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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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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南蓉十五岁中状元,十八岁当众怒斥皇帝太子,被贬到原水城。
京城里人都说,要不是他有个当首辅的爷爷,这会儿已经人头落地了。
但有人反驳:发配原水城,还不如死了算了。
在辛南蓉要去原水城之前,这个海边的小城甚至不配出现在京城众人的嘴中。
不过现在,大家都知道,原水城物资匮乏,刁民配横吏,想也知道这外来的县令有多难做。
辛南蓉自认做好了心理准备。
可等真的在这原水城待上几天,他发现自己想的简单了。
所谓刁民,他们只把辛南蓉当成爆金币的公子哥,其余时候直接把他当空气,说话都不带理的。
所谓横吏,有一师爷把持整个原水城的政务,辛南蓉在县衙待了几天,一个官吏的面都没见着。
也不对,辛南蓉的身边还是会随机出现“捕快”们的。巡逻。
或许撒泼打滚的场景一样会让辛南蓉束手无策,可眼前,辛南蓉是真的头疼了。
整个原水城,从上到下,有一堵无形的墙,把他拦在外面。
他是知道这原水城的县令为什么换的那么快了。
天王老子来了也没法干啊!
可他不能走。
不但不能走,还得干出点政绩。
思来想去,辛南蓉决定先笼络点人心。
这阵子的观察下来,辛南蓉能感受到这里的百姓,不是真的觉得师爷是他们的青天大老爷。
他们只是,被现实拷打得再也不相信任何人了。
他们拒绝任何改变。固执地守着破烂的原水城。
在师爷手底下,日子虽苦,但勉强能活。
勉强能活的意思是,平日里吃的那些东西,说是米汤都抬举了,充其量就是一碗水里洒了几粒米。
这几天,辛南蓉一直皱着眉,接收原水城的信息。
他观察过原水城土地和江海,产出不算低,虽然粮食产量低,但是是有办法让日子更好的。
只要有人愿意跟着他试试。
辛南蓉挑中的突破口是徐以寒一家。
一个寡妇带着五个孩子的家庭。
进城那天,就是徐以寒拎着一条快死了的鱼拉住他,以五文的价格卖给他。
在十文一升的米价和一百文的入城费面前,这条鱼的价格尤其正常。
徐以寒后面还跟辛南蓉解释,他们给师爷的商队的也是这个价格。
而这个原水城的很多情况,也是徐以寒告诉辛南蓉的。
比如能种粮的地少,很多地都用来种花生芝麻高粱大豆这些作物了,多少能囫囵填个肚子。
辛南蓉在京城的时候,经常看家里的小厮买盐水花生吃,作为消闲吃食,便宜好吃。
制作方式也简单,煮熟,晒到七八成干就成了。
辛南蓉打算带着徐以寒卖盐水花生,先把这家子的生活水准提上去。
饭都吃不饱的百姓,哪个不是谁能让我过上好日子,我就认谁是父母官呢?
大清早,原水城的男人出海了,女人和小孩种地的种地,赶海的赶海,卖鱼的卖鱼,辛南蓉径直朝徐以寒家走去。
徐家最小的孩子两岁,通常都会留个大孩子在家带娃。
今天运气好,留下来看老幺的正是徐以寒。
辛南蓉还在路上,就远远地看到徐以寒在家门口晒小鱼和一些五花八门的贝壳类海货。
家里的老幺徐以青就站在徐以寒身边,手里抓着一根鱼干啃着。
徐以寒很快就看到了辛南蓉,笑着喊人:“大人,您来了。”
徐以寒对辛南蓉的印象很不错。
原因很难说清楚,但总归少不了爆金币这个因素的。
辛南蓉走到徐以寒身边,摸了摸徐以青的脑袋,说:“嗯,找你有点事。”
徐以寒笑得更灿烂了。
大人的有事,大部分时候都意味着他又能拿到钱了。
拿到钱,就能去章记粮铺买米买面。
一个铜板一升米,就算是煮成薄粥,也够他们一家子吃个十天了。
徐以寒期待地说:“大人您说。”
辛南蓉找了个小板凳,坐了下来,说:“我那里的鱼满满两大缸了,这么买也不是事儿,你之前不是说你家种了很多花生吗?我打算带你去外面的城里卖花生。”
徐以寒脸上失望了一下,手里动作不停,说:“大人之前不是雇我给您搭鸡圈猪圈吗?大人您可以买地,雇我们给您种地。”
辛南蓉心里叹气,正想说点什么,徐以寒便继续。
“花生哪里那么容易卖,真这么容易哪里轮得到大人您来?”
