁目光落在那片粉粉嫩嫩的创口贴上，眉梢几不可查地蹙了下，有点嫌弃，可下一秒，却已经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颜凝上前一步，踮起脚，捏着那片创可贴，小心翼翼地往他嘴角凑。

　　距离太近了。

　　近到他能看清她长睫上沾着的细碎汗珠，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香气，不是甜腻的，是很干净、很清雅的那种。

　　她的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唇，温软的触感一闪而过，像电流一样顺着皮肤窜上来。

　　“嘶！”

　　傅承骁低低倒吸了一口气。

　　直到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刚才和陈野动手时，嘴角确实挨了一下。

　　颜凝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指尖立刻顿住，以为自己碰疼了他的伤口，慌张道歉道：“对不起，我——”

　　“没事。”他打断她，嗓音哑了几分。

　　颜凝没再说话，重新踮起脚尖，认真地把创可贴抚平，指腹沿着边缘轻轻按压，一圈又一圈。温热的呼吸拂在他的下颌，带着点淡淡的水汽。

　　傅承骁的肩背绷紧了。

　　他们距离实在太近，近到傅承骁忽然意识到，只要自己再稍微往前倾一点，就能亲到颜凝。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弦，在脑子里猛地绷住。他喉结滚了一下，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移，落在她微抿的唇上。

　　那唇泛着点水光，看着就软。

　　他甚至能想象到那唇的触感。应该和她的指尖一样软，带着点刚跑过步的微热。

　　心跳忽然就快了。一下一下，撞得胸腔发麻。

　　等他回过神时，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往前倾了半寸。

　　“可以了。”颜凝终于收回了手。

　　“什么？”傅承骁一时没反应过来。

　　“可以直起来了。”颜凝说。

　　傅承骁猛地一惊，他下意识地挺直脊背，像是被烫到一样。

　　看着他这副略显呆愣的模样，颜凝忍不住弯了弯眼角，露出一抹浅浅的笑。

　　这是傅承骁第一次看见她笑。

　　笑意浅浅的，落在昏黄的灯光里，像把整个夜色都点亮了一角。

　　傅承骁心口猛地一滞，刚才那点“想亲她”的冲动还没散去，又被这笑容勾得更乱。

　　夜风吹过，卷着潮湿的凉意。颜凝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外套。

　　他的西装穿在她身上大了一圈，肩线松垮，衣料顺着她单薄的背脊垂下来，把整个人都包住了。

　　那画面落进眼里，傅承骁忽然生出一种错觉。

　　好像，她被他护在了怀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傅承骁就皱了下眉。这种不受控的慌乱，简直该死。

　　“那傅少……再见。”颜凝轻声，说完，她转身朝单元楼走去。

　　“再见。”傅承骁应了一声，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追随着她。

　　看着男士西装披在她肩头，随着步子轻轻晃动，勾勒出纤细的轮廓，生出一种奇怪的暧昧感。

　　就在她的身影即将消失在楼洞阴影里的那一瞬间——

　　“颜凝！”

　　名字脱口而出。

　　等他反应过来时，人已经站在她身后，手已经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烫得惊人。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追上来的。脑子还没转过来，身体已经动了。

　　颜凝回过头，眼睛还红着，灯下泛着一点湿润的光，带着明显的意外。

　　傅承骁看着她，胸腔里那股从刚才就没散干净的躁意，忽然一股脑儿地全都翻了上来。

　　没有权衡。
　　没有犹豫。
　　没有深思熟虑。

　　有的全部都是那向来被他压得死死的、本能式的冲动！

　　想靠近她，想亲吻她，想把刚才没说出口的心动，全部都告诉她！

　　“做我女朋友。”傅承骁脱口而出。

　　夜色里，他的眼睛亮得过分，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认真。

　　颜凝愣住了，像被夜风一下子冻住，眼睛睁得圆圆的，惊讶里又带着迷茫和慌乱。

　　她张了张唇，声音小得像要被吞掉：“我……我……”

　　她说不下去。

　　傅承骁看见她明显无措的样子，脑子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啪”地一声，断了。

　　操。
　　他在干什么？

　　傅家养他二十多年，教他权衡利弊，教他谋定后动，教他任何时候都要守住身段、留住底盘。

　　却从没教过他，该怎么面对一个刚刚破碎、眼里还含着惊惶的女人，又该怎么收拾自己这团突如其来、不合时宜的心动。

　　这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让傅承骁觉得……有点丢脸。

　　颜凝刚从一场烂到骨子里的关系里被拽出来，身上还带着伤、带着惊魂未定。

　　可他倒好，站在这里，一句没经过脑子的混账话，就这么不管不顾地砸了过去。

　　傅承骁的手指猛地收紧，随即又迅速松开，后知后觉地退了半步。

　　那点刚越过的分寸感，被他硬生生拽了回来，拽得又急又狠。

　　“……没事。”他深吸一口气，语调压下来，“我开玩笑的。”

　　说这话时，他心里烦得要命。烦自己刚才那德行，也烦她这副被吓着的模样。他傅承骁，有这么不招人待见？

　　鬼使神差地，他抬手在她头顶随意揉了一把。

　　这个动作做得太自然，自然到做完之后，傅承骁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从来不是个会哄人的人，更别提这种腻腻歪歪的安抚。可指尖落在她发丝上的时候，那触感让他有点舍不得收手。

　　于是没忍住，顺着她柔滑的发丝往下，替她理了理肩上那件被她穿得松垮暧昧的西装。

　　“别当真。”他补了一句，偏过头不去看颜凝，语气刻意放松，却更像在说服自己，“就当我今晚打架打上头了，说话不过脑子。”

　　把他今晚所有反常的行为，归结为一场肾上腺素飙升后的意外。这是傅承骁能找到的、对自己也是对颜凝，最体面的解释。

　　他偏过头不去看她，语气刻意放松，“上楼吧。”

　　颜凝站在原地，显然还没从刚才那句话里回过神。

　　她垂着头，指尖无意识地贴在西装外套的袖口，像是在努力整理自己乱掉的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我连你的名字都还不知道呢。”

　　傅承骁微微一怔，随即荒唐地失笑。

　　“也是。”他低低应了一声，语气懒懒散散，却藏着几分难得的郑重。

　　“傅承骁。”
　　他说。
　　“单人傅，承泽承，骁勇骁。”

　　颜凝抬眸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指尖依旧轻贴在袖口，轻声说道：“我叫颜凝。颜真卿的颜，凝神的凝。”

　　“嗯。”傅承骁应了一声，停了下，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