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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宁城 ...

  •   “大半个省城有头脸的人物、百八十桌的客人,足足等了两个钟头也没等到索义朝把人找出来。新娘哭晕好几回,闹着要上吊!谭正民敢怒不敢言,捱到入夜才带着女方宾客离开。场面比拍电影还精彩!可惜您不在,没看着!”

      “哈哈哈,该!后来怎样?”

      “谭正民回去就把注资铁路的合同撕了。索义朝还要争取,这时张秘书杀出来,登报痛批索氏经营无方,把劫枪那事儿翻出来说。北方当局见舆论不佳,筹资也没撂定,便借由头撤回铁路的运营权。索义朝急得跳脚,恨不得北上讨伐呢!”

      “好!打起来才好!”

      “他想打也未必打得成!钱袋子空的,拿什么去打?眼下索义朝四面楚歌!过不了几时,他督军的头衔恐怕也不保。到那时候您趁机出兵,只等捡现成。”

      王仲昌非常满意,转向依偎在腿上的少年,在他的屁股上狠狠捏了一把,“龟缩个把月,总算出口气!”

      余青雁“哎哟”叫唤,叉腰坐起来,嗔怒道:“你高兴就高兴,欺负我算什么!当心我今晚收拾东西走人,不伺候了!”

      王仲昌腆脸笑道:“去哪儿?戏园封了,潘六又是逃犯,整个红英堂都得依仗我王仲昌。你能去哪儿?”

      宁城是大本营,潼城属于旧地,金城又是个铁转盘,沙城一乱,省部势力都将收归于他王仲昌麾下。边塞的风沙都只能沿着他掌心转圈。

      “还没得势,你就敢张嘴吞黄河呢!”余青雁冷哼,“我好赖凭嗓子吃过几年饭。真以为只有红英堂给我撑腰?远的不说,北城的张秘书,他够不够能耐?”

      “张貌然?”王仲昌拍腿大笑,“这孬怂货!铁路一趟吓得他魂飞魄散,如今床帏不举,连个男人都算不上,是够能干还是够耐干?”

      “行!行!天下就王将军您最能耐!”余青雁气得跺脚,转而委屈哽咽:“逃命到这青坟冒冷烟的鬼地方,福没享到,窝囊气吃了一肚子!若还在沙城,这会儿灯红酒绿的热闹围着我,那些次长老爷在自个家院搭个戏台,金银珠宝哄我都来不及,哪轮得到你在这儿冷嘲热讽!”

      “错了错了!”王仲昌见他真闹脾气,抱住他连忙哄道:“雁儿勿恼。等我砍了索贼人头,包下雅沛园让你唱够!”两人腻歪半晌,最后王仲昌拿出一条小黄鱼才算将他哄好送走。

      转头见副将还在,王仲昌扣拢衣领子,正色道:“好些天不见言老板,他人呢?”
      “在外头。”
      “什么外头?”
      副将神情尴尬:“言老板的新宅,昨日新添置的,城东刘氏的小公馆。”

      “啊?”王仲昌有些吃惊,“好好的,买宅子干什么?”

      “他说怕挤,想清净些。”

      “我将军府上百间空房,整个红英堂都塞不满,要清净把整片西楼划给他就是,往外跑什么意思?”

      副将脸色不太自然,憋了许久才说:“听闻他前日半夜,从沙江里捡回一个人。”

      “什么人?”王仲昌紧张起来。自从言麟之先助他回宁城,后用计诱囚潘六,他对此人是又敬又怕。敬的是,他果然如当初承诺,发难索氏搅得沙城浑浊不堪,给他创造了可乘之机。怕的是,万一哪天他像对待潘六一样把他给卖了,可就死得不明不白。

      “还不清楚,我派人盯着,有消息立即向您回禀。”

      王仲昌沉吟半晌:“潘六这几日状况如何?”

      “还是老样子,吃不进拉不出,全凭念叨那虎崽儿吊着一口气。他贴身丫鬟每天夜里躲起来抹眼泪,提前哭丧呢。”

      王仲昌冷哼:“这老东西干了一辈子伤天害理的事,真这么死了,太便宜他!”

