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第二回 未得所（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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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你爱无能！？”月老听我如此一番说辞，杯中美酒也顾不得了，抓住我的仔细打量，眼中目光变换不定，起先是诧异，再是不信，后是疑惑，最后悲天悯人的看着我。
我把他甩到一边，这眼神看的我心里老大不舒服，这个老神仙喝了我的酒还一副瞧不起我的样子，真真是个糊涂老儿。
他指着坐下的一个美艳蛇妖道：“虽然是个妖精，可还算婀娜多姿，你且看看心里面有没有什么异样。”
那蛇妖见我瞅她忙含情脉脉地一笑，又将手放在肩头褪了褪衣领，露出香肩雪白肌肤，只听下面无数吞咽口水的声音，连月老都愣了会神，干咳了一声问我道：“如何？”
我道：“什么如何？这谁家蛇精，夜凉风急，快回家加件衣服去。”
月老揉揉额头道：“看你五大三粗，难道是喜欢清水芙蓉？”又指着一个清秀兔精道：“这个如何？清纯脱俗。”
我定睛一看，这兔精当即脸上飞红，忙低下头，过了片刻，又抬起头看我还在盯着她看，那脸就更红了，忙又低下头。
月老看我看得那样仔细，笑道：“如何，如何，这般楚楚可人，是不是一枝梨花压海棠啊哈哈！”
我怒道：“这又是哪家兔精，这样畏首畏尾，不上台面，那有点妖怪的做派，给我回家思过去。”
月老听了一口气哽在那里，半天才说出话来，指着我身后道：“原来如此啊，这一个甚是漂亮，我看你跟她早就暗通款曲了吧。”
我回头一看，原是玲珑不知何时走了出来，我笑道：“更是说笑了，此乃我救命恩人，我怎能不敬。”
他看看玲珑，又看看我，忽然狂饮一杯，满目悲伤哀号道：“原来你真的不懂，可怜啊可怜，你这妖怪真真可怜。”
可怜？我？英明神武，智勇双全，孔武有力的连综山大王，真真可怜？
我大笑道：“这才喝了三杯，你不会就喝醉了吧？”笑着笑着发现这老头眼神越发的悲悯，忽然想到运修说过：可怜等于可爱，这老头难道觉得我可爱，神仙们大概少见到妖怪，审美观与众不同也是有的。
月老慢慢恢复平静，这才说道：“我号称千杯不醉，怎会轻易喝醉。”
我笑道：“你若千杯不醉，怎地要黄袍怪偷了你的红线呢？”
他脸红成煮熟的虾子，讪讪笑道：“这技术失误也是常见的事，”赶紧又转移话题道：“这无爱可是打小就有的了？真不曾动过情爱的念头么？”
我道：“这般无趣的念头有什么好动的？”
他下巴差点掉下来，叫道：“无趣么？你这妖怪自小居在海外荒山僻野，无知一点也是自然。这情爱之事若是无趣，我月老怎么会是人间毁誉参半神仙榜排名第一。”
毁誉参半？难道是什么褒义词不成，看他满脸得色，我疑惑的拿手在他眼前晃晃，的确没喝醉啊。
他气道：“我跟你说正经的，只因你不知道情爱之美，所以才无爱的，你要知道那情爱的滋味比这杏花粉也不知美妙到哪里了。”
哦？比杏花粉的滋味还美妙？他看我有些沉思，忙接着道：“所谓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嗯？情爱就是教人怎么生？怎么死？”
“所谓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这有何美妙，我那好友旌天日日同他娘子比翼齐飞，也没见的日子过得比我痛快。”
