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窟愿》翡乙

68、好姐妹翻脸

　　绑匪老齐、麻头相继被击毙，其余绑匪很快束手就擒。当何子凌握紧手枪小心翼翼靠近最后一发子弹飞出的地方时，孟灿云清了清喉咙，举起手从岩石后面慢慢走出来，“何少校，是我，孟灿云。”

　　“孟小姐？！”何子凌迅速收起枪，“你怎么在这里？”

　　“这件事说来话长。回程我慢慢解释给你听吧。”孟灿云看了一眼绑匪的尸体。这是她第一次杀人，居然也没有特别的感觉…

　　看向被重新码好准备再拖回去的几十箱毛瑟，她微微皱眉，“这些枪，就是跟斯奈德交易的那一批吧？不是说一个月后才交货，为什么……”

　　何子凌叹了一口气，苦笑道：“军火紧俏，靖山担心运回的路上不太平，故意放出一个月交货的假消息。只是没想到，有人能看破我们的障眼法。还是在今天被人劫了道。”

　　与斯奈德的这笔交易谈得颇费周折，从意向之初，到讨价还价，再到最后合约达成，来回往复不停推拉，最后以新年后交货落幕。
　　即便身处招商部，孟灿云比旁人多知道的内幕，也仅限于东燕三日前又去了津城。一点不知，今夜居然就是交货日。

　　保密工作做得这样好，不像是不小心走漏风声的。
　　孟灿云看着木箱：”会不会是斯奈德那边说漏了嘴……”

　　何子凌摇头：“德人比较讲信用。况且斯奈德在华国市场生存艰难，我们是他仅有的贸易伙伴，他珍惜我们还来不及，没有背叛我们的理由。”

　　那就只可能是自己人了。
　　会是谁呢？

　　“不准上来！我不要跟她挨在一起！”一声娇俏的怒喝打断他们的谈话。
　　原来是士兵想扶两位人质小姐一起上马，先坐在马背上的何子珠不同意谭嘉怡上来，正怒气冲冲地对她摆脸色呢。

　　谭嘉怡不解道：“子珠你怎么了？为什么不让我骑马？”
　　何子珠冷笑：“你刚才在绑匪面前揭穿我的身份，差点害死我跟我二哥。你这样的杀人犯，还有脸蹭我的边？”

　　谭嘉怡愣一下，有点委屈：“你误会我了……我当时只是因为害怕……”

　　“害怕什么？害怕我二哥救了我不救你吗？”何子珠打断她的话，义愤填膺道，“我二哥十七岁上战场，出生入死无私奉献，他这样好的人，你凭什么小瞧他？！谭嘉怡，是你自己自私，就想着我们所有人跟你一样自私！我真恨我自己，今天才看清你的真面目！”

　　谭嘉怡的声音低下去，已经带了哭腔：“子珠，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如果伤害到你，我向你道歉。”

　　何子珠呸了一口：“谁稀罕你的道歉！小人！”

　　终究是高傲面薄的矜贵小姐，哪里能经受这样的奚落。谭嘉怡见昔日好姐妹彻底与自己翻脸，又想到方才死里逃生的悲惨经历，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涌进眼眶打转，委屈地垂下头，细声呜咽起来。

　　客观来看，不论谭嘉怡出于什么目的说出那句话，本质都是求自保，是情有可原的。
　　自私或者故意使坏，她都是这次事件的无辜受害者，是受督军府牵连的。金津铁路后续运营还要借助谭行长的背景，关系不能闹僵。

　　想到这里，何子凌赶紧过去解围：“子珠！怎么在说话。谭小姐也受了伤，让她与你同骑马我们走得快些。”

　　“不！我偏不！”何子珠较上劲，“她贬低你，也不顾我的死活。我不屑于这种人为伍。”

　　“人在害怕的时候容易口误，说出来的话没有恶意，你不要这样误会她。”

　　“害怕只会让人说不出话，而不是拉人垫背！二哥，我也被刀抵住过脖子，我会不明白害怕时候想说什么、会说什么？她就是自私，坏！”

　　谭嘉怡哭声稍大。

　　何子凌叹气：“那你下来，让她骑马。你跟我们一起走回去。”
　　“凭什么！我才是差点死掉的那个，而且我受的伤比她严重得多！这匹马必须我骑！”

　　见自家妹妹油盐不进，何子凌沉下脸：“你是不是看我没有跟你算账，蹬鼻子上脸了？让你老实呆在家里，为什么偷跑出来？还扮成这幅样子？”
　　矛头一下子对准自己，盛气凌人的何子珠瞬间语结：“我……我……”

　　何子凌继续道：“你可以调皮耍性子，也可以不怕死去冒险，但是你想过我吗？看好你少帅对我下的军令。你让我违抗军令，想过我会有什么后果吗？”

　　以前何子凌批评她，只会说这样不礼貌，那样不安全，更多考虑她的名誉安危。所以她总觉得他大惊小怪，还把自己当成小孩子，于是不服气继续再犯。
　　可是今天，他叫她为他考虑……
　　原来二哥也是害怕的，自己也是会对他造成伤害的……

　　违抗军令是什么后果，她可比旁人清楚太多。
　　阿爸会对不听命令的下属又打又骂。靖山哥哥治军的手段更严厉，他会直接杀人。
　　虽然二哥跟他关系好，但是从上次她雇凶杀人之后，靖山哥哥就开始不来何家做客，好像跟二哥也不如从前亲密……

　　回忆起绑匪拿枪对准二哥时心中涌起的巨大恐惧，何子珠一阵后怕，头一次真诚接受了何子凌的批评。高昂的头一点一点低下去，她忍不住哽咽：“二哥……我已经好长时间没有见到邱良，我听人说他今天会在火车上……所以才……对不起二哥，我错了……如果靖山哥哥怪你，你就说是我……我会向他认错，叫他……叫他不要杀你……”