辛南蓉问:“你们卖过?”
徐以寒答:“没有。”
徐以寒本来还有后话,但是吐出这两个字后,便意识到问题了。
从来都是师爷啊、阿太啊那些人在说这不行那不行,可是从来没有人去试过。
县衙里那满满两缸的鱼自然不全是他卖给大人的,大人来的第一天就买了半个原水城人家的鱼。
徐以寒看向辛南蓉,心里隐隐带着自己不敢深思的雀跃和期待。
辛南蓉不负徐以寒的期待,说:“那就跟着我试试,我有门路。”
徐以寒更心动了。
他总觉得这次来的大人,是不一样的。
以前的大人,知道被坑了很多钱后,不是在县衙里掀桌砸凳,就是找师爷算账。
可是辛大人,脸上虽然不高兴,却依旧买下了孩子们手里的五花八门的海货。
明显吃不完的海货。
徐以寒站在原地,犹豫着。
拒绝,就是继续眼下的日子,偶尔再从这个好心的大人手里赚点钱,这样的日子也很不错。
点头,迎接他的可能是失败,连累阿妈被师爷责骂,邻居也会说闲话。
可要是真的能卖花生,赚到钱,以后就顿顿有白米饭吃了!
徐以寒还记得他带着妹妹们给辛大人搭鸡圈那天,辛大人请他们吃白米饭,那些吃腻的鱼,在白米饭的诱导下都不再难以下咽了!
辛南蓉注意到徐以寒的纠结,也不催促,只把徐以青揽了过来,温柔地抚着脑袋,思索解决完粮食问题,后面要做的事多着呢!
等徐以寒干完手里的活,都没下定决心。
可一回头,看到辛大人那么小心翼翼地顺着妹妹满是疙瘩的头发,一个冲动,就决定了:“大人,我跟着你试试!”
说完,徐以寒在心里告诉自己,就这一次,如果失败了,他以后就再也不相信这些狗屁大人了!
辛南蓉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松了口气。
辛南蓉帮着照看徐以青,徐以寒飞快地处理完家务,便带上两个竹筐锄头出发了。
花生地里,徐以寒把徐以青放在一边,让他自己玩。
又给辛南蓉示范了一遍怎么挖花生,便一个人卖力干活了。
辛南蓉没徐以寒利索,但他不偷懒。
徐以寒一边挖花生,一边看着徐以青,偶尔就会看到辛南蓉缓慢但卖力的动作,他什么都没说,但是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如果阿妈看到这个场景,肯定不会怪自己这个决定的。
两人这一干,就干到了天黑,原水城的男人女人小孩早就回家了。
中间有人路过徐家的花生地,笑嘻嘻地打趣:“徐家小子,你运气可真好啊,新来的大人买你家的花生了啊!”
那人大概是没看见辛南蓉。
但是徐以寒也没反驳。
他不敢告诉其他人实情。
一直到两个竹筐都装满了,三人才往徐以寒家里走去。
只是还没进屋,屋里便传来一个女人夹枪带棒的声音。
“还知道回来?天都黑了,人说傻子都知道回家吃饭,我看你连傻子都不如。那个新来的县令给了你十个铜板,我看你是要把自己卖给他了!”