“所谓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我这连综山已是美丽至极的地方了，我做了这山大王，还要什么人间无数。”
“所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这个歪诗，看了沧海就看不上水滴，除了巫山云别的就不算云，不好，不好，此乃咸贫爱富的意思。”
月老气道：“曲解，你这是曲解，这是说非伊莫属、爱不另与。”他想了想又道：“所谓得成比目何辞死，顾作鸳鸯不羡仙。你看看情爱力量之大，连神仙都不愿意做了。”
我大笑道：“这话却错了，我看是作妖怪比作神仙有趣，你不知我这山中便有几对鸳鸯精，每天的确过得快活的很，不如老神仙你也来我这里做妖怪吧，我看你也粗通文墨，派你做个文书如何？”
他气得胡子乱飞，跺着脚在地上转圈圈。
我道：“好了，好了，你说了这么多，虽都是些无趣之极的句子，不过也费了好些口舌，过来再喝两杯润润嗓子。”
他坐下来边喝酒，便喘粗气，半天才道：“这情爱的滋味说是说不出来的，你口口声声说无趣，不过是因为你是个不懂情爱的妖怪罢了，若是你知道了那感觉，只怕你就不会说无趣了。你虽有一身本事，可是无情无欲，可不可怜么？”
“什么可怜？我不过是不屑于懂罢了。”
月老道：“你想懂就能懂么？你这个爱无能的大妖怪，这辈子恐怕也不会懂了。”
我是最受不得激将的，不由道：“什么个好滋味，我偏不信我不会懂！”
月老忙捋着胡子，深情款款地道：“只有爱过的人才知道，情爱如阳光一般灿烂，甘泉一般清冽，繁花一般绚烂，大地一般温暖，天空一般永恒。这……岂是你个无爱妖怪能懂得？”
我道：“这有何不懂？阳光当然是灿烂的，甘泉自然是清冽的，至于后面什么什么的？都不过是平常所见，又有什么稀罕？这情爱就是这种滋味，稀疏平常得很么。”
他摇头道：“非也非也，”立刻换作悲伤表情，“相爱时如此，若是不得其爱，或是痛失其爱，那滋味却要颠倒过来，情初甘甜若密，可回味苦涩不堪，那时候人却是心若刀绞，形容憔悴，不知魂已断，空有梦相随。一番离情无处诉，独自流泪到天明……那入骨的相思，直摧心肝啊……”
这一番话说得我坐下妖怪竟各个神色黯然，更有些女妖泫然泪流，这势头可不妙，我忙伸手止住他的话，问道：“既然失爱的滋味这样痛苦不堪，那又何必去爱呢，不如当初不爱，不就没有痛苦了么？”
这个狡猾的坏老头，淡定地微笑着看着我道：“可不是么？爱的时候虽甜蜜，可不爱的时候那样痛苦，你倒说说，这情爱若无玄机，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趋之若鹜呢？”
纵我脑瓜转的飞快，却也一时想不出答案来。
静默，久久的静默。
月老独自自斟自饮，过了一会儿看我还是满脸迷茫，便道：“你即请我喝酒，我且送你三个梦，让这梦中情景帮你去悟吧。”说着也不问我愿不愿意，捻手就在我天灵处环绕三圈，我还来不得抗议几句，便觉得头一沉，就此睡了过去。
第一个梦，我坐在一个水池边，正低着头看着自己水中倒影，只是这张脸却吓了我一跳，不知何时我又幻化人形了，我心中奇怪道：“怎么我什么时候念了变化口诀么？难道如今我法术之高竟不用念决用功便能变化？”想毕便要抬头看看四周情况，却如何也抬不起头来，这是什么古怪梦境，怎的我象被念了定身咒一般只能低头看着水面？
我和那不属于我的倒影，大约也是两看相厌了，我冲他皱眉头，那倒影也冲我皱眉头，恶狠狠的咧咧嘴，那倒影也跟着咧咧嘴，心烦一乱对着水面吹出一口恶气，那倒影便晃动不止消散片刻，待水静无波，那倒影却又聚回一起。如此这般反复几次，我实在闷得受不了了，口中大骂月老，心中一使劲儿便醒了，睁眼便看到月老喝的红光满面的大脸凑在我面前，呵呵笑着问道：“如何？”