      “眼下潘六的悬赏金三千大洋,趁他有口气,还能换些热乎银子。死了就是一堆臭冷肉。您看……”

      王仲昌摇头:“潘六到底是红英堂的人,这事得言老板定。我不好插手。”

      “将军您马上就是一省之主,何必忌惮个唱戏的?不听话就除掉,这不是您先前教兄弟们的吗?况且那姓言的也不见得跟咱一条心,咱们更要早做打算啊。”

      王仲昌不再说话,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开始认真盘算这笔买卖。

      *
      烛火摇曳,孟灿云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见床边一个清瘦身影正在给她掖被子。

      “小孟,你醒了。”

      声音嗡嗡嗡地撞进耳朵,有几分熟悉,她花了好久也想不起来是谁。她动了动,想靠近些确认,可浑身使不上劲。直到一双有力的手扶住她的后背,轻轻托起她,让她慢慢靠坐在床头。

      温暖的艾草香气赶走脑海中矇昧薄雾,濒死场景也席卷而来。那晚嚎鸣惨月之下,假船夫举起冰冷的枪筒对准她,在他扣动扳机的瞬间,她跳入沙江,几番浮沉后便不省人事。

      江水漫灌,冰寒刺骨,垂死的恐惧再度攫住她。
      她忽然捉住身边那人的手,像抓到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握住。

      惊人的力气刺痛少年,他垂眸,看向被她捏得惨白的手,心口微窒。
      “别怕,你还活着,好好的活着。”

      安慰的话语有如淙淙溪水,舒缓了她紧张的情绪。

      她将信将疑,松开些力道,沿他指尖一寸一寸摩挲。
      柔软,温热,还有掌心薄薄的潮湿。
      是真的,人是真的。

      漆黑的眼睛亮了亮,终于聚焦在那人身上。她张开苍白的嘴唇,小心确认:“言麟之……”
      嘶哑的声音像一片残风,却是千金难换。

      悬了三日的心终于落回胸腔,少年嘴角微扬,温柔应道:“嗳,是我。”

      真切的回应,触手可及的真实,她的确还活着。
      喉咙一酸,热泪瞬间盈满眼眶,她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哭她九死一生,终归幸运地活着;也哭她倒霉透顶,还留在这个沉重悲惨的晦暗时代。

      少年沉默不语,静静陪她发泄。

      良久,孟灿云的情绪逐渐恢复平静。擦干眼泪,她感到有些难为情:“谢谢你救了我。”

      言麟之笑道:“如何又与我道谢?早就说过,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客气话。”

      孟灿云发现自己还抓着他的手,急忙松开他,不免又一阵心慌脸红。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苍茫江海,夜深如墨,她当时已做好溺死的打算。

      言麟之见她不停抿嘴,遂起身给她倒茶,一边解释道:“是我红英堂的兄弟报的信。”

      从给她送画的那天起,他就做好迎接她的准备。索、谭婚期临近,他知道她马上就会来找他,便每天派人去沙津渡口守着。

      那天开船后,守在渡口的兄弟发现一个阿婆形迹可疑,拦住追问才知道她合着别人谋财害命。听阿婆形容落难女子与她非常形似,他便亲自乘船赶到渡口,从一更天找到三更天,终于将她找回来。

      当时捞上来的她浑身冰凉,早已气息全无。他提枪连闯三家医馆,抓来宁城有名的老神医,用枪抵着人家的脑袋,才把她从阎王殿前拽回来。

      言麟之将水杯递给她,咽下心头泛起的后怕,平静问她:“为何不买正经船票?黑船事故频发,一个风浪就能把船底掀翻,更不谈劫财害命的人祸。总不至于为了便宜几分的船价吧。”

      孟灿云喝完茶,望着空空杯底,一时不知如何说起。
      她当然认同命比钱贵的观点,但是再怎么计划周全,也抵不住别人要害她。
      有时候不得不感概,女人的嫉妒比子弹危险,子弹需要装进枪膛才见威力,嫉妒却能随时随地致人于死地。若要深究这嫉妒缘于何因,往事早已布满尖刺,不堪回首。

      “我的钱被人抢了,只坐得起黑船。”她垂下眼睫,掩盖眼底浓浓哀伤。

      昔日有那人保护,三军司令都对她毕恭毕敬,等闲宵小更不敢打她的主意。如今三教九流都能来欺负她,悬殊境遇的背后何止辛酸委屈,更是痛彻心扉的情伤。

      “以后我护你。”言麟之不愿她继续沉湎于痛苦,转移话题道,“这是我在宁城的私宅,你安心住下,这段时间不要想不开心的事,好好调理身体,等你好全,我带你去找经卷。”

      听到经卷,孟灿云精神一振:“真的吗?”她决定奔赴宁城之前,并不确定言麟之会不会帮她。或许言麟之感念共患难的情分能给她帮助,也或许他跟索靖山一样,要求她拿出条件谈判。其实她在赌,冒着丢命的风险赌。想不到言麟之会这么爽快答应她。

      “嗯。”言麟之看出她的顾虑,紧跟保证道:“我不会对你说谎。否则天打雷……”

      “不用发誓。”孟灿云打断他,“我信你。”她的命都是他救的,她还有什么不信任他?
      何况她现在孑然一身,无财无势,又有什么可骗的呢?

      “你答应帮我找经卷,你说什么我就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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