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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砚台的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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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砚辞的声音落下来,像一块被岁月反复摩挲过的温玉。
“颜凝”这两个字,被他念得极慢,音节分明,仿佛不是简单的称呼,而是一种确认。
颜凝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唇边那抹早已练习过千百遍的笑容温软、得体,没有一丝裂痕。但她意识深处某个毫无防备的角落,时光却被猝然劈开。
高一开学,九月,教室走廊。
暑气尚未退尽,空气里浮着新刷油漆的刺鼻味道,混着灰尘。她穿着刚发的校服,抱着一摞崭新的课本,贴着墙根低头疾走,步子又快又急。
恨不得把自己折叠起来,塞进走廊边缘那片最不起眼的阴影里。
“颜凝。”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少年的声音。
清冽、克制,却自带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越过嘈杂的人声,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耳边。
她没有停。
脑子里一片混乱。
陌生的教室楼道、此起彼伏的喧闹、听不太明白的方言、四面八方投来的打量目光,还有这座城市特有的、潮湿而闷热的天气,都让她感到无措。
她是王娪妗。
她刚从遥远的北方边陲小城,来到这座南方省会。
她格格不入。
自卑与怯弱像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东西,轻轻一碰,便泛起隐秘而绵长的疼。
那是苦难留下的痒意,藏在骨缝深处。
“颜凝同学。”
声音又近了一些,语调依旧平和,没有丝毫不耐。
肩膀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她低头,是一册硬壳笔记簿,封面微凉。她像受惊的小兽,猛地顿住脚步,怀里抱着的新书险些滑落。
她慌忙转身。
逆着走廊倾泻进来的天光,有些刺眼。
她先看到一双干净的白球鞋,再往上,是笔直利落的裤线,最后,才对上那张脸。五官清俊而疏淡,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少年看人的时候目光专注,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通透、克制,又遥远。
阳光为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色,可他周身却自带一种低温的静谧,将宁城秋老虎的燥热都隔绝在外。
她认识这个人,季砚辞。
开学典礼上,他作为新生代表发言。名字和脸,一天之内就传遍了整个年级。
他在主席台上讲话的时候,底下学生排山倒海地欢呼:“季神”、“辞哥”!
而在开学典礼散场后,她远远地瞧见,立刻有好多女生围上去,给他塞好多零食和情书。
她低下了头。
走廊上,季砚辞看了她一眼。
手里的点名册翻到某一页,指尖落在一个名字上,又抬眼确认册子上她那张略显模糊的照片,语气清晰而缓慢:“颜凝。高一(1)班的颜凝,对吗?”
“王……”她喉咙骤然发紧,那个“娪”字几乎要破口而出。
手指不自觉地抠着怀里的课本封面,新书脊背尖锐的触感刺痛着指腹。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那个呼之欲出的旧名字硬生生咽回去,舌尖碾过陌生的音节,只吐出一个轻到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是。”
季砚辞并未注意到她那一瞬间的挣扎,只将点名册合拢,抽出一张夹在其中的卡片递了过来。
“你的学生卡。”他说,“刚才被老师落在教务处了,才找到,让我顺路带给你。”
那并不只是一张单薄的证件。
上面印着她崭新的名字,崭新的照片,崭新的班级。
所有属于“王娪妗”的痕迹,都被这张小小的卡片覆盖、抹去,像一场正式而无声的宣告。
她伸手去接,指尖不小心碰到季砚辞的。
他的指尖微凉。
而她的,因为用力过度,带着一点汗意,滚烫。
那一瞬间的温差,让她几乎发颤。她飞快地抽回手,将学生证攥进掌心,像握住一块尚未冷却的烙铁,硌得生疼。
“谢谢。”她低着头,声音闷在胸腔里。
“不客气。”
季砚辞合上笔记簿,目光在她绷紧的侧脸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
那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探究,如同风掠过湖面,涟漪未起,便已消散。
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白球鞋踏在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
她松了口气,低头端详着手里的学生证。苏省宁城金陵一中,她逃出来了,她真得逃出来了。刚才老师在教室里统一发学生卡,却独独没有她的。她那一刻紧张到极点,生怕是哪里出了错,一切都要打回原形。
现在终于,学生卡来了。
她小心翼翼地将卡片收好,正准备贴着墙根继续走,却看到,前面的季砚辞,又折返回来。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
“还有什么事吗?”她紧张。
季砚辞看着她,眉心微蹙。
眼神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困惑,像是在费力翻找某段模糊的记忆:“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开口:“见过吗?不可能!”
怎么可能。
她从几千公里外的北方来。
她不认识这里的任何人,也是今天第一次见到季砚辞。
季砚辞却并未立刻否定,只是缓声道:“初二那年,区域性物理竞赛,几个省一起联考。你参加过吗?”
她张了张嘴。
她参加过。
还拿了一等奖。
可她听见自己说:“没有,我没有参加过物理竞赛。”
季砚辞看了她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即点了点头:“那可能是我认错了。你和我当时遇到的一位选手很像。”
他回忆得有些吃力:
“她很强,解题思路很有新意。不过,她好像比你矮一点,也瘦一点,头发短短的,看着像个男孩子。她应该是姓……姓什么来着……”
他停顿了一下,失笑:“记不清了,但好像是三个字的名字。”
“哦。”她干巴巴地应了一声。
季砚辞这才伸出手,姿态端正而礼貌:“还没自我介绍。我叫季砚辞。砚台的砚,辞章的辞。跟你同班。”
她看着那只修长干净的手,迟疑了一瞬。
她七岁以前在南方农村,小学到初中,又在北方小城度过了六年。她从小长大的地方,人和人之间不需要这样正式的自我介绍,认识了就是认识了。没有人会站定了,看着你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告诉你,我叫什么,我的名字是哪几个字。
更不会有人伸出手。
礼貌地自我介绍,体面的握手问好,似乎是大人物们的专属。
是独属于赵主任那样的领导,才会有的做派。而不是一个学生,一个孩子。
宁城,宁城。
这是宁城,不是霜河,不是农村。
季砚辞的手依旧悬在那里,并没有因为她短暂的愣神而收回,也没有半分不耐,他的姿态始终从容而礼貌。
她悄悄把汗湿的掌心,在裤缝边蹭了蹭,然后轻轻握上那只手,触之即分。
“我叫……颜凝。”
话音落下,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
她忽然挺直了那条,总是习惯性微佝的脊背。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也迎着刺眼的阳光,语调清晰而缓慢,像是在对某个无形的存在郑重宣告:
“颜,是颜真卿的颜。”
“凝,是——烟光凝而暮山紫的凝。”
金灿灿的日光落在她的肩头,她不再是霜河市的王娪妗,也不是乡下喂猪的五斤丫头,她是,颜凝。
回忆的潮水倏然退去。眼前依旧是新荣记的璀璨灯光,鼻尖萦绕着酒菜与奢侈香氛混合的浓郁气味。
多年不见,身侧的男人早已褪去了少年时期的青涩。
他的风衣搭在手边,浅灰色西装衬得他肩线挺括,那股清冽的雪松气息被岁月熬成了更沉稳深邃的冷檀,但那种通透的注视感,从未改变。
颜凝唇边的笑容加深了些。
她眼睫轻颤,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面对久别旧识的感慨与生疏。
“季砚辞,”
她的声音温软依旧,甚至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回忆往昔的轻快,
“真的是好久不见了。”
就仿佛,刚才那阵席卷灵魂的颤栗与恍惚,从未发生。
单机码字好痛苦,考验道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