“什么如何？你这是什么无聊梦镜，只我一个低头坐在水边，想要抬抬脖子看看别处都不能？”
月老点点头道：“唔唔，挺好，挺好，你这无爱的毛病并非因自恋而成，我也说么，你个妖怪长得这般丑陋，如何会自恋呢？只怕这洞府连镜子都不敢放吧，这半夜醒来看到自己还不吓得失心疯了，可真真成个照妖镜了。”
“什么自恋？难道……难道你就为了要看本大王是否自恋，才强按着我的头让我看倒影，你个无聊神仙，看我不……”说得我牙恨的痒痒的，挥着拳就出去了。
他忙口中念决，生生把我挥出去的拳头给念软了，我眼皮死沉，又睡了过去。这第二个梦比第一个梦稍好一点，至少浑身可以随意活动了，可不知为何身边跟了一个奇怪的男人，这男人面若潘安放在人间大约可以迷倒无数女子，可奇怪的是，这样一个男人偏要在本大王面前千娇百媚，看得我浑身寒毛直炸，我这妖怪岂是个好脾气的？惜他才比宋玉，忍着恶心呵斥一番，谁知更要他寻死觅活，奶奶的，口头打发不了，自有拳脚给打发走了。只这人身子骨太不禁打，我还没打个痛快便就醒了，正看见月老他揉着脑袋痛呼道：“怎么你睡着了还要打人啊？”
我掐住他的脖子吼道：“好你个神仙，喝光我的酒，吃光我的菜，还要来恶心本大王，小的们给我捆了他去，咱们也尝尝这神仙肉好吃不好……”
“且慢，且慢，这梦虽不合大王心意，可确能证明大王确实不是断袖，唔唔，此非病因啊，那到底……”
我看他摇头晃脑的样子，恨得怒发冲冠，只是……只是……陷入黑暗之前，我心中恨恨道：好歹是最后一个梦了，看我此次醒来不把这老神仙给废了。
梦境却是在那奇异之花的塘边，花叶之间，暗香浮动。我如常顺着塘边闲逛，忽然听得悠悠一声叹息。
心中忙警觉起来，这梦少说也做了十来回了，从来都是无人之境，叹息从何而来？月生中天，放眼一看，四下寂静，并无人踪。
又行了了几步却望见临水一亭，小巧古朴，四下通风，亭间隐约有人影晃动。不由更是称奇，这水塘我也不知走过多少遍了，从未见过这样一个亭子，更不要说人了，难道那叹息声就是由那人所发？
我立时脚下生风行了过去，水穷处，八角亭上端坐着一女子，虽背对着我，可瞅那芝兰玉树一般的身姿，自然觉得那是个绝色的美人儿，鬼使神差一般，我开头道：“敢问姑娘此处是何方？”说着却不知为何心头一紧，心道我这般凶恶模样可别吓坏了人家，这念头一动我竟不由自主念了口诀，摇身一变。
那女子却似未曾听到，仍不肯回头，我又进了一步大些个声音道：“这位姑娘，请问这里是何处？”
但看那女子衣袂微飞，缓缓转过身来，看到我却愣在了那里，我将她仔细打量一番却也愣了，但见她面若朗月，眉目如画，好个神清骨秀的妙龄佳人，我那山中狐妖最善化美女，至今所见美人风情岂止万千，这女子却自有一股子沉静之美与往日所见不同。
只是这些却也罢了，可她怎的如此的眼熟，我觉得自己微微有些恍惚，费力记忆里面搜索一遍，却如何想不到在那里见过，不由又问道：“这位姑娘，在下和你是不是见过？”
她眼中却有盈盈水泽，半晌嘴边撤出一丝惨淡笑意，叹息道：“你都不记得了。”
我一愣，心道怎地她也似乎认得我一般，心思飞转，是了，我此时并不是我的原来模样，这幻化的人形与她认识的人相似也未可知，本该跟她道明，可却不知为何不愿如此，只顺着她的话意道：“我看姑娘却也眼熟的很，只是想不出那里见过？”
她却不答我，慢慢走近几步，似要伸手触一触我，我本能得侧身一避，若是以往只怕我就出手了，可看着这女子，却自觉她无论如何没有恶意，只这一进一退的瞬间，她的动作却迟疑了，说道：“原来是梦。好了，我不碰你，你也不要再消失了。”