徐以寒和辛南蓉的脚步一同停下,徐以寒有点歉疚地看向辛南蓉。
辛南蓉的目光落在徐以寒背上的竹筐,里面坐着徐以青,快睡着了。
辛南蓉低声说:“快进去吧,秋天晚上冷,等会儿你妹妹感冒了。”
徐以寒眼神里还是带点不好意思,但他听话地推开门,把人领了进去。
徐母领着三个女儿,就这么坐在屋里。
屋里黑乎乎的,连个油灯都舍不得点。
靠着一点点月光,徐母辨别出了徐以寒后背的竹筐,里面应该是装满了花生的。
徐母又骂骂咧咧开口了,带点嘲讽,还有一点不自知地怨恨。徐以寒根本来不及阻止。
“把花生带到家里干嘛?送到县衙去啊!吃不死他!”
恨恨地说完,徐母便震惊地看到一个身影跟了进来。
她见过新来的县令,知道这个身影就是辛南蓉。
她一下子就怒了,直呼大名:“徐以寒!你把他带回来干嘛!”
徐以寒等不了了,一边抱起徐以青,塞给二妹,一边急急地开口:“阿妈,大人是想带着我出去卖花生,盐水花生,大人说京城里卖得可好了!做起来也简单,就是费点柴和盐。”
最后五个字,完全是在一个人辛苦拉扯五个孩子的寡妇头上蹦迪。
徐母拍案而起:“就是费点柴?你好大的口气!现在就带着这些花生给我滚!”
说着,徐母依旧抄起一边的扫帚着朝徐以寒扫去。
扫帚到人前,徐母还是舍不得,拐了个弯,扫帚就到辛南蓉身上了。
原水城的扫帚是芦苇做的,用久了,芦苇丝止不住地掉。
辛南蓉身上不负所望地,沾上了芦苇丝。
屋里狭窄,辛南蓉退了几步,再无可退。
徐母用力地挥舞着扫帚,扬起尘土,自己先咳嗽了起来。
场面就这样尴尬住了。
徐母看向不动的辛南蓉,再看两大筐嫩生生的花生就来气,有些还能掐出水呢,就这么收了!还说什么去卖钱,真是个公子哥儿,懂什么啊!
徐以寒带着妹妹们站在一边,忍不住继续帮腔:
“阿妈,就让我试试吧!也就是花点功夫而已。”
徐母更气了。
这才几天,自己儿子就被这京城来的县令忽悠得心思浮动,以后不能老老实实出海种地,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试什么试!试什么试!柴哪里来?盐哪里来?说的轻巧,有这功夫去多挖点花蛤。”
徐母换了个方式,直接打开屋门,说:
“大人,您走吧!我一个寡妇,你不在乎名声我还在乎呢!”
辛南蓉依旧不动,昏暗中看向徐以寒,小孩子眼里少了下午的犹豫,多了坚定。
辛南蓉没有动脚的意思。
徐母左等右等,又抄起扫帚,胡乱在辛南蓉脚边扫着,就是想把人赶出去。
屋里一时又灰尘漫天。
徐以明终于忍不了了,喊道:“阿妈,你就让他们试,不成功,他们就死心了。你这样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的,回头还要自己打扫,多累!”
徐母没想到自己还会被老三训话。
可是徐以明一向是这个脾气。
平时一声不吭,真惹恼她了,那就等着家里不得安宁吧!
那头,徐以寒得了三妹的变相支持,忙催促辛南蓉:“大人,快点,我们先去洗花生。”
徐以寒带着人去了屋后,拿出大木盆,打水,洗花生。
屋里的几个小孩早就被闹得不敢吱声,呆呆地立在原地。
看看大哥,再看看阿妈和三姐(妹)。
徐母气呼呼地扔下扫帚,“你大了我管不了你了!”
徐以明捡起扫帚,看了眼后门处快乐忙活的傻大哥,说:“阿妈,就一两天的事,到时候卖不出去,大人就泄气了,日子又回到原地,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别生气了。”
以前的大人也不是没有兴致勃勃想要大肆建设的,可是结果呢。
浪费粮食一事无成的。
干了几天喊苦喊累的。
不喊苦不喊累直接消失的。
……
徐以明挽上阿妈的手,牵着人进了屋子。
一次次经历失望,没有期望才是正常的。
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大人一来就买了大哥的鱼的缘故,让大哥忘了以前的种种,但是她相信,大人很快就会装不下去,而她的大哥很快就会醒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