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春》出西边雨

15、第 15 章 颜凝，你脑

　　傅承骁转着骨瓷茶杯：“夜店那种地方，不是你该待的。做服务员，太屈才。”

　　颜凝放下筷子：“傅少，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我需要这份工作，店里给我的薪水很高，时间也灵活，能让我兼顾学业。有几次我急着赶论文，经理和同事二话不说就给我调了班。而且——”

　　她垂下眼笑了笑，“我并不觉得，当服务员低人一等，我也是凭双手挣钱。”

　　廊下的光穿过木格窗，落在她侧脸，肤色很白，眉眼安静。

　　“可我听你们经理说，”傅承骁舌尖顶了下后槽牙，裹着几分无奈，“你一开始，并不是自愿去的。”

　　颜凝眼睫轻轻一颤。

　　她没抬头，目光虚虚落在桌布上，半晌才开口：“既然做了，就该有始有终。”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而且……陈野欠酒吧的钱，还没还清呢。”

　　“陈野”二字落地，傅承骁方才那点散漫痞气瞬间被掐得干干净净，他愠怒道：“你还惦记着他？！”

　　颜凝没回答，只死死抿紧嘴唇。

　　傅承骁胸口那点火气彻底压不住了。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撂：“颜凝，你脑子呢？”

　　“你那些同学，现在都在哪儿卷呢？”傅承骁嗤笑一声，“红圈所？名企？你呢？夜店金牌服务员？”

　　他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行，有出息。回头同学聚会，人家自我介绍——‘我在金杜’。你站起来——‘我在夜店，主要负责开酒’。”

　　“你就甘心，让你的名校学历，最后只换来一张酒吧的兼职证明？就不怕被现实磨没了底气，有一天连你自己都信了——你就只配呆在那儿，对着一群醉鬼笑？”

　　傅承骁目光死死锁着她，语速沉下来，字字砸人：“你还欠我五十万！准备端一辈子盘子还？”

　　颜凝脸色一寸寸发白，血色全褪。她张了张嘴：“我……我也有投律所实习的。”

　　“哦？”傅承骁挑眉，“那怎么没去？”

　　颜凝猛地低下头，下巴几乎要抵到胸口。

　　那一刻，她整个人都缩得小小的，像是被当众揭开了最狼狈的一面，声音抖得藏不住窘迫：

　　“红圈所不收我……”

　　“普通所实习期，一个月才一千多……”

　　她停了一下，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半晌才低低道。

　　“不够覆盖我的债务。”

　　“所以我想先兼职一段时间，攒点钱，再……”

　　剩下的话，她咬着唇咽了回去。那些没说出口的，是被现实碾碎的自尊。

　　柔弱，干净，又死撑着最后一点体面。

　　傅承骁一瞬间就懂了。

　　这圈子里的事儿，他见得多了。有些人挤破头进不去的地方，另一些人打个招呼就能空降。凭什么？不凭什么，就凭人家有人。

　　他轻轻叹了口气，舌尖顶了顶上颚，半晌憋出一句：“操，真他妈窝囊。”

　　满腔火气瞬间散得干净，只剩心疼和无奈，语气不自觉放软：“想过进企业吗？”

　　颜凝低着头，视线落在桌沿，声音一点点低下去，拆解着自己的难堪：

　　“有想过……可是名企法务，更偏向从律所直接招有执业经验的律师，省掉中间培养的环节。”

　　“普通公司的成长路径又太窄，实习期的工资也……”

　　后面的话，她终究说不出口。

　　难堪得像浑身骨头都被人看透，眼眶里的水光晃了又晃，依旧倔强地不肯落下。

　　傅承骁看着她，心里那点无奈，彻底变成了近乎认命的纵容。

　　他往后靠了靠，指尖摩挲着杯沿，语气平稳：“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颜凝，辞了夜店的工作，来盛霆。”

　　颜凝猛地抬头：“……什么？”

　　傅承骁重复一遍，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提议一起去喝杯咖啡：“盛霆控股，听说过吗？”

　　她怎么可能没听过？盛霆两个字，就是资本与权势的代名词。

　　国内老牌龙头，市值数万亿，横跨地产、金融、重工、制造，与多地政府有战略合作，甚至承担部分民生工程，社会影响力深厚。

　　简单说，就是非国有企业里，排头把交椅的那家老牌勋贵巨无霸。

　　“可盛霆门槛那么高，我根本不够格……”颜凝声音发颤。

　　傅承骁嗤笑一声。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姿态慵懒又矜贵，那股子被金钱和地位浸润出来的松弛感，几乎扑面而来：“你怎么可能不够格？颜凝，别妄自菲薄。”

