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日乏长绳》双鲤迢迢

26、第三回 曾轻别（上）

　　初残月影，惶惶地映在那翠微泉水里。
　　我倒倒酒壶，果真一滴也没有了，哐啷一声砸进泉中，漾起一池涟漪。又是谁热好一壶美酒送到眼前来，我自接过仰头就饮。
　　“大王，慢些喝……”如此温言暖语，又伸出一只雪白素手替我擦去下颚酒水，这般温柔体贴，不是玲珑还能有谁。
　　我拂开她的手问道：“玲珑，你当初为何要坚持收留我呢？真的是因为所谓的山神么？”
　　她愣了半晌，眼底泛起丝丝复杂情绪，幽幽道：“怎么大王今日想到问这个呢？这三百来年您从未想过要问我呢。”
　　果不其然，我颇有些疑惑，难道我降生于此真有什么问题不成，这玲珑和我又是何关系呢？追问道：“那究竟是不是呢？”
　　她凝神看着我，吐出两个字：“不是。”说毕轻轻一笑。
　　这笑容看的我好生恼火，扣住她的下巴问道：“你笑什么？笑我么？你到底知道些什么？说！”
　　她毫不避闪：“大王可是想起什么了？”
　　“有什么是我该想起的？”
　　“我。”
　　“你？”
　　“月老刚才说大王记起了一个女子。”
　　这个嘴碎的老神仙。
　　“他还说这女子是大王极熟悉但又忘记了的。”
　　“你这么说，难道你便是那个女子？”抑制醉意，我重新仔细打量她，只是，我根本记不得那女子的样貌了。
　　“你什么都忘了，生生变作一个无心无肺的陌生人，可是我没有，我在这山上苦苦等了二百多年，才盼到你回来。大王以为我为何任你冷落，还要死死守在你身边呢？”

　　我的脑子实在混沌不堪，只重复问道：“难道你便是我梦到的人？”
　　她看着我，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有眼泪静静地流下来。
　　我叹口气，终于不忍心拿衣角替她擦了擦眼泪，她却哭得更凶了。我只有再三叹气：“告诉我这其中到底是怎样缘由？”
　　她抹了抹泪水，忽然夺过我那壶酒猛灌了下去，灌得实在凶猛，忍不住剧烈的咳嗽起来，半天才平静了下来，抽泣道：“你是为了救我身受重挫，性命不保。幸得一位高仙指点得以复生，那位高仙嘱我在此等候，你自会重生于泉水中。我在此苦苦等候，终于等到了你复生，可是这前尘往事你却忘了个干干静静。”
　　“前尘往事？”我满心疑惑，“我以前是谁？你我是何关系？我又为什么要救你丢了性命？”
　　她低下头，面色藏在黑暗中，“你，你是我的……我的主人。我们，我们情投意合……”她絮絮说下去，这该是个动人的爱情故事，堪比黄袍怪说的那些故事，可是，奇怪的是我竟是这故事的主人翁，我这个面貌狰狞，无情无爱的妖怪。
　　故事固然动听，可我如何也无法将自身代入那个故事里面去，只好开口道：“玲珑，你也说那是前尘往事了，即便以前如此，我现在也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没法回馈你相当的感情，你也还是都忘了吧。”
　　我转身要走，她却从后面抱住我的腿，不肯放手，口中泣道：“你不能如此狠心待我，不能如此……”

　　这般一站一跪久久地站在月下，连我自己都觉得似乎忒硬心肠，可若她是我梦中女子，为何我在现实里看着她，跟梦境中的感觉如此不同呢？既无忧伤，也无欣喜。
　　我俯身想要扶她起来，她却不肯，拉扯间隐约看到她颈间晶光一闪，耀得我好一阵头晕目眩，不由跌坐在地上。她忙过来看着我，这一个对视我却有些愣住了，不自禁伸手到她颈项处，她却将领子紧紧掩住。
　　我一个激灵反应过来，这是在做什么？忙收回手尴尬道：“对不起，我无意冒犯的。”
　　玲珑面色苍白，对我苦笑着摇摇头，却仍是抓紧领口，我心里突然软了一下，眼前有些似雾的幻影弥漫过来，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又涌到心头，我看着月光下玲珑精致的脸庞，不知怎的说了句最不相关的话：“你见过荷花么？”
　　她愣了一刻，点头道：“我曾见过一片最美的荷塘，在山的半腰，谁知道山中竟会有荷塘呢，可哪里就有，荷叶密密匝匝，点缀着粉色的荷花，脉脉流水间游着无数小鱼，可是这么美的景色只被几滴泪水就给毁了。没有人会相信这个原因，只不过是几滴泪水滴进塘中，那些荷叶便逐渐枯萎，花朵凋谢，塘水干枯，淤泥里藏着鱼儿的尸体。”
　　我静静听着，看着她滑落的泪水，一滴一滴砸在我手上，忍不住问她道：“那是你的泪水么？”
　　她凄然看着我：“你说呢？”
　　我无法说，只能沉默以对，她终是叹口气独自走掉了。

