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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阴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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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逐渐往西边下沉,天也越来越暗。电灯不够亮,管家又拿来一盏煤油灯。细长的火舌被疾走带起的风吹得打颤,舔得灯芯哔啵作响。
管家把手里的煤油灯递给站在屋里的小厮,转身朝坐在太师椅上的少年请道:“王将军回府了,请言老板、若青小姐一同去前屋吃夜饭。”
听见声响,闭目养神的言麟之慢慢睁开眼睛,往炕头的方向看过去。
土炕旁边围着些人,神情紧张地注视着老中医的手。老中医六十有七,一到晚上就视物不清。纵使小厮把煤油灯举到他眼皮底下,他还是不停扶眼镜,捏住银针的手在潘六脸上比划来比划去,半天不敢下针。
“阿爷还未转醒,我需得在这儿守着。叫王将军先吃,不必等了。”言麟之说道。
管家偷偷朝若青看一眼,面露难色道:“王将军特地交代来请。言老板不去,老奴是要挨骂的。”
话音刚落,摇篮里的男娃娃突然哇哇哭起来,洪亮的声音贯穿满屋死寂,将众人吓得一跳。
“不能小点声?没看见孩子在睡觉吗?”若青对管家飞了一个白眼,快步走过来抱起娃娃哄道,“乖哦,虎子乖……要看爹爹吗?喔,喔,不哭喔……抱你看爹爹……”
她抱着虎子走回炕头,对老中医催促道:“再看不清,我可要去向王将军告状,砸烂你的神医招牌。”
老中医抬起头来,干笑道:“小姐少安毋躁。这面上的都是急救要穴,半点马虎不得。潘太爷如今这番光景,稍有疏忽便会酿成大差池,老朽是要仔细些的。”
若青冷笑:“你倒是仔细,太阳都下了西山,你的铁秧还没开始插。别仗着有王将军撑腰,就在我这里磨洋工。耽误阿爷活命,我将你没入土的半截身子也埋了。”
“是是,老朽自当是尽力的。”老中医朝窗外看一眼,对她嬉皮笑脸道,“不过天黑眼乏,确实也拦不住的困顿。若是小姐能赏一口烟,待老朽提振提振,下手也更有准头。”
这老中医是王仲昌力荐来的,若非先前认识,知晓他的真本事,这次潘六病危也不会允他施展。不曾想久负盛名的神医圣手今次鞋帮掉底,先说视力欠佳,又称眼疲身乏,东拉西扯,眼见地将潘六的病情拖得更加危险,叫人不得不怀疑他是医功不显,还是别有用心?
陈氏宝贝在宁和村的具体下落还未明确,即便潘六撑不过今晚,也需得在他彻底合眼前从他嘴里撬出些线索。沙城局势正乱,王仲昌就等着他筹饷打仗,错过良机很难保证还有下次机会。
除此之外,小孟对追索经卷的态度也非常迫切。她是个有主见的,不会坐以待毙。但宁城鱼龙混杂并不比沙城安宁,稍有不慎便有丢命的风险,口头承诺哄不住她耐心等待,唯有尽早找回经卷,她才会完全信任他。
想到这里,言麟之对举灯的小厮说道:“换个烟灯,让陈大夫松泛松泛。”又转头对若青道:“王将军的好意也不能驳了,趁陈大夫休息的工夫,阿姐带虎子先去吃饭,这里有我守着。”
若青道:“你三天没睡个整觉,再忍饥挨饿,当心虎子没有舅舅!要吃也该你去吃,我留下照看也是一样。”
言麟之笑道:“我不饿。”
“不饿?”若青走到他面前,腾出抱虎子的一只手,在他脸上轻轻一拧,佯怒道,“你自己看看,脸上可有二两肉?瘦的都脱了相,也不知你最近一月究竟为什么事劳心?”
袖口馨香扑鼻,言麟之微微皱眉,不着痕迹地躲开她的触碰:“阿姐真心疼我,便顺了我的意先去吃饭。比起我自己挨饿,你跟虎子陪我挨饿更令我寝食难安。”
若青看出他的躲避,眼底闪过一丝失落,面上却仍笑道:“好好,依你依你。”她朝炕头扬了扬下巴:“待他醒了,叫人去前厅喊一声,我立刻抱虎子过来。”
“不着急。”言麟之看向瘫坐在烟榻上吞云吐雾的老神医,嘴衔讥讽:“一时半会儿还醒不了。阿姐尽管悠哉些,吃尽兴。”
若青走后,言麟之起身朝老中医走过去。老神医见状立马丢掉烟枪,精神抖擞地站起来,朝他恭敬作揖:“言老板!”
言麟之淡然看着他:“说说吧,为何延针?”