　　他说得并不居高临下，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缺的不是能力，是背景，是机会。那些人拒绝你，不是你不行，是你没人撑腰。”

　　傅承骁说得直白又冷静。

　　“这世界门多，钥匙少。”他往后一靠，嘴角扯了扯，“但巧了，我手里正好攥着一大把。”

　　他抬眼，目光懒洋洋地落她身上：“往后，你想开哪扇，我给你递钥匙。”

　　颜凝怔怔地看着他。

　　钥匙。

　　这个词太具象。

　　具象到让她仿佛已经听见了，那扇她拼尽全力也推不开的门，在傅承骁手里，“咔哒”一声，开了。

　　可是，真得可能吗？

　　傅承骁指尖漫不经心蹭过杯口金边，忽然抬眼：“对了，忘了跟你说了——”

　　他顿了顿，语气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是盛霆副总裁。”

　　颜凝彻底僵住。

　　她当然应该知道他有钱。

　　他昂贵的穿搭、随手的消费、张扬的法拉利、轻描淡写就甩出的黑卡，都在说明他不是普通人。

　　但，盛霆副总裁？

　　五个字，像惊雷在耳边炸开。

　　这是站在金字塔尖，俯瞰整个城市经济命脉的存在。这已经不是有钱，这是权柄，是普通人穷尽一生，都难以想象和触及的另一个维度。

　　一道名为阶级的天堑，生生地劈在两人面前。

　　她本该这辈子，都无缘靠近傅承骁。可现在，他们同坐一桌吃饭。傅承骁还为她，打了一场街头斗殴。

　　巨大的不真实感，席卷了颜凝，让她看起来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要学会利用我，颜凝。”傅承骁眼底闪过一丝浅淡的笑意。“职场里，抓住机会往上爬，才叫聪明。清高这玩意儿，不能当饭吃。”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看她：“我从不讨厌聪明人，但我讨厌，明明有机会摆在面前，还硬要假装看不见的傻子。”

　　颜凝沉默了。

　　她指尖攥得很紧，垂着眼帘，只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线条脆弱得近乎易折。

　　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却激烈的挣扎。

　　傅承骁懂。

　　一边是梦寐以求的机遇，一边是不愿平白受惠的自尊。

　　他指尖在桌面轻叩一声，清脆有力：“盛霆总部法务，缺实习助理。你过来跟项目，比小律所打杂强一百倍。”

　　他语气平缓，继续加码：

　　“薪资，按普通实习生的三倍开。够你还债，也够你日常开销。”

　　话锋一转，带上点严厉：“丑话说在前头，考核和别人一模一样，跟不上照样淘汰，我傅承骁不留废物。”

　　颜凝咬着唇，指尖在膝上越收越紧，她没有立刻答应，只睫毛轻轻颤动，似在拼命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善意。

　　颜凝抬眼看向傅承骁，眼底还浮着水光：“傅少，我……”

　　傅承骁一眼看穿她的纠结，眉梢一挑：“别想复杂，我不是施舍你。”

　　他忽然朝她眨了眨眼，眼底滑过一丝狡黠：“我只是怕你再在夜店耗下去，五十万这辈子都还不清，真成老赖，我找谁要去？”

　　颜凝微微一怔。

　　随即，唇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那点笑意极浅，却像乌云裂开一条缝，眼底的水光被轻轻搅散，碎成细小的星子。

　　傅承骁心口一松，语气恢复了理所当然：“酒吧那笔钱，我已经替你结清了。”

　　颜凝急着开口，被他抬手打断。

　　“你不是坚持欠我五十万？”傅承骁看着她，眉眼懒散，“欠多少，都是欠。”

　　“与其再欠酒吧，不如欠我一个人。我给你时间，慢慢成长，慢慢还。”

　　“放心。”他笑得坦荡又张扬，“我傅承骁这辈子，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投你这只潜力股，稳赚不赔。”

　　话落，他取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劳务协议，骨节分明的手指一推，稳稳停在颜凝面前。

　　璨金的“盛霆控股”LOGO，刺得人眼睛发烫。

　　傅承骁指尖敲到桌面上，轻轻一叩：“明早九点，盛霆主楼，28层南翼。”

　　“我的办公室在那儿。电梯要权限卡，但明天，”他抬眼，散漫的眸光里淬着点锐利，“你的脸，就是通行证。”

　　他唇角勾起一抹痞气的弧度：“颜凝——”

　　顿了顿，尾音懒懒地拖长：“敢来吗？”

　　颜凝轻轻微笑，接过了那份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