　　只有叮咚泉水在黑夜里反复回荡，一个期期艾艾的脚步声越走越近。
　　我回头笑道：“神仙也听墙角？”
　　月老陪我坐下来：“不是她？”
　　我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他皱着眉头，一副很是操心的样子，最后道：“我刚在同她说了几句，她周身到时候有些跟你相近的气场，我还以为是她呢。”
　　我也皱眉看着他：“我真不该请你来喝酒。”
　　他笑一笑：“结局是一定的，无论最初挑哪条路来走，殊途同归。”
　　“哇……这么深奥？”
　　“不深奥怎么当神仙呢？”
　　“可是不同的路，遇到的不同事，不同的人，一样的结局会不会是一样的心情呢？”
　　“哇……比我还深奥。”
　　“不比你深奥怎么当妖怪呢？”
　　“你这妖怪满有意思的。”
　　“彼此彼此。”
　　“可惜我得走了，马上就三月三了，我得回西湖总庙收供奉了。你说你喜欢荷花是不是，我那小庙边上就是西湖十里荷塘，相传观音大士做盘坐的那个莲花宝座就是哪里采的，花开之时那个壮观啊。这样你不去人间作乱的话，夏天我请你去看花啊。”
　　“嗯？为何要等到夏天？”
　　“夏天才开花阿。”
　　“好啊，我去你那里搬些荷花回连综山来。”
　　“好好，一言为定，我这就走了，咱们青山不变，流水长流，后会有期啦。”

　　月老走后，连综山很是安静了几天，连黄袍怪也不跑来串门，窝在碗子山安心等着他娘子长大。我觉得日子静的有些诡异，总是心神不宁的，似乎会有什么大事发生一般。
　　然而什么也没有，就这么平静地过了下去。
　　每天依旧过的风风火火，打打杀杀的，唯独那个荷塘女子再也没有入梦来了，我不知道她是否真的是玲珑，因为梦境和现实碰撞之后她便再也不来了么？
　　而对于玲珑，我的感觉也变得很异常，有时候觉得她如此亲切，有时候却觉得十分疏远。偶尔夜晚她陪我喝酒，我常恍惚的难以自抑，最过的一次竟醉倒在她怀中，仰头看着她温柔浅笑，我几乎要确定她就是梦中见过的那个女子了。
　　她笑着对我道：“大王，你变化人形给我看好不好？”
　　不知我是不是喝醉了，只是自觉地该对她千依百顺才对，笑道：“好，变个俊俏公子陪你。”
　　暗念咒语化作人形，她面带喜色道：“果真是你，公子，果真是你。”伸手摸摸我头上犄角，又笑道：“公子，这是什么？”
　　我忍不住伸手按住她的手，戏笑道：“我还没问你的狐狸尾巴藏在哪里了，你倒先管起我来了。”手顺着她的胳膊划上她的肩头，她的脸庞，又重新划下来到她的颈项，不知为何，她最近常穿这样繁杂领口的衣服，我的手慢慢探进去，似乎挂到一缕发丝，指尖猛地一疼，忙抽出手来只见指尖凝着一滴血。
　　我将手指放在口中一吮，变回原形，笑她道：“你带着什么链子，竟能挂破我的手指。”
　　她却面色一变，瞬时苍白无血，喃喃道：“对不起大王，我回去换了。”话音未落就仓皇离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中百般不解，如今我还未如何，你倒先怕了，罢了，我早说那是前尘往事，忘记了倒好。反正情爱那样烦恼，我自懵懂甚好。

　　一时无趣，看山林间点点萤火翻飞，过得真是快转眼夏天了。忽然想到月老观荷之约，这人间我却还没去过，不如出去看看也省得周围山妖说我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山大王。
　　说走就走，当即招来运修，将山中事务指派给他，还不等他从睡意中清醒过来，我便逮住一片熟睡的云彩飞远了去。路过碗子山心想要不要寻了黄袍怪与我同去，转念想他定是要守着他那公主娘子，且他与月老不见倒好。
　　如此便由得我独自闯闯这大千世界吧。

作者有话说

　　就是这点在卡，因为我对玲珑，是有点什么呢，还是没点什么呢，拿不定主意啊，权且这样写了，后文不符的话，我再改吧。
山里的日子写烦了，换个地方写写。人间热闹阿，妖阿，神阿，人妖阿，神人阿，什么都有，够连综寻前缘变长生了。
写东西到一定程度，会对自己产生极大的怀疑，我现在就在怀疑这篇文章的意义，我真无聊。。。。对言情谈意义，鄙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