　　听着何子珠的忏悔，何子凌终究心软道：“二哥哪那么容易就死了。只要你是真心悔过，下次听话。二哥的处罚会从轻发落。”
　　何子珠抬头，眼睛发亮：“真的？”
　　“真的。”何子凌见她心情平复下来，摸了摸她的脑袋，“现在可以让谭小姐上马吗？”

　　“不行！”何子珠仍是拒绝，却丢开缰绳，翻身从马背上滑下来，“让给她了！”她朝谭嘉怡恶狠狠瞪了一眼，昂着脑袋再也不去看她。

　　何子凌欣慰地笑了，他走到何子珠面前缓缓蹲下：“上来吧，二哥背你回去。”

　　何子珠沉默一会儿，眼泪又不争气地流出来：“才不要！我是大人了，让你背我会被别人笑死的！”

　　“你受了伤，雪路又不好走。二哥背你走快一些。听话，有二哥在，没人敢笑话你。”

　　何子珠不做声，吸了吸鼻子，呆呆地看着那个为自己矮下去的背影。

　　多么熟悉的后背啊！小时候阿爸阿妈只顾忙着管教大哥，只有二哥陪着她。背她看花灯、背她打雪仗、背她过河、背她翻墙……她是在二哥背上长大的。
　　这样好的二哥，自己却总是惹他生气。

　　尤其这半年，因为这样、那样的事情，二哥总是训斥她，他们的关系在频繁的争吵中疏远。很多次她都以为二哥不再护着她了，却原来是自己错了。

　　二哥还是那个二哥，是那个愿意给她后背、在这个世界上最宠她的人。
　　仿佛这一刻她才明白，她的二哥是“茶壶煮饺子”，对她的好都沉甸甸地装在肚子里了。

　　“子珠？”

　　大概不忍二哥跪太久，执拗片刻，何子珠终于擦干眼泪，乖乖爬上何子凌的后背。
　　“二哥，谢谢你。“
　　她暗暗发誓：今天以后，再也不惹二哥生气。

　　乘马的问题解决了，众人整装往火车的方向走。
　　谭嘉怡由周副官牵马走在最前面，何子凌背着何子珠紧随其后。孟灿云有意落后几步，不与前面两位小姐正面照会。

　　何子珠却转头叫她：“孟姐姐，今天谢谢你救我。”
　　孟灿云有些意外，不但诧异何子珠主动搭话，更惊讶她对自己神反转一般的称呼。看她回头找自己，不得已加快脚步，与何子凌并齐：“不客气，是我应该做的。”

　　何子珠不以为然道：“你别骄傲，换做别人我也会道谢。”
　　“子珠。”何子凌沉声喊了一句。
　　何子珠乖觉闭嘴，偏头看着孟灿云：“可是你为什么躲在岩石后面，你也是被掳来的吗？”说完，何子凌也偏头看向她。

　　孟灿云当即明白，原来不是何子珠突然转性跟她套近乎，而是何子凌有疑问。
　　她淡笑一下：“我是跳火车下来的。”

　　“啊？跳火车？”
　　何子珠惊讶的语气引得何子凌脚步一顿。
　　谭嘉怡也朝他们看过来。

　　何子珠瞪大眼睛追问道：“为什么呀？”

　　孟灿云下意识抚上摔脱臼的左臂，顿时感到尖锐的疼痛，她咬紧牙关，等痛意消解大半，才感觉脑袋稍微清醒了些，说：“何小姐，我想先问你几个问题。可以诚实告诉我吗？”

　　何子珠看了何子凌一眼，僵硬地点点头。

　　孟灿云说：“我是田道长私生女这件事，是你告诉张秘书的吗？”

　　何子珠愣住，偷看了何子凌一眼，心虚点头，又慌忙解释：“我是——”

　　孟灿云打断她 ：“那么药也是你给他下的？”

　　“药？”何子珠一脸茫然，“什么药？”

　　毫无防备下最容易说真话，她的第二个问题问得突然，看何子珠的反应，她不知道药的事。那么，她和谭嘉怡的嫌疑都排除了。

　　孟灿云点点头，沉默下来。
　　那会是谁？

　　见孟灿云突然不说话，何子珠接着刚才解释：“是张貌然先过来搭讪……我以为你跟他关系好…… 但是我就说了一句，谭嘉怡说了很多——

　　“何子珠，你背后说人坏话，扯我做什么！”一直竖着耳朵偷听的谭嘉怡立马反驳。

　　何子珠调转脑袋，扭向谭嘉怡，冷哼道：“说坏话你可比我强得多！每次在别人面前不做声，等人一走就拼命说个不停。我能说出口的那些，都是受你教唆的！”

　　“是你自己脾气坏、嫉妒心强，看谁不顺眼就骂谁，一点修养都没有！要不是我有时拦住你，你能做更多丢脸的事！”

　　“好不要脸！你拿我当枪使，得了好处还卖乖？谭嘉怡，你还真是小人，敢做不敢当！看我回沙城不揭穿你的真面目，让大家都知道你的虚伪嘴脸！”

　　“你尽管去说，看别人信你还是信我！何子珠，我真后悔跟你这种粗鲁人做朋友。等回沙城，我就让密斯杨把你踢出国际淑女协会，以后所有社交活动都不带你！”

　　“哼！谁稀罕！我也会让所有百货公司把你从贵宾名单上除名。以后最时兴的衣裳和手袋你都别想买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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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越吵越凶，何子凌拦都拦不住。正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插进来，瞬间止住了骂战——
　　“子凌！”
　　似乎有一群人骑着马向他们迎来。