老神医直眨眼睛,片刻功夫,额头便蒙上一层亮晶晶的薄汗:“确是烟瘾上来了——”
“劝你想仔细了。”言麟之打断他,眼神冰冷,“枪口再抵上你的脑门可是要伸舌头的。”
前厅。
若青将虎子交给老妈子抱走,待门重新关上,她立即笑道:“王将军介绍的果真是位神医,我道他为何突然停诊,原是算到您回来了。”
王仲昌神情得意:“要不是有几个刁民讨价还价,来回拉扯半天,白天我就回来了。”
“看来事情解决的很顺利。”若青斟满一杯酒递给他,“恭喜将军了。”
王仲昌接过来一饮而尽,摆摆手道:“那是你没看见过程多艰难!既想要减税,又想要减产,还有的直接伸手问我要银子!本将军自个儿都穷得叮当响,哪有余力接济他们?别个省的都是被人供的,偏我心善是个供别人的……”他絮絮叨叨自顾抱怨,听得若青眼底泛恨。
“王将军先吃口菜,边吃边说。”若青夹起一根白萝卜条送到他嘴边,趁机插话,“供烟的事也谈妥了?”
“妥了!”王仲昌见她如此殷勤,简直受宠若惊,赶忙张嘴咬住,边嚼边说,“原本只说定两家,后头老乡绅家也闹着要加进来,县知事平日多仰仗他治事,抹不开面拒绝,所以我就都应下了!我瞧过,他们几家的罂苗壮、长势好,没比西南的红土苗差多少,咱就等着发财吧!嘿嘿。”他越说越兴奋,不觉飘然起来,望着若青光滑莹白的手,忍不住就要去摸。
若青一把拍开他,抛了个媚眼:“您说归您说,最后还是要红云楼满意了才作数。您可别高兴的太早啊。”
王仲昌摩挲着被她拍过的手背,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板上钉钉的事!”
若青笑而不语,顿了顿:“那……另外一件事呢?”
“哪个事?”王仲昌抻直脖子,朝她俏皮地眨眼睛,“莫不是我坐的远,若青小姐说的话我怎么听不太清呢?”
若青知道他在装傻,也明白他的心思,瞬间感到一阵恶心。无奈如今形势紧迫,只来得及借用这把臭刀。比起委身于人,她更无法忍受孟灿云在阿言眼前卖弄。
想罢,她款步走到王仲昌背后,双手软软地搭在他的肩膀上,“我是说,”她俯身贴近他的耳朵,轻轻一吹,“姓孟的事……”
王仲昌顿时感觉浑身酥麻,激得他忍不住闭上眼睛,捉住肩上的手猛嗅,“真香啊!若青小姐,娶你当花多少钱?”
若青顺势搂住他的脖子,嘴唇碰了碰他的耳朵:“事做好了,不用花一分钱。”说完,她突然站直,与王仲昌隔开几步。
正做着春梦的王仲昌眼睛一睁:“若青小姐?”似乎不懂她为何不继续。
若青笑道:“王将军只顾自己揩油,我的问题,您还没回答呢。”
王仲昌早被她撩拨的心痒难耐,不敢再卖关子,老实招道:“都按计划进行着呢!钱德民说,她听见经卷,拔腿就跟伙计一道走了。这会儿大约进了村,晚些时就该闹起来,只需等县知事的消息。没什么好担心的!”
“确定没有被人发现吧?”
“自然没有!宁城除了言老板还有谁认识她?真有认识的,也会追着拧掉她的脑袋拿来我这里讨赏。要不是您要求做的巧妙些,我军中手段就够她死百十回。碾死一只蚂蚁,掀得起什么风浪?”
若青见他信心十足,一字不顿,猜想事情应该也是顺利的。等火烧起来,隔着山头赶羊,谁会想到她身上?
只等今晚一过……
“不过塔科夫被那帮刁民揍得不轻,倒在茅坑里爬都爬不起来,更别提杀人。这样一来,屎盆子扣不到他头上,就算孟灿云死了,言老板还要坚持留他怎么办?”王仲昌忧心忡忡。
“大事办完,还怕小事不好解决吗?”若青怕他悟出了什么,连忙拎起酒壶,腰肢款摆地坐进他怀里,“好比脱衣服,总归得一件一件,慢慢来……”她就着壶嘴含了一口酒,然后捧住王仲昌的脸,把酒吐进他的嘴里。
王仲昌燥热难耐,一把掀去面前的饭菜,把若青紧紧抱着架在桌子上,火急火燎地就要扒裤/裆。
这时突然“砰”得一声,门被推开——
一个青色身影冲进来,揪住王仲昌的衣领就朝他连甩耳光,“又搅屎又拱尿,割了你底下的玩意儿扔茅坑——”打得一阵,转头又去扯若青的头发,同样往她脸上猛招呼,“臭骚货!跪在路边脱裤子,自家兄弟的男人都要偷……”
被打懵的二人好半晌才看清来人是余青雁,心下俱松了一口气,正要出言安抚,不料紧跟着又进来一个人,却是本应守在潘六床前的言麟之。
若青见他面色阴沉,竟是从未见过的可怕,不由踉跄后退几步,面如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