这话说得我好不糊涂，她怎的知道这是梦呢？难道她也是在梦中不成？我若会消失，那究竟是我在她的梦中，还是她在我的梦中？
她却又说话了，“你看这荷花开得好么？我本以为这荷塘从那时就算废了，不成想今夏却冒出了第一片新芽，这新芽初成，分外的用力生长，这才不过几个月竟满塘荷香。”
我看了看那一塘花叶，此时方知它叫作荷花，不由哑然笑道：“原来不叫作盾牌叶碗口花。”
她也一笑道：“这名字却也贴切。”
我看她一笑，真是倾城倾国，不由心情大佳，无话找话道：“这地方是姑娘家的么？我这阵子常在这花里踏水玩，竟没见过姑娘。”
她又是微微一笑，看着我道：“你竟学会了踏水而行，以前……”忽然停了话头。以前怎的？看来我幻化的这个人，跟这位姑娘真的认识，也不知是何关系？我这么一想却觉得头如炸裂一般疼痛。
她急道：“你怎么了？有何不适？”
不知怎的我不愿她着急，只想着看她的笑颜，忙摆摆手道：“无妨无妨。”竟又
傻乎乎的加上一句：“你笑起来真是好看。”这话竟是我这妖怪说得，我面色大红，恨不得把自己舌头给吞了。
她看看我脸红也有丝窘迫，又看向荷塘道：“那莲蓬是初结的，也不知道熟了没有？”
我道：“什么是莲蓬？”
她指着一朵残花间所藏着的那颗暗绿果子道：“那就是的。”
我看了看道：“熟了之后可是能吃么？”
她微笑点点头，我却起身道：“我摘给你吃。”说着就跳到水间采了那莲蓬回来。接着月色打量一番，问道：“可是吃这里面的果实？”
“正是。”
我便摆开取了那小小果实递给她，她却愣了片刻方道：“你放在桌上吧，我怕一碰到你，梦就醒了。”
这话极对，不知为何我却也不肯就此醒了，便依她将那莲蓬放在桌上，她伸手一个个将它们慢慢剥开，中途忽然抬头对我露齿一笑道，“这样真好，是不是。”
“嗯。真好。”
“若是梦不会醒，这么坐着也好啊。”
“嗯，也好。”
“可惜是梦。”
“可惜。”
我哪里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顾看她低着头剥莲子，那颈后的一抹温柔。
最后她无奈笑道：“还是太早了，这莲子却还没有长好，唔，这么多里面只这一个可吃。”她将那颗洁白的莲子放在桌上，对我推过来道：“你不记得这滋味了吧？”
我心道我是根本没吃过啊，自然也不道明，伸手取了便要放在口中，她却又道：“等等。”拿起那莲子打开，轻轻一剔去掉了中心一个嫩绿的小芽。
我问道：“这是什么？”
“是莲心，也是苦心。”
我将那莲心放在手中，说道：“苦么？”
“苦的。”
她将那剩下的莲子给我，我却忘了这梦境里是不能碰她的，伸手抓住她的手。
指尖的碰触。
眼前一片亮白，竟又醒了。
却忙又闭上双眼不肯睁开，只是趴在那里想着那梦中的女子，再三思量，却只忆起一些熟稔的风姿，可她的容颜却如笼在迷雾里面如何也想不清楚了，只依稀想到她的笑颜，禁不住心中一丝甜蜜之意。
“好啦，好啦，别装睡了，这嘴角都笑弯到耳朵里了。”月老那呱噪的声音总是这么不合时宜。
我埋下头，不肯理他。却惊讶的发现手心中那根小小的嫩绿的莲心，忍不住放在嘴里面，
果真是苦的。
这么美丽的花，结出这么奇异的果实，它的心却是苦的。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二回